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9年仲夏,赣南山区的午后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院门“咚咚”两声,两位着军装的年轻人踏进土砖小院。正在井边淘米的赖明月愣住,粗布袖子还滴着水。来人递出一张介绍信,轻声说:“赖大嫂,组织上一直在找您,想向您了解一些往事。”屋后传来孩子们的笑闹声,她下意识抹了把额角的汗,心里却翻涌起十年前杂货店里那一幕:一张旧报纸上,熟悉而又陌生的名字——“陈毅”——醒目得像闪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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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1959年初春,她背着病中的小儿子进镇子买药,口袋里只摸出一枚一分硬币。杂货铺掌柜看她可怜,撕下一小片麦芽糖哄孩子。临走前,她的目光撞见柜台上的《人民日报》,照片里的人穿中山装、戴眼镜,笑容依旧爽朗。赖明月心口猛地一震:“是他……陈毅,还活着!”一句低低的呢喃,只被糖纸轻轻遮住。

时针往回拨二十七年。1929年春,兴国县茶山碧绿,红军宣传队打起锣鼓进村。十四岁的赖明月洗完衣服,跟在人群后面听几句号召就红了眼眶。母亲早亡,父亲染上鸦片,她想跳出命运的枷锁,便偷偷从谢家童养媳的灶房溜走,到苏维埃政府报名。整队挖战壕、抄誓词,她样样抢在前头,1931年当上区妇女改善委员会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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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2年秋,宁都前线慰问演出。台下那位四川口音的宽脸首长一连鼓掌三次,还大声起哄:“同志,再来一段!”她唱完《十送红军》下台,悄悄问演员长:“那人谁呀?”答曰:“陈毅。”一句“原来没什么架子嘛”,在她心里播下一颗芽。重阳节,两人在瑞金简朴成婚,鞭炮不够,把手榴弹拆掉引线当礼炮,战士们说:“这才配革命的喜事!”

1934年10月,中央苏区告急。赖明月冒雨赶到瑞金,推门看见陈毅受伤,腿吊在木架上还批文件。她忍不住哭,陈毅把她揽进怀里:“闹革命,磕碰点皮算什么。”不过诀别来得太快,中央命他留下坚持游击,她被编进地方工作队。分别前夜,陈毅只说了八个字:“好好活着,我来找你。”可很快,白色恐怖笼罩赣南。赖明月藏进后山躲搜捕,辗转逃亡,最终被父亲抓回村里,嫁给一位老实的补鞋匠。至此,她与外界的红色联系被无情切断。

另一边,陈毅率部突围北上。1937年10月,他两度回兴国寻妻,得到的却是“投井殉难”的传闻。昏黄油灯下,他写下忧伤诗句“战争艰难还剩我”。把诗塞进行囊,他转身赴抗日前线。就在这段岁月里,年仅十六岁的张茜以“春兰”之名在战地服务团唱《松花江上》。陈毅开完会,随口一句“这小鬼头唱得好”,却在心里泛起久违的暖意。几封情诗来往,1940年元月的皖南山野,陈毅与张茜成婚,新娘子脚上还穿着绣着兰花的草鞋。多年后两人在北京安家,儿女绕膝,看似圆满。

命运却悄悄埋好暗线。赖明月替补鞋匠操持家计,白天赶集修鞋,夜里抱着孩子哄睡,偶尔望向窗外,耳边似乎又响起陈毅的川蜀调:“田螺妹子,唱一个嘛。”那报纸带来的震惊如同闷雷,她想去北京,可路费、车票、通信地址,样样拦在面前。补鞋匠沉默半晌,对她说:“想好了再走,孩子不能没娘。”孩子们哭声一起,她终究放下行囊。两年后,她鼓起勇气写信北上,信却石沉大海——那时正是风浪最急的日子,陈毅也身陷漩涡,普通来信无人敢冒然呈报。

回到1969年。两名军人坐在土凳上,开门见山:“陈老总误以为您牺牲,党内也一直没有您的确切消息。这次来,是想把情况查清。”赖明月合掌放腿上,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我只有一个愿望,见他一面。”话毕,屋里只剩雨点敲瓦的细响。领队尴尬地低头:“目前他身体欠佳,又在特殊时期,不便相见。请理解。”赖明月抬头,眼里没泪,只剩倦意:“我懂。帮我捎句话——让他别自责,我过得去。”

1972年1月,寒潮铺天而至。县广播站高音喇叭播报“陈毅同志逝世”,山村上空久久回荡。赖明月呆坐门槛,一截半旧的香插在瓦钵里,灰白的烟袅袅直上。多年心事,终成一缕青烟随风散去。她抚摸着用废皮缝制的旧鞋底,嘴里轻声哼起当年慰问队的山歌,余音在小院转悠,月色有些涩,却依旧透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