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7月28日下午三点,江西遂川师范简陋的办公室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那天气温逼近三十八度,电扇吱呀作响。物理教师赖章盛刚在黑板上写完教学提纲,还没来得及抹去粉笔灰,同事黄玉香就推门进来,手里高举一份油墨味浓烈的杂志。

“赖老师,你快瞧,这篇悼文里提到的烈士孤女,跟你母亲经历太像了!”黄玉香压低声音,却难掩激动。

赖章盛接过杂志,标题是“关于唐义贞烈士的回忆”。署名陆定一——那个曾任新闻出版总署长、此刻已是全国政协副主席的陆定一。赖章盛心里“咚”地一声,母亲张来娣常对家人说:自己三岁时被托付给一位姓张的管理员,至今不知生身父母下落。

文章讲的是:1934年冬,为掩护红军主力突围,唐义贞留下待产,将三岁女儿叶坪托给厂里管理员张德万。之后,母亲英勇就义,父亲陆定一随大部队远征,女儿下落不明。对照日期、地点、人物,几乎件件吻合。

翻到配图页,一张模糊的黑白照片里,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笑得灿烂。赖章盛不由自主地攥紧纸页,他记得旧相册里那张母亲童年照,同样的圆脸、同样的梨涡。

夜里,他始终睡不着。到底该不该惊动那位年逾七旬的副总理?思前想后,他还是决定写信。不阐述猜测,只摆事实。落款时,他加了一句:我母亲可能是您失散多年的女儿。信寄出,心也悬着。

11月2日,北京晴朗,陆定一刚结束会议,秘书照例把当天的群众来信摞在桌角。他随手抽出一封,“收信人:陆定一同志”,寄信人署名却写着“野萍”。看到这两个字,老人猛地一震。

野萍,正是自己为三岁女儿起的乳名。山野中小草随风而生,他盼孩子坚韧。那年长征前夜,他把写有“叶坪”与“野萍”的布条缝在小棉袄里,只盼能有重逢的一天。

他立即拆开信纸,读到“江西遂川”“张德万”“象牙筷”这些久远的线索,眼眶霎时潮湿。随即交代儿子陆范家定:“马上去一趟江西,务必调查清楚。”

11月中旬,陆范家定抵达遂川。当地政府迅速成立核查小组,十余名干部兵分两路走访张来娣邻里、查阅户籍。张来娣本人此刻对突如其来的“亲属调查”莫名其妙,只隐约记得幼时喊张德万“好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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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为什么叫他妈妈?”小组成员问。

她摇头,想了想:“小时候嘴笨,见谁亲就喊妈妈,大概这样。”

恰恰是这句朴素回答,让调查组心中有了底。三岁的孩子通常难以分清性别,把慈爱的大人都叫妈妈并不稀奇,且“好妈妈”与悼文细节对应。

随后,另一个物证出现。张来娣回忆老家搬家时弄丢了一双细白筷子,长辈说那是“生命里最贵重的东西,千万别丢”。唐义贞当年亲手替女儿缝衣留物,象牙筷正是信物。种种证据拼凑在一起,疑团逐渐散去。

12月8日,鉴定报告与访谈材料同时摆在陆定一面前。老人双手微颤,久久不语。确认无误后,他只说了一句话:“接女儿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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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8年1月6日,北京西客站寒风凛冽。列车汽笛声中,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和儿子并肩而立。车门打开,张来娣在儿子搀扶下慢慢走下。她抬头,正望见那张在报刊上出现过无数次的面孔。

“爸爸!”她哽咽了一声。

陆定一迈上一步,伸手又收回,像怕惊醒梦境。片刻,他紧紧握住女儿的手,“是你,孩子,终于找到你了。”旁人未敢出声,唯有站台上呼啸的风提醒着时间的流逝。

阔别五十三年,父女重聚,这一次再无战火、再无仓促。张来娣恢复本名叶坪,补办身份证件,随即被接到北京调养。

值得一提的是,陆家没有摆宴请客,没有刻意宣扬。老人对外只说:“革命年代留下的债,总要还。”在他看来,个人团圆并不值得大肆宣扬,真正重要的是让后辈记住那些牺牲与分离换来的和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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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坪回忆早年漂泊,嘴角总带笑,她说:“我不怨父母,那时候他们没得选。”一句云淡风轻,却道尽长征遗孤的集体心声。

摆在客厅玻璃柜最显眼位置的,仍是一双旧象牙筷。筷面细小划痕清晰可见,像年轮,记录着半个世纪的风霜。外人看来只是一件小物,对陆家却胜过千言。

翻阅资料可知,整个红军长征期间,留在中央苏区的妇女儿童多达三万余名,类似叶坪这样的走散案例不在少数。幸运的是,她找回了名字与亲情;更幸运的是,战火不再、山河无恙。

这起迟到半个世纪的相认,没有传奇色彩的转折,唯有耐心调查与几件看似平常的小物证。历史常常如此,不喧哗,不张扬,却在偶然转角给人以深重回响。

今天再看1987年那封信,简短不到六百字,却承载了两代人的等候。一张信纸,一枚邮票,跨越五十多年的飘摇,人世间距离有时并不远,只需一封写给故人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