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你好,打扰一下,那位乘客的手机好像掉了。” 这句话,林默在心里演练了无数遍。

他不知道,当空乘捡起那部制造了五小时噪音的手机时,屏幕上亮起的一行字,让我瞬间如遭雷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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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场的贵宾休息室里,空调的冷风安静地流动,地毯厚实得能吸走所有脚步声。这是一个用金钱和地位砌成的、与外界喧嚣隔绝的孤岛。

我叫林默,三十二岁,一名律师。此刻,我正坐在这座孤岛最偏僻的角落,头上戴着一副价格不菲的专业级降噪耳机。我试图隔绝一切,隔绝远处咖啡机研磨的轻响,隔绝侍者轻柔的脚步,隔绝邻座商人低声的电话会议。

我最想隔绝的,是我自己脑海中的噪音。

耳机里没有播放巴赫或者海顿,只有一段循环往复的、充满了“滋啦”声的音频。那是一段时长仅有三分零七秒的手机录音,音质糟糕得仿佛是从深海打捞上来的遗物。

这段音频,来自一个叫小刚的年轻人的手机。两个月前,二十四岁的小刚在一家名为“华科制造”的大型工厂里,因一场突发的机械故障而丧生。公司方迅速给出了结论:员工小刚不遵守操作规程,违规作业,导致了这起不幸的事故,责任完全在个人。

小刚的母亲,张阿姨,是我母亲的老邻居。一个朴实善良的女人,在半生辛劳后,唯一的儿子就是她的全世界。她不相信从小听话懂事、在厂里屡获表彰的儿子会“违规作业”。她拿着小刚破碎的手机找到我,哭得几乎晕厥。

在手机的残骸里,技术人员奇迹般地恢复了这段录音。这是事故发生前几分钟,小刚与车间主任的对话。小刚似乎预感到了什么,他偷偷按下了录音键。

可是,录音的背景是车间里震耳欲聋的机器轰鸣声,两人的对话被切割得支离破碎。我花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动用了我能找到的所有专业软件,才勉强将大部分对话内容分离出来。

“……不行啊,主任,这批零件的公差有问题,按规程必须停机检查……”这是小刚焦急的声音。

“……让你干你就干,哪那么多废话!上面催得紧……”这是车间主任不耐烦的咆哮。

“……可是,上次就差点出事了!这不合规矩,万一……”

“……这是李总亲口下的命令……出了事他担着!你签不签字?”

“李总”,华科制造的总经理李建国。一个在当地手眼通天的人物。录音里最关键的部分,就在于车间主任转述李建国命令的那句话。我反复听了上千遍,那句话被尖锐的电流声干扰,尤其是一个决定性的动词,始终模糊不清。

“……让我们...安全协议……”

这个词,是“绕过”?是“忽略”?还是“暂停”?这个词的清晰与否,直接决定了这起案件的性质。是企业管理疏忽,还是高层领导明知存在重大安全隐患,却为了赶工期而强迫工人违规操作。前者是赔偿金额的多少问题,后者,则可能涉及刑事责任。

我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这次飞行上。我要去见的,是国内一位顶尖的音频技术专家,据说他能从最细微的声纹中剥离出被掩盖的真相。这五个小时的航程,是我最后的准备时间。我需要用我的笔记本电脑,对音频做最后一次算法筛选,把所有可能性都标记出来,以便和专家进行最高效的沟通。

我需要绝对的安静,绝对的专注。

登机广播响起,我收起电脑,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随着人流走向登机口。我的座位是15A,靠窗。我特意选的,就是为了能有一个相对独立的空间,能让我靠着舷窗,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我刚坐下,一股浓烈的香水味就冲了过来。一个打扮得珠光宝气的女人在我旁边的15B座位坐下。她大约四五十岁的年纪,穿着裁剪得体的名牌套装,手腕上戴着一串硕大的翡翠手镯,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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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就是王丽,虽然那时我还不知道她的名字。

她一坐下,甚至没等飞机舱门关闭,就掏出手机,开始大声打电话。

“哎呀,烦死了,又延误!你们到机场没有?……早点到等着!我这趟累死了,回去得好好做个水疗……”

她的声音尖锐而响亮,充满了不耐烦和一种理所当然的优越感,仿佛整个机舱都是她家的客厅。

我微微皱起了眉头,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像缓慢涨起的潮水,一点点漫了上来。

飞机在跑道上加速,巨大的轰鸣声短暂地压倒了机舱内的一切声音。当飞机终于挣脱地心引力,呼啸着冲上云霄时,我的内心甚至有一丝感激。

可惜,这份宁静转瞬即逝。

当飞机进入平飞状态,安全带指示灯熄灭后,王丽结束了她的电话。我以为折磨总算可以告一段落,天真地戴上耳机,准备开始我的工作。

我错了。

王丽从她那个爱马仕手提包里拿出手机和充电宝,熟练地接上,然后点开了一个视频软件。下一秒,一阵嘹亮又熟悉的古装剧片头曲响彻了整个空间。

她竟然没有插耳机。

她把手机靠在放倒的小桌板上,双臂抱在胸前,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音量被调到了接近最大的程度。

“大胆奴才!竟敢对本宫无礼!”

“皇上!臣妾是冤枉的啊!”

尖锐的女声,配上古筝和琵琶营造的紧张配乐,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小刀,轻易地刺穿了我顶级降噪耳机的防线。我的耳机能过滤掉引擎的持续轰鸣,却无法抵御这种突发、高频、充满情绪的人声。

我电脑屏幕上的声波图在微微起伏,而我耳机里,小刚那微弱的、充满焦虑的争辩声,被邻座手机里传来的“赏一丈红!”的尖叫声彻底淹没。

那感觉,就像一个心脏外科医生正在进行最精细的血管缝合手术,旁边却有人在用电钻钻墙。

我的血液开始冲上头顶,一股怒火“腾”地一下烧了起来。我是一个律师,我知道如何用最文明、最有效的方式去沟通和维权。我摘下耳机,准备开口。

我转过头,酝酿着措辞。是礼貌地提醒“女士,能麻烦您戴上耳机吗”,还是温和地暗示“您好,这个声音稍微有点大”。

恰好,她看的剧情到了一个高潮。一个妃子被掌掴,她看得兴高采烈,甚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一边笑还一边拍着自己的大腿。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块小小的屏幕上,对我投过去的目光视若无睹。

她沉浸在她的世界里,那个世界里,没有别人。

我张开的嘴又闭上了。多年的职业素养在最后一刻拉住了我。我告诉自己,冷静,林默,冷静。不要在公共场合制造冲突,不要为了一件可以忍耐的“小事”,影响你接下来更重要的任务。也许,她只是看一小会儿。

我重新戴上耳机,把自己的音乐播放音量调大了一些,试图用巴赫的严谨来对抗宫斗的喧嚣。

结果,这只是让两种截然不同的噪音在我的颅内展开了一场惨烈的战争。左边是逻辑严密的复调音乐,右边是声嘶力竭的争宠哭喊,中间夹杂着我需要分辨的、细如游丝的录音。

不到十分钟,我的额角开始突突直跳,胃里也一阵翻江倒海。

我放弃了。我关掉了自己所有的音频,只是戴着耳机,希望能起到一点物理隔音的作用。

空乘开始分发午餐。年轻的空乘小陈推着餐车过来,她的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当她把餐盘递给我时,我特意用眼神看了看她,又看了一眼旁边噪音的源头。我的眼神里充满了恳切的求助。

小陈显然也注意到了。她把餐盘递给王丽时,身体微微前倾,用尽可能温和的声音说:“女士,您好。为了不打扰到其他乘客休息,能麻烦您使用一下耳机吗?”

我的心里升起一丝希望。

王丽甚至没有从屏幕上抬起眼皮,只是极其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像驱赶一只苍蝇。“知道了知道了,我这集马上看完了。”她的语气里,听不出一丝一毫的歉意或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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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陈的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和无奈。她看了看我,给了我一个抱歉的眼神,然后便推着餐车继续往前走了。航空公司的规定里,对于这种“噪音骚扰”并没有强制性的约束力,劝阻无效后,她们能做的也十分有限。

希望的火苗,就这么被一阵敷衍的挥手给扇灭了。

接下来的时间,对我而言,是名副其实的无声酷刑。

“马上看完”的一集,变成了一集又一集。宫斗剧结束了,又换成了一部情节夸张的家庭伦理剧。婆婆和媳妇的争吵,丈夫和小三的纠缠,伴随着各种戏剧性的摔东西、扇耳光、声嘶力竭的对白,循环上演。

我彻底放弃了在飞机上工作的念头。那台承载着张阿姨全部希望的笔记本电脑,被我合上,默默地塞回了公文包里。

我感觉自己像一个被绑在椅子上的人,被迫观看一场自己最讨厌的、永不落幕的闹剧。焦虑、愤怒、无助,各种情绪在我胸中翻滚,最后,都沉淀为一种冰冷的绝望。

我可能会输掉这场官司。而输掉的原因,不是因为我技不如人,不是因为证据不足,而是因为这长达五个小时、无法摆脱的噪音,摧毁了我上飞机前最后的专注和锐气。

这个念头让我感到一阵彻骨的寒冷。

在无尽的煎熬中,我的情绪反而慢慢平复了。愤怒的岩浆冷却后,剩下的是坚硬而冰冷的岩石。我的大脑停止了和噪音的对抗,转而进入了另一种工作模式。

那是我的职业本能——观察。

当我无法改变环境时,我就开始分析环境。当我无法战胜对手时,我就开始解构对手。

我开始冷静地,甚至可以说是冷酷地,观察我身边的这位女士。

她的手机壳是定制的,粉色的底子上,用碎钻镶嵌出一个花体的字母“L”。这个字母设计得有些夸张,在机舱的光线下闪着廉价又刺眼的光。

她看剧的时候,有一些下意识的小动作。看到紧张处,她会用右手食指的指甲,无意识地刮擦手机的金属边框。看到无聊的情节,她会拿起手机,刷一刷社交软件,然后心不在焉地把手机放回原处。

为了找到一个最舒服的观看角度,她尝试了好几个位置。最后,她发现把手机下半部分塞进座椅扶手和机舱壁的缝隙里,上半部分斜靠在扶手上,是一个完美的免提支架。

那个位置,非常微妙。

飞机的座椅缝隙,向来是各种细小物品的坟墓。那个缝隙很深,连接着座椅内部复杂的机械结构。手机以那样的角度斜放着,只要飞机遇到一点颠簸,或者她起身时稍微有个不经意的触碰,就极有可能滑进去。

滑进那个深邃、黑暗、无法轻易触及的缝隙里。

一个念头,像一颗冰冷的、坚硬的种子,在我心中悄然落下。

我不再焦躁,不再愤怒。我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窗外的云层从洁白变得昏黄,看着机舱内的灯光亮起,看着她手机的电量从百分之八十掉到百分之二十。

我看着她把最后一口飞机餐里的哈密瓜吃掉,然后心满意足地打了个嗝。

我看着她看完最后一集电视剧,长舒一口气,仿佛完成了一项伟大的事业。

这五个小时,我一言不发。像一个耐心的猎人,在等待一个必然会到来的时机。

飞机开始下降,机翼划破浓厚的云层,城市的灯火在下方织成一片金色的网络。广播里传来了空乘温柔的提示音,提醒乘客收起小桌板,调直座椅靠背,准备降落。

王丽终于关掉了她的手机。她拿出化妆镜和口红,开始仔细地补妆,仿佛即将出席一场盛大的晚宴。接着,她又掏出手机,拨通了电话,声音不大,但那股颐指气使的劲头丝毫未减。

“喂?我们落地了,你到哪了?……行了,就在国内到达X号口等着,我马上出来。”

她说话的时候,为了方便拿出口红,顺手将手机放在了那个她自创的“完美支架”上——一半悬空,一半卡在座椅缝隙的边缘。

我始终一言不发,像一尊沉默的雕像,只是用眼角的余光,死死地盯着那个闪着碎钻光芒的手机壳。

飞机轮胎接触地面,发出一声沉稳的摩擦声。巨大的惯性让机舱里的一切都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我看到,那部手机,晃了晃,向缝隙深处滑进去了一厘米。

它停住了,悬在一个更加危险的边缘。

飞机滑行,转弯,最终停靠在廊桥旁。舱门打开的声音,像是这场漫长酷刑的终场哨。

王丽迫不及待地解开安全带,站起身,从头顶的行李架上取下她那个昂贵的手提包。她一边整理着自己的丝巾,一边昂首挺胸地挤进了准备下机的人流中,自始至终,没有回头再看一眼她的座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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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机舱门口。

我没有动。我静静地坐在座位上,等到过道里的人流变得稀疏,等到周围的乘客都走得差不多了,才缓缓地站起身,拿上我的公文包。

我没有直接走向出口。

我转身,走向了机舱的前部,拦住了正在门口微笑着送客的空乘小陈。

她看到我,脸上的笑容带上了一丝歉意,显然还记得之前那段不愉快的插曲。

我深吸一口气,用一种连我自己都感到惊讶的、平静到近乎冷漠的语气说:

“你好,打扰一下。刚才坐我旁边15B座的那位乘客,好像把手机落在座椅缝隙里了。”

小陈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了感激的神色。“好的,先生,谢谢您的提醒!”她立刻转身,拿起挂在壁上的内部通话机,呼叫了另一位同事,并拿着专用的手电筒和长柄夹,快步走向了那个座位。

我没有离开。我装作在慢条斯理地整理自己的背包,站在过道的中央,目光却越过其他乘客的头顶,紧紧锁住15B座的方向。

我看到小陈用手电筒往里照了照,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那个缝隙比想象中更深,更复杂。另一位男乘务员也赶了过来,两人一起研究着,试图用长柄夹把它夹出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我的手心微微出汗。这不在我的计划之内。我原本的剧本是,手机掉进去,她找不到,等她发现时,飞机已经准备飞往下一站。她只能在目的地抓狂、报警、联系航空公司,经历一系列繁琐而闹心的流程。这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为了平衡我内心愤怒的小小报复。

这时,男乘务员似乎找到了窍门,他调整了一下座椅的某个机关,缝隙被撑大了一点。小陈看准时机,用夹子稳稳地夹住了手机,小心翼翼地将它从座椅深处的机械结构中提了出来。

在手机被拿起的瞬间,也许是夹子的触碰,也许是重力感应,它的屏幕,“唰”地一下自动亮了起来。

一条刚刚弹出的即时消息,清晰地显示在了锁屏界面上。

周围的光线有些昏暗,但我是一个律师,我的视力经过了无数份小字号合同的锤炼,敏锐得像鹰。

我只是随意地,甚至是带着一丝完成恶作剧后快感地瞥了一眼。

就是这一眼,让我感觉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在一瞬间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