1967年10月17日凌晨,北京协和医院的病房突然安静下来,医护记录的心电曲线在00点50分归于平直,59岁的溥仪停止了呼吸。守在床边的李淑贤愣了足足半分钟,才被护士轻轻提醒签字。此刻,她才意识到自己不仅失去丈夫,还要独自面对一桩棘手的难题——遗体究竟是土葬还是火化?
李淑贤难以决断的原因并非个人软弱,而是身后那沉甸甸的家族历史。从清宫到伪满洲国,再到新中国普通公民,溥仪的身份几经变换。爱新觉罗宗族内部意见并不一致:有人坚持旧例,希望将末代皇帝葬入清西陵;也有人担心再起波澜,主张从简火化。两派相持不下,李淑贤夹在中间进退维谷。
18日清晨,国务院总理办公室派员登门吊唁,并口头转达周恩来的批示。工作人员只带来一句话:“家属怎么想,都可以;家族怎么议,都可以;如果想请政府帮忙,也可以。”连说三个“可以”,干脆有力,把主动权交回亲属,既体现尊重,又免去外界猜测。
要真正拿主意,李淑贤仍得摸清族人态度。恰在此时,溥杰从机场赶回北京。他听完周总理的原话后,拍拍嫂子肩膀,低声说了句:“火化吧,干净。”决议迅速达成——先火化,再酌情安放骨灰。这一夜,李淑贤第一次感到肩头负担轻了些。
灵车19日上午驶进八宝山。昔日皇帝今日公民,告别仪式简朴到极点:没有皇家仪仗,没有冗长追悼词,只摆放一束白菊。火化炉点火的瞬间,李淑贤把头别向一旁,溥杰却目不转睛地看着炉门,神情凝重而平静。与此同时,周恩来在西花厅同几位副总理磋商骨灰安放方案:“革命公墓可以,万安公墓可以,他们自己选地方也可以。”再次出现的三个“可以”,与先前如出一辙。
僵局已解,但人们仍想知道,为何周恩来如此体贴。答案得回到1959年的冬天。那年12月12日抚顺特赦大会,溥仪手捧公文呆立台前,浑身颤抖。十年改造,他从“连系鞋带都得人伺候”变成能给战犯量血压的医务组成员。会后,中央特批他返回北京,户口落在厂桥派出所,一张簇新的居民证写明“职业:北京市植物园工人”,身份彻底翻篇。
返京不久,西花厅小型茶会上,周恩来第一次当面提醒溥仪:“伪满的账,你必须自己担当。”语气并不严厉,却让溥仪眼圈立红。此后,总理又为其安排劳动、学习、就医,甚至关心再婚。1960年1月26日晚,全国政协礼堂里那顿“年夜饭”,正是他与李淑贤结缘的序幕。
1962年春,相亲第三次见面时,溥仪端茶递水,问起李淑贤家中情形,毫无旧日帝王口吻。媒人沙曾熙后来回忆,那天两人相谈甚欢,气氛像普通青年约会。四个月后,他们在民政部门登记,新房简单,安家费国家买单。溥仪对外调侃:“我现在是人民政协的普通干部,要像样儿地过日子。”
婚后,矛盾也有。溥仪长期服激素治疗腺体疾病,夫妻生活受限。李淑贤一度提出离婚。周恩来把二人请到西花厅,语气轻松:“我也没有孩子嘛,全国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一句玩笑,化解了尴尬。李淑贤消气后,陪丈夫四处求医,关系反而更稳固。
然而疾病并未缓解,1967年春天开始,溥仪肾病恶化,反复透析。10月初,他把写了半年的回忆稿递交给政协文史资料委员会,自言“心愿已了”。17日辞世后,骨灰暂存八宝山老山堂,存期十五年。1980年4月,宗族与民政部门协商,将骨灰移至海淀区万安公墓群众区,木匣仍是当年那只五块钱的旧盒子。
后来,有人问李淑贤是否后悔当年没选厚葬。她摇头说:“周总理给了我们选择权,这就是最大的体面。”一句朴素回答,道出那场“三个可以”背后的深意——新中国对历史人物的处置,重在尊重个人,重在化旧怨于无形,而不是形式上的奢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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