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这车价值一百万,这房本上写的是您的名,跟我回城里享福吧!”
我拍着豪车锃亮的引擎盖,在乡亲们艳羡的目光中意气风发地喊着。
母亲贺兰芳却只是淡淡看了一眼,
转身抱住了大哥陆秉坤送来的一只漆黑破旧、四处漏风的旧风箱,
她的眼里竟噙着泪。
那风箱里发出的每一声漏风的嘶鸣,仿佛都在嘲笑着我的无知。
01
磨石沟村的山路,在烈日的暴晒下,升腾起一层虚幻而干皱的土烟。
我陆秉文,坐在一辆黑色百万级越野车的真皮座椅上,正顺着这道弯弯绕绕的褶皱驶进大山深处。
车窗外,熟悉的槐树林飞速倒退,那些干枯的枝桠像是一双双渴望伸出的手,在风中摇曳。
空调的风凉丝丝的,吹在我的真丝衬衫上,让我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舒爽和自满。
这种舒爽不仅来自温度,更来自一种深藏在骨子里、压抑了整整三十年的自豪感。
我出生在这片贫瘠的黄土地上,曾经是全村最穷、裤脚破损得最厉害的孩子。
那时候,我每天放学都要跟着大哥陆秉坤去深山里割草,手心里全是草汁留下的黑印。
可今天,我陆秉文风风光光地回来了,带着足以买下半个村子的巨大财富回来了。
车轮碾过村口的石桥,那厚重的避震系统将所有颠簸化为轻微的起伏,像是在嘲笑这破败的山路。
我故意将车速放慢,摇下车窗,让那股昂贵的、带有高级木质香调的车载香氛味道随风飘散出去。
村口那棵百年大槐树下,纳凉的老头老太太们纷纷直起了腰,眯着浑浊的眼睛打量着这个黑色的钢铁巨兽。
我从中央扶手箱里掏出几包在城里都要托人才能买到的高档香烟,顺着车窗随意地丢向人群。
“哟,这不是陆家的小二吗?这车得不少钱吧,看这漆水,都能照出人影来!”赵大爷接住烟,手有些颤抖。
“赵大爷,这车不多,也就一百多万,能在咱县城最好的地段换三套大房子。”我嘴角含笑,语气却平静得像是在说买棵白菜。
人群中爆发出阵阵惊呼,那种啧啧赞叹声像潮水一样包裹着我,让我觉得这十几年的辛苦创业彻底值得了。
我陆秉文终于不再是那个被人瞧不起的穷小子,我成了这山沟里飞出的金凤凰,成了全村人的榜样。
车子最后停到了自家那歪歪斜斜的泥院墙前,院门还是当年的老木板门,早就被虫蛀得全是密密麻麻的窟窿。
大哥陆秉坤正蹲在院子里劈柴,一身古铜色的肌肉上挂满了亮晶晶的汗水,脚边堆满了劈好的木柴。
看到我,他猛地愣了一下,把手里的斧头往那块被砍得发白的木墩上一劈,局促地搓着满是黑泥和老茧的手。
“秉文回来了啊,怎么也没提前打个电话,我好去镇上接你。”他的声音沙哑、厚实,透着一种土地特有的木讷。
我推门下车,皮鞋踩在干燥的泥土上,发出那种只有昂贵皮料才会有的清脆响声。
“哥,妈呢?我这次回来不走了,要接她老人家去城里住真正的大别墅了。”我一边说,一边气派地打开后备箱。
后备箱里塞满了名贵的补品、昂贵的丝绸衣服,还有那个装在精美木盒里的红本本——城里的房产证。
大哥没接话,只是默默地帮我拎东西,那双粗糙的手在名贵礼盒的塑料包装上留下了几个清晰的灰指印。
我走进屋,一股久违的、混合着烟熏味和陈年土气的味道扑面而来,让我这习惯了香水的鼻子有些不适。
母亲贺兰芳坐在炕沿上,正眯着眼缝补一件不知穿了多少年的旧褂子,那针线在她的指尖缓慢移动。
“妈,看我给您带什么好东西了!”我快步走过去,将一盒价值数万的野山参直接堆在她的手边。
母亲抬起头,那双由于白内障而显得有些浑浊的眼睛盯着我看了很久,才慢悠悠地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买这些废钱的东西干啥,咱山里人不讲究这些。”母亲的声音像干枯的河床在颤动。
我掏出房产证,把它平铺在满是油污的炕桌上:“妈,这是城里大别墅的证件,上面端端正正写着您的名字。”
“那屋里一年四季都有暖气,冬天不用烧煤,还有保姆二十四小时跟着您,您以后就是正经的城里老太太了。”
我以为母亲会像村口那些人一样露出惊喜万分的表情,甚至会激动地拉着我的手,向左邻右舍夸耀我的孝顺。
可母亲只是扫了一眼那本红彤彤的证件,又低头继续去穿她那根始终穿不过针眼的旧棉线。
“我这老腿老脚的,爬不动那高楼大厦,城里那地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住着心里憋屈。”母亲淡淡地说。
我急了,提高音量解释道:“妈,那是最好的电梯房,不用爬楼!再说我开着百万豪车,您想去哪儿就是一脚油门的事。”
此时大哥陆秉坤端着一盆刚从后山摘回来的洗好的野果走进来,放在桌上,低声劝道:“秉文,妈习惯住这土炕了,城里那软绵绵的床她受不了。”
我冷笑一声,转头瞪了大哥一眼:“哥,你是怕妈走了没人给你操持家务吧?这种穷日子你过得下去,妈年纪大了,不能再在这儿受罪。”
大哥张了张嘴,脸憋得通红,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转过身,又去后院忙活那些永远干不完的杂活了。
我觉得大哥这就是典型的赤裸裸的嫉妒,嫉妒我在大城市挣了大钱,而他只能一辈子守着这几亩贫瘠的薄田。
那天下午,我像显摆宝贝一样拉着母亲去参观我的豪车,给她讲这车的音响有多好,座椅还有那种像人手一样的按摩功能。
母亲礼貌地听着,双手却一直缩在洗得发白的袖子里,连那锃亮的车漆都没敢伸手碰一下。
我心里涌起一阵强烈的失落,觉得是母亲没见过世面,完全不懂这些现代高科技带来的舒适和尊严。
但我依然很有信心,我觉得只要带她去城里住上几天,见识了繁华的世界,她一定会明白我的良苦用心和大哥的平庸。
我在心里暗自盘算着,明天无论如何也要想出各种办法说服母亲跟我走,哪怕是用车拉,也要把她带走。
可是,就在那天黄昏,在那抹血红色的晚霞布满天际的时候,大哥陆秉坤从后院背出了那个改变了一切的“旧风箱”。
残阳如血,照在那个黑漆剥落、木纹粗砺的旧物件上,透出一股让人压抑的、陈旧的气息。
我当时站在院子里抽着烟,看着大哥满头大汗的样子,心里只觉得一阵好笑和荒唐。
我并不知道,这个在现代城市垃圾堆里都没人愿意多看一眼的破烂,竟然藏着我这辈子都无法偿还的恩情。
它将我所有的傲慢,在这个寂静的黄昏里,一点点地彻底瓦解。
02
大哥背回来的那个风箱,在我眼里,简直可以用“一文不值”的废品来形容。
木头框架由于长年累月的烟熏火燎已经彻底黑了,侧面的木板裂开了几道足以塞进手指的大缝。
随着大哥沉重的脚步,那风箱里发出“嘎吱、嘎吱”的木头摩擦声,每走一步都伴随着一阵刺耳的漏风哨音。
“哥,你费这么大劲搬这破烂玩意儿进屋干啥?嫌这屋里灰还不够多吗?”我正坐在炕头吃着带回来的高级点心,嫌恶地皱了起眉。
这种旧风箱,我记忆中还是我刚上小学那会儿家里烧火用的,早就该在几十年前就被当成柴火烧掉。
现在的农村,谁家不用液化气?就算再不济的也用上了电动鼓风机,谁还会费力气去拉这种笨重的木匣子?
大哥陆秉坤完全没有理会我的嘲讽,他满头大汗地弯着腰,小心翼翼地把风箱放在母亲炕前最显眼、最方便够到的位置。
“妈,这老风箱的皮塞子我昨晚赶工给换了新的,木框里的缝儿我也拿熟石灰和旧棉花堵严实了,您拉拉看还顺手不。”
大哥一边说,一边用自己那件破旧的蓝布汗衫仔细擦拭着风箱上那些擦不掉的、像长在木头里的陈年烟灰。
我忍不住再次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哥,你是存心给咱妈找活干吧?我明天就带妈进城享福了,你整这么个累赘回来,难不成还想让妈带到大别墅里去烧火?”
我指着窗外那台在余晖下闪烁着高贵光芒的豪车说:“我有那百万豪车接妈,你这破风箱,也就配堆在后院等烂掉。”
然而,我的嘲讽声还没落下,母亲贺兰芳接下来的反应却让我整个人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她像是被某种来自远古的、神秘的力量瞬间牵引着,颤巍巍地放下手里还没缝完的旧褂子,竟然顾不上穿鞋就赤着脚下了地。
她那双由于长年累月在泥地里劳作而严重变形、布满厚茧的脚,在那冰凉且不平整的泥地上走得极其稳健,甚至有些急促。
她走到那个黑漆漆、破烂不堪的风箱前,双手剧烈颤抖着,缓缓摸向那个被岁月磨得油光发亮的木质拉柄。
“修好了?秉坤啊,你真的把它修好了?”母亲的声音颤抖得不像话,眼里竟然闪烁着一种我从未在面对豪车时见过的奇异光芒。
她像是抱着一个失而复返的绝世珍宝,整个人几乎要瘫坐在那个冷冰冰的木头架子旁边,不肯挪开半寸。
她那双干枯如老树皮的手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风箱上开裂的纹路,那眼神,温柔、眷恋得让我感到一种莫名的陌生和嫉妒。
“妈,您这是演哪一出呀?这东西多脏啊,赶紧洗洗手回炕上歇着。”我有些尴尬地想过去拉她的胳膊,“这破木头能有什么好看的。”
母亲却猛地一甩手,力气大得让我一个踉跄,那双平日里慈祥无比的眼睛竟然在这个瞬间瞪了我一眼,充满了护食般的决绝。
“你不懂,你什么都不懂,别拿你的脏手碰它!”母亲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子我从未见过的倔强和深沉的哀恸。
她在那张磨得歪歪斜斜的小木凳上坐下来,深吸一口气,像是举行某种神圣仪式一般,握住拉柄,用力拉动了一下。
“呼——哧——呼——哧——”
风箱里传出沉闷而有力的空气流动声,虽然依旧伴随着细微的漏风嘶鸣,但在母亲听来,那仿佛是这世界上最动人的天籁。
她竟然在这一刻闭上了眼睛,随着那风箱拉动的节奏轻轻晃动着瘦弱的身躯,嘴角露出一丝极其满足、甚至有些神圣的微笑。
那种神情,甚至比她看到我带回来的金项链、百万豪车和城里大别墅的产证时,要幸福和安宁上一百倍。
我彻底愣在了原地,手里还拿着那个剥了一半的高级进口桔子,心里一阵阵泛起难以名状的酸楚和愤怒。
我辛辛苦苦在商场拼杀十几年,忍受了多少白眼和羞辱,才为母亲挣回了这份让全村人仰望的体面,想让她当上人上人。
可她呢,对我这一百万的豪车视而不见,对我买的大房子毫无兴趣,却对着一个大哥修好的破风箱搂在怀里当成心肝宝贝。
“哥,你是不是给咱妈吃了什么迷魂药了?你到底想干什么?”我转过头,语气极其不善地质问蹲在门口的大哥。
“妈现在年纪大了,脑子容易受骗,你整这些没用的破烂玩意儿回来,不就是想让她心软,好继续留在这儿伺候你吗?”
大哥蹲在门口,借着昏暗的暮色抽着旱烟,烟雾模糊了他的脸庞,也遮住了他深不见底的眼神:“秉文,妈不糊涂,真正糊涂的人是你。”
“你觉得钱能买来一切,可有些东西,这风箱里承载的那份情,你那百万豪车根本装不下,也载不动。”
我气极反笑,指着那风箱吼道:“这风箱里能装啥?除了陈年灰尘就是发霉的木屑!它能装下妈的晚年安康吗?能装下城里最好的医疗条件吗?”
大哥没再接话,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烟,暗红色的火星在迅速降临的暮色中一闪一闪,像是一双沉默的眼睛。
母亲依旧坐在那儿,有一下没一下地拉着风箱,那“呼哧呼哧”的声音在空荡荡、昏暗的屋子里回荡,每一声都像是在敲打我的脸。
那天晚上,母亲执意要让大哥把风箱留在她的屋里,甚至要摆在离她枕头最近的地方,仿佛那是她的守护神。
我躺在隔壁那间大哥收拾出来的、有些霉味的偏房里,听着隔壁屋不时传来的细微的、由于漏风而产生的“嘶嘶”声。
百万豪车的精美钥匙就压在我的枕头底下,原本顺滑的触感此时却显得格外冰冷,硌得我怎么也睡不着。
我开始疯狂地怀疑,大哥是不是在这个风箱的夹层里藏了家里早年留下的什么金首饰,或者是母亲积攒了一辈子的养老钱?
不然,怎么解释母亲对一个破木头如此痴狂?怎么解释她宁愿守着这破屋也不愿意跟我去城里享受人生?
我越想越觉得心烦意乱,甚至觉得这个生我养我的老家,此时正充满了对我这个“外来者”的集体排斥。
我陆秉文有钱了,我成了大老板,可在这一刻,我却觉得自己像个滑稽的失败者,竟然输给了一个四处漏风的木盒子。
我决定,等深夜大家都睡熟了,我一定要偷偷去查个清楚,去看看那风箱里到底藏了大哥什么不可告人的“阴谋”。
我要当着母亲的面揭开那个破烂的真面目,让她看看,她心目中的“宝贝”其实只是一个腐朽的、毫无价值的木匣子。
夜深了,窗外的老槐树在夜风中剧烈晃动,发出阵阵令人不安的沙沙声,像是无数人在暗处窃窃私语。
隔壁屋的昏黄灯火一直摇曳着,过了很久才熄灭,而我的心,却像是在滚油里煎熬,怎么也无法平复。
然而,我万万没有想到,那个被我百般轻蔑、万般嫌弃的旧风箱,正静静地守在黑暗中,等待着我去揭开那个足以让我灵魂震颤的秘密。
那是一个关于爱、关于牺牲、关于三十年苦难岁月的,血淋淋的真相。
03
凌晨三点,磨石沟村陷入了一种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凄厉的犬吠在山谷间回荡。
我猛地从炕上翻身坐起,满头是大汗,脑子里全是那个黑色风箱的影子,像一个巨大的谜团压得我喘不过气。
那种被母亲无视的挫败感,在深夜的寂静中被无限放大,像一千只蚂蚁在啃噬着我的自尊心。
我想证明我是对的,我想证明我的百万豪车才是真正的孝道,我想证明大哥那个破烂只是在浪费母亲的生命。
我轻手轻脚地穿上衣服,光着脚,借着窗外惨淡的月光,像个潜入自家的贼一样,屏住呼吸溜到了母亲的房门口。
门并没有插死,只是虚掩着,里面透出一股淡淡的、属于母亲身上那种廉价肥皂和陈年烟火混合的味道。
母亲的呼吸声很重,还带着些许气喘,看样子是干了一天活累极了,已经进入了深层睡眠。
那个旧风箱就像一个忠诚的守卫,黑黢黢地摆在炕沿边,在惨淡的月影下显得格外沉重且压抑。
我屏住呼吸,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声音大得我自己都能听到,我一点点地挪到了风箱跟前。
我敏锐地发现风箱侧面的一块木板确实有松动过的痕迹,边缘处还有一些大哥修补时留下的新鲜木屑。
“哼,果然藏着见不得人的东西。”我心里暗自冷笑,认定这一定是大哥用来要挟或利诱母亲的“赃物”。
我觉得大哥一定是在这里面藏了家里的土地证,或者是母亲这些年省吃俭用攒下的存折,想等母亲百年后独吞。
我从兜里掏出那把随身携带的、在城里买的极其昂贵的多功能折叠刀,刀刃在月光下闪着冰冷的寒光。
这把刀价值数千元,是我在高端聚会时身份的象征,现在却要用来对付这个满是油垢的破木头匣子。
我忍受着内心深处那种偷窥者般的羞愧,将薄而韧的刀尖轻轻插入那块松动木板的缝隙中。
干燥的木头由于受力,发出了一连串细微却刺耳的“嘎吱”声,在死寂的夜里显得惊心动魄。
我猛地一用力,那块原本就漏风严重的隔板被我缓缓撬开,露出里面一个漆黑的暗格。
我屏住呼吸,甚至有些兴奋,期待着里面能掉出亮闪闪的金条或者是厚厚的钞票。
然而,当那块木板彻底脱落。
我借着手机屏幕发出的微弱、冷冽的光芒往里看去时。
里面的东西让我瞬间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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