旺东的雾
藏地红花
在西藏边防,流传着这样一句话:“旺东的雾,无名湖的路。”在分区时,我曾因工作需要三上旺东,虽未长住,每一次却都历经惊险,而其中最深刻、最纠缠的记忆,莫过于那终日不散的雾气。
旺东的雾,是出了名的。起初只是淡淡的一层,不知不觉间便浓重起来,层层叠叠,遮天蔽日,如同一堵密不透风的无形之墙。它吞噬远山,模糊近影,把整个世界裹进一片朦胧混沌之中。从清晨八点左右到午后一点,这雾执着地笼罩一切,天天如此。科学说,这是水汽遇冷凝结;可我总觉得,这雾里仿佛凝着更多看不见的东西——是山间终日不散的寒意,是这片土地上沉默太久的岑寂。
雾带来的是浸透一切的潮湿。被褥永远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湿气,床垫下遍布斑斑霉点。在那些尚未通电的岁月里,夜晚只能靠柴油发电机提供短暂照明,取暖则更是奢望。即便盖上两三床被子,寒冷依旧渗入骨髓,让人蜷缩着难以入眠。长期驻守在这里的官兵,几乎无人能逃过风湿的纠缠,许多高原性疾病从此烙印在身体里,成为一生的印记。
我憎恨这雾,它困住视线,困住阳光,也困住干燥与温暖。但旺东的一茬茬官兵照样在这雾里生活,执勤,坚守。
然而,就在这片被浓雾深锁的土地上,旺东的杜鹃花开了,在湿漉漉的雾气中,透出一簇簇沉默而热烈的红。那红不张扬,却破雾而出,带着一种倔强的、生机勃勃的美。看见花的战士会停下脚步,指给身旁的战友看,疲惫的脸上露出淡淡的、真切的笑容。那一刻,雾似乎不再那么咄咄逼人。
雾依然是苦的,是冷的,是缠绕不去的。但杜鹃花却在不经意间如期盛开了,开着开着,就成了我们守在这里的意义之一——最荒凉的地方,也要看见春天;最浓的雾里,也要相信光的存在。我讨厌旺东的雾,却也在这雾中,学会了如何让生命像杜鹃花一样,在湿冷与孤寂处,默默扎根,无言盛开。
那雾,终年不散;那花,年复一年。而坚守于此的战友,就在这雾与花的循环里,继续书写着属于他们的、沉默而坚韧的戍边故事。
(注:文中插图均由作者提供)
作者简介:
藏地红花:云南玉溪人。曾戍守西藏米林、拉萨、山南等地,廿载军旅生涯,淬炼为生命中最绚烂的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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