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终于舍得回来了,苏曼卿。”
坐在轮椅上的中年男人声音低沉且沙哑,那一双如鹰般的利眼死死盯着我。
我局促地站在路口,看着眼前这个身家千万、威震一方的企业家,心脏猛烈地跳动着。
十年前,我亲手递给他一纸离婚协议,头也不回地跟着别人走了,留他在瘫痪的绝望中挣扎。
他嘴角挂着冷笑,示意秘书递过来一个沉甸甸的漆红木匣子。
“这是你欠我的,今天该结账了。”
01
清晨的阳光斜斜地照在云溪镇的街道上,那是三十年前。
苏曼卿坐在家门前的青石板上,手里细细地择着一把带着露水的青菜。
那时的沈逐原,还是镇上最意气风发的年轻小伙。
他开着一辆刷得锃亮的大卡车,每回路过我家门口,都会拼命地按几声喇叭。
喇叭声清脆有力,震得我的心也跟着颤悠。
沈逐原这人长得敦实,鼻梁挺括,一笑起来两排牙齿在太阳下晃眼。
他是个肯吃苦的后生,为了攒下娶我的彩礼钱,他没日没夜地跑长途。
在那个人人还吃大锅饭、挣死工资的年代,沈逐原就敢闯敢干。
他常对我说,曼卿,咱这辈子不能老待在这山坳坳里,我得让你住上大房子。
我听了总是羞红了脸,心里却像吃了蜜一样甜。
二十五岁那年,我终究是顶着父母的反对,坐上了他那辆大卡车的副驾驶。
结婚那天,没有繁琐的仪式,他在卡车头上扎了一朵大红绸花,绕着全镇转了三圈。
那时候我觉得,沈逐原这双宽厚的大手,能替我遮挡这世间所有的风雨。
婚后没多久,我们在镇上的农贸市场旁边开了一家叫“回味”的面馆。
我负责擀面、调汤,沈逐原不跑车的日子,就负责在门口和面、招呼客人。
沈逐原力气大,揉出来的面筋道,咬一口满嘴都是面香味。
每天清晨四点,我们就得起床生火。
蜂窝煤炉子冒出来的白烟,绕在院子里,那一刻的烟火气最是让人踏实。
我记性不好,总忘了收账,沈逐原就做了一个小木箱子,专门在箱子上刻了一个“卿”字。
他说,曼卿,这里头的每一分钱都是你的,攒够了我们就去县城买房。
那几年的日子,虽然过得辛苦,但每一刻都是热乎的。
可是老天爷似乎总是看不得穷人家过几天安生日子。
那天晚上,天下着大雪,碎瓷片似的雪花铺满了地。
沈逐原为了挣那笔加倍的运费,瞒着我接了一个紧急的长途单。
他在临走前还偷偷在锅里给我温了一碗卧了两个鸡蛋的面条。
他在窗户玻璃上写了个“等我”,然后消失在茫茫雪幕里。
凌晨两点,我正在后屋睡觉,却听见大门被敲得山响。
那敲门声急促得像是催命符,我披着棉袄出去一开门,是派出所的老王。
老王脸色苍白,看我的一眼写满了怜悯,他说,曼卿,逐原在盘山路那儿出事了。
我的脑袋“嗡”的一声,仿佛瞬间掉进了冰窖里。
连环大车祸,那是镇上几十年都没见过的惨状。
当我连滚带爬赶到县中心医院时,沈逐原正在抢救室里,那盏红灯像血一样刺眼。
我瘫在走廊的长椅上,看着医生护士进进出出,手里攥着沈逐原走时换下来的脏手套。
手套上还残留着他的体温,可那个生龙活虎的人却在生死的门槛前徘徊。
三个小时后,医生出来了,摘下口罩,摇了摇头。
我的心在那一瞬间碎成了齑粉。
医生说,命是保住了,但脊髓损伤太重,腰以下以后都没感觉了。
这意味着,这个曾经撑起半边天的汉子,这辈子都要被困在那方寸之地的轮椅上。
我走进病房,看着浑身插满管子、双目紧闭的沈逐原。
原本壮硕的胸膛,此刻显得那样单薄。
我忍住眼泪,轻轻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冰冷得吓人。
那一刻我发誓,哪怕我这辈子讨饭,我也要伺候他。
可现实生活的残酷,远远超过了一个弱女子的誓言。
后续的医药费像个无底洞,家里积攒的那几万块钱,在半个月里就见了底。
沈逐原醒过来那天,他没哭也没闹,只是死死盯着天花板。
当我端着稀饭喂他时,他突然猛地挥手,把碗扫落在地。
他盯着我,从嗓子里挤出一个词:滚。
我看着地上的碎片,默默蹲下去一片片捡起来。
手被割破了流了血,我也没觉得疼。
我知道他在恨,他在恨这不公的命运,也在恨自己的没用。
此后的半年里,我们的家变成了终日阴沉的坟墓。
沈逐原原本健壮的下半身,因为长期不运动,肌肉开始萎缩。
我每天要给他按摩四个小时,每一寸骨头我都认得。
但那些被催债的人找上门时的叫骂声,我却不忍心让他听见。
沈逐原借钱买的那辆新大卡车已经报废了,那是分期付款买的,欠了一屁股债。
债主们轮流守在我们面馆门口,不让开张。
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都搬空了,最后连面馆那张厚重的揉面板都被抬走了。
沈逐原就在里屋,在那昏暗的光影里坐着。
他听着外面的吵闹,听着我低声下气的求饶。
我能感觉到他在屋里疯狂地扇自己耳光。
他是一个那么有尊严的男人啊。
沈老爹,也就是他的父亲,年纪也大了,经不起这般折腾。
公公背着我偷偷抹泪,他说,曼卿,咱沈家对不起你,你是好孩子。
那天半夜,沈逐原把我叫到床前。
他的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像是变了个人。
他说,苏曼卿,你才三十出头,你跟我耗着只能是死路一条。
我摇头,说,不,我说过伺候你一辈子的。
他突然歇斯底里地吼起来,说,你看看我现在这副德行!你伺候我什么?等我死吗?
他说,老赵家的秉诚前几天来找过我爸,说想接你过日子,我同意了。
我感觉一个晴天霹雳打在头顶。
赵秉诚,那是沈逐原的发小,人是本分,可这种话怎么能从沈逐原嘴里说出来?
沈逐原冷笑着说,我看着你就恶心,你在这儿,我就觉得自己像个废人。
他越说越狠,那些话像刀子一样,刀刀往我心尖上捅。
我跑出屋子,在井边枯坐了一个晚上。
夜里的冷风刺透了薄衫,心却是麻木的。
那是一个充满阴谋和误解的漩涡,没人知道在那个寂静的夜里,我究竟思考了什么。
沈家需要一个人活下去,我也需要给这个残缺的家庭换一线生机。
就这样,在一片唾骂声和邻里的不理解中,离婚协议还是签了。
镇上的人都说,看那苏曼卿,平日里装得那么恩爱,丈夫一瘫,拍拍屁股就走。
还有人说,女人心海底针,最是狠心负义汉。
我没有辩解,沈家老爹也没有解释。
沈逐原在离婚协议书上按了红手印,按完后,他别过头,再也没看我一眼。
我知道,这个家,我真的要离开了。
02
离开的前一天晚上,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窗户纸已经破了好几个口子,风吹进来,油灯晃晃悠悠的。
按照咱们老家的规矩,夫妻散伙,总要吃一顿最后的团圆饭,也叫散伙饭。
以后天各一方,生死不相干。
我提着篮子,去了早已许久未去的集市。
由于之前被逼债,摊贩们都认识我,个个都绕着我走,像躲瘟神。
我掏出最后的一点零碎钱,买了一块极好的牛腩。
沈逐原最爱吃炖牛腩,一定要加老抽上色,再搁点干辣椒。
我又买了一些活虾,还有一斤新鲜的瘦猪肉。
他胃口大的时候,一顿能吃五十个我亲手包的三鲜水饺。
回到家里,公公沈老爹已经在院子里搭好了柴堆。
老人家一句话也没说,那苍老的背影佝偻得厉害。
我扎上那条已经褪了色的旧围裙,站在那个狭小的灶台前。
我把面粉倒在盆里,一勺冷水一勺温水。
手在面团里揉捏,想起以前沈逐原在背后环着我的腰,看我擀面的样子。
眼泪终于是没憋住,“啪嗒”一声掉进了盆里。
我赶紧揉了揉眼,把泪水和在面里,那是咸的。
炉火烧得很旺,锅里冒出阵阵白雾。
牛腩在砂锅里“咕嘟咕嘟”地响着,浓郁的香气慢慢在屋子里散开。
我以前总舍不得买好调料,这一顿,我把最好的调料都加进去了。
虾仁和瘦猪肉剁碎了,加上木耳丝和头刀韭菜,调成了三鲜馅。
每一个饺子,我都捏出均匀的十八个褶,沈逐原以前总夸我手巧。
快天黑的时候,四五个热腾腾的盘子摆到了里屋的炕沿上。
沈逐原坐在轮椅上,靠在阴影里。
他的手垂在腿侧,偶尔不自觉地痉挛一下。
我低声说,趁热吃吧,都是你爱吃的。
沈老爹坐在旁边,拿出一瓶廉价的二锅头。
他给沈逐原倒了一杯,又给我倒了一杯,然后是他自己。
公公端起碗,老泪纵横,说,这一顿,是为了缘分。
沈逐原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是半年来,他第一次正眼看我。
他的眼神里没有了以前的温柔,只有一层让人看不透的灰翳。
他抓起筷子,动作有些笨拙,但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着牛腩。
像是这辈子都没吃过饱饭一样。
他在努力表现得无情,想让离别看起来更利落。
其实,那个时候的他,已经是强弩之末。
我坐在对面,也是小口小口地咽着那如同嚼蜡的饺子。
每一口咽下去,都觉得喉咙里像是卡了一团火。
饭吃到一半,我站起身,说去后院倒垃圾。
其实我走进的是我原本住的里屋,在那个摇晃的木柜子最底层,有一个暗格。
沈家所有的积蓄都在治病中耗光了。
但这半年来,我瞒着沈逐原,私底下接了无数的针线活。
我也卖掉了一副当年我外婆传给我的金耳环。
加上赵秉诚为了接亲给的一份“安家钱”。
一共三万两千八百块钱。
在那样的年份,在那样的偏远小镇,这是一笔巨款,是沈家的救命钱。
我把这笔钱用塑料袋包了三层,又塞进一个枕头套里。
我蹑手蹑脚地推开沈逐原的房门,趁他背对着我喝闷酒,把钱飞快地塞进他最常用的褥子最下面。
沈老爹是看到我的动作的,他眼皮跳了跳,却死命地低下头装作不知道。
我走出房门前,路过老邻居阿荣哥的家门口。
我早已拜托了阿荣哥,他是个厚道人,曾受过沈逐原的恩。
我把家里的几分菜地转给了阿荣哥,只求他能定期来帮沈逐原翻翻身。
那顿饭吃到月亮挂上柳梢。
沈逐原突然把碗一推,说,吃饱了,你该走了,车在巷口等你了。
赵秉诚的人在那儿等着。
我站起身,摸了摸那个被油烟熏黑的灶台。
沈老爹把我送到门口,嘴里呐呐地说着,曼卿,对不住,你走以后,不要求富贵,只求安宁。
我拎着一个补丁罗补丁的破提包,走出了那道门。
那是最后一次回头看沈家的土房子。
沈逐原还是坐在那里,手里的酒杯攥得发白。
他在逼我走,他在给我留下一条活命的路,也在给债主留下一具空的躯壳。
如果不离婚,不把名下的唯一资产和我撇清关系。
那些催债的亡命之徒,会把我逼上绝路。
我心里门清,我们俩是在这场灭顶之灾前,隔着河岸互看。
他想把我推到岸上。
那一夜,我改嫁去了二十里外的李家集,嫁给了离过婚的赵秉诚。
刚去那会儿,赵秉诚对我还算礼遇,毕竟他是真的看上了我的人。
可周围人的闲言碎语像潮水一样拍打在李家集的屋顶。
赵秉诚的婆婆是个厉害角色,每天阴阳怪气地念叨。
她说,能抛弃瘫痪前夫的婆姨,以后指不定哪天也要改嫁。
我在赵家低着头做人,早起挑水,晚起收豆子,勤快得像个驴子。
赵秉诚看我辛苦,但也架不住他母亲天天耳边风。
时间久了,我变得更沉默了,原本秀气的五官像是被生活的苦涩风干了。
这十年里,我一次也没有回过云溪镇。
那个地方,在梦里出现了千百回。
但我知道,我不能回去。
回去了,所有的牺牲都白费了。
我时常坐在赵家的屋檐下,看着远处的云溪方向。
偶尔听过路的山货郎说起,沈家那个瘸子没死,居然还没死。
有人说他跟邻居搞了什么山核桃加工。
有人说沈家老头已经走了。
我每次听到关于沈家的消息,心跳就像雷鼓一样。
但这十年,对我而言,就是赎罪的十年,是心死神伤的十年。
我在这个没有爱却安稳的赵家杂货铺里,度日如年地供着孩子读书。
我不曾想到,命运会在十年后,突然来一个翻天覆地的反扑。
因为家乡要修建通往市里的高速公路,老宅面临征地。
按照规定,必须是原有的土地共有人回来亲自签字。
我没办法再躲了。
赵秉诚对我这个“原住民”身份有些敏感,也跟着我一起回了云溪。
那天清晨,当我时隔十年再次踏上云溪的大马路。
我整个人都愣住了。
那个贫瘠荒凉的小镇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平整的泊油路和高耸的加工厂。
路两旁停满了卡车,每一辆车的车门上都印着巨大的标志——“沈氏实业”。
我的心漏跳了一拍。
刚进镇子,就看见以前的回味面馆原址上,立起了一栋宏伟的四层办公楼。
这在那是,绝对是地标式的建筑。
老邻居阿荣哥也老了许多,但他看着我时,眼神非常复杂。
他说,曼卿,你回来了。
我问,那个...逐原他?
阿荣哥朝那栋最漂亮的建筑扬了扬下巴。
此时,正巧有一群西装笔挺的人从办公楼走出来。
中间那人,正是我引言里见到的沈逐原。
十年的光阴并没有像摧毁我一样摧毁他。
虽然他坐在那张特制的铝合金轮椅上,却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气势。
他的秘书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他的目光瞬间像钉子一样扎在我脸上。
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像个寒碜的乡下老太。
而他,俨然已经是这片土地的主人。
围观的群众越来越密,很多人还记得当年的“薄情女”。
赵秉诚站在我身边,瑟缩了一下。
他看出了这个中年男人的威势。
沈逐原没有我想象中的大发雷霆,也没有痛哭流涕。
他推开秘书递来的烟,目光如炬地审视着我的局促和窘迫。
他从膝盖上托起那个散发着沉木香气的红漆大木匣,沉声对我说了那句话。
“当年那顿散伙饭,还没结账,这里面的大礼,是我回给你的。”
就在我手碰到那个沉甸甸的匣子时,一股莫名的恐惧和心酸席卷全身。
匣子的边沿有些磨损,那是被长期摩挲留下的痕迹。
所有围观的人都屏住了呼吸,连风仿佛都静止了。
我想起十年前我藏下的那三万块,想起那些为了还债偷偷抹泪的黑夜。
难道他真的要当众揭开我当年的落魄,给我致命的一击吗?
在那短短的一秒钟里,我甚至想过转身就逃。
但我没有走,我感觉到周围那些鄙夷的目光,也听到了人群中不怀好意的猜测。
有人大声喊了一句:沈总,您这是要把当年的休书亲自还给她吧?
全场哄笑。
沈逐原的脸色却猛地阴沉了下去。
他冷冷扫视了一圈众人。
然后,他低声对我说道:曼卿,你欠我的那顿饭,不只是肉钱,还有十年的念想。
我屏住呼吸,终于颤抖着指尖,一点点扣开了那木匣的铜锁。
只听见“咔嗒”一声,我的心跳仿佛也跟着停了一拍。
那木匣被彻底掀开的刹那,我的双眼因为极度的震惊而瞬间放大,泪水夺眶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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