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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师George(中)、师母Genevieve和如今在港科大工作的作者丈夫邬教授

乔治是老公的博士导师,土生土长的纽约人。或许是性格使然,他更愿意远离大都市,在加拿大东部安大略省一个当年只有30万人口的大学小城伦敦当教授。

当年的通信极其不发达,即便是上海这样的大都市,家居电话都没有普及。老公申请信发出之后,便是遥遥无期的等待。然而乔治居然打了电话来,他从申请信的抬头上找到研究生公寓的总机号码,他不会说中文,找了系里一个香港人,那个人会说简单的普通话,告诉总机的接线生转研究生公寓找到老公。

他怕老公听不明白,以极其缓慢的语速告诉老公愿意收老公读博士,相关手续正在进行中并留下了他家里的电话,如果有问题,随时打对方付费电话给他。所幸之后办理过程还算顺利,我们并没有打对方付费电话。

老公签证办好,飞去加拿大以后一直音信全无,那时候中加之间来往的信件路上要走30天。两个星期的等待之后,我开始焦虑,犹豫再三拨通了乔治家的电话,当我要求对方付费时,心中无比挣扎。一方面,当时的国际长途电话费用,打美国和加拿大是26元人民币一分钟,实在没有能力打这个越洋电话;另一方面,又实在太想知道老公的音信了。电话接通后,乔治问我是谁,我回答之后,他马上说老公一切都好,不用担心,我开始道歉打了这个对方付费电话,乔治说了几句我当时还听不懂的话,我听懂了最后一句:I am glad you called (我很高兴你打了这个电话)。

8个月后,我也到了加拿大。老公带着我去办公室见他,他头发花白,眉目慈祥,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是他的一把修理得整整齐齐的山羊胡子。他当时正在弹Lute,一种有12根弦的乐器。他告诉我星期天他时常带着女儿在教会表演,女儿唱歌,他弹琴。他让我直呼其名,叫他乔治,而不是Chaconas教授。当年刚刚出国,还是满脑子师道尊严,总觉得直呼大名叫不出口,每次我见到他,总是小声地叫一声“乔治”。

在加拿大求学的7年,每一个节日,乔治和师母珍妮都把我们叫去家里跟他们一起度过。老公博士毕业后,我们去了美国加州,临行前,乔治和师母在家里办Party为我们送行。乔治是个害羞的人,他和师母准备了一桌子的饭菜,整个实验室的学生们都侃侃而谈,他就坐在角落里静静地听。

老公和乔治的生日差三天,离开加拿大的这些年,我们从加州搬到香港,他为了方便照顾家人也从伦敦搬到了卡尔加里。老公和乔治每年互发邮件祝福生日和新年,春节期间,乔治还很有心地发邮件过来拜年。他知道老公完成了博士后,也当了教授,发了好文章,每年的邮件中他总是说:“很为你高兴。”

他从未离开过北美,老公多次请他来访问,他因为得了一种不能分泌消化酶的疾病而不能成行。送儿子回加拿大读书的那一年,我们决定从温哥华开车到卡尔加里去看他。他的家在卡尔加里郊外,人口稀疏,四周都是大片的农田和野苹果树。听到发动机的声音,他便跑出来迎接我们。十几年没见,乔治老了,头发胡须都白了,笑容眼神依然慈祥温柔,他紧紧拥抱了我,能感受到他的欣喜与快乐。他告诉我们师母回去办丧事了,但是师母预备好了客房,让我们住在家里,出门前还赶早起来做了我们爱吃的甜点。

乔治一边跟老公聊着天,一边张罗着晚饭,他在阳台上点燃了烧烤炉子说:“阿尔伯塔的牛排最好,你们好多年没回来了,我烤牛排给你们。” 就像是一个老父亲等孩子们回家的感觉。

饭桌上,他还是像以前那样,静静地听老公说,实际上很多事情他都已经在每年交换的电子邮件中知道了,但是他仍然饶有兴致地听。我也终于找到机会,跟他说二十多年前的那个对方付费电话,我说:“乔治,这个道歉迟到了很多年。那时候有点desperate,到了加拿大才知道对方付费电话多贵啊!你竟然让我们当时打电话给你,而我还真的就打了。”乔治立刻打住我的话说:“千万不要抱歉,我很高兴你打了这个电话。”那一刻,我的眼睛湿了。

告别时乔治没有说什么,只是拥抱了我们每一个人,然后站在家门口的野苹果树下,目送我们远去。车开出去很远了,还能看到他向我们挥着手。乔治是个不善言辞、连走路都喜欢挨着墙根走的纽约人。想来想去,至今我记得他说过的话还是那句“我很高兴你打了这个电话”,但是他不知道在当年远离家乡、寒窗苦读的日子里,他曾经给过我们的温暖。

或许于他,只是平常;于我们,却是恩情。

原标题:《方海伦:“我很高兴你打了这个电话”》

栏目编辑:郭影

文字编辑:刘芳 钱卫

本文作者:方海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