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陈默,你看新闻了吗?市里新来的组织部长,李强!”妻子林慧的声音带着一丝藏不住的激动。

我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故作平静地问:“哪个李强?”

“还能有哪个?你那个高中同桌啊!”林慧把手机递到我面前,照片上的人西装革履,眼神锐利。

我盯着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心中翻江倒海,嘴上却只淡淡说了一句:“哦,是他啊。”

二十年,八百块,一声不响。

我以为我们早已是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直到人事调动那天,他站在台上,念到我的名字时,那致命的五秒停顿,几乎让我窒息。

他,还记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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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默四十岁了。

日子像一杯泡了三遍的龙井,闻着还有点香气,喝到嘴里已经只剩下寡淡的滋味。

他在市文化旅游局市场推广科,当了快十年的科员。

科室里的人来了又走,只有他和窗台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坚守着岗位。

他不是没能力,也不是没想法。

刚毕业那会儿,他也写过几篇在系统内颇受好评的调研报告。

只是他这人,性子太直,或者说,太闷。

他不习惯在酒桌上把领导的笑话当圣旨来听,也不擅长在电梯里用三言两语把自己的功劳点缀得恰到好处。

久而久之,领导觉得他“书生气太重,不接地气”。

同事觉得他“清高,不好打交道”。

他自己也觉得,这样挺好。

不用费心去琢磨别人的心思,不用在半夜被一个电话叫去陪酒,可以安安稳稳地看书,陪女儿做作业。

妻子林慧总说他是“死不悔改的阿Q”。

他听了,只是笑笑,继续给他的宝贝女儿削苹果。

这种平静,在那个周一的早上被彻底打破了。

他照例提前半小时到单位,擦桌子,烧水,打开内网。

一条红色标题的头条新闻跳了出来:《我市召开全市领导干部大会,市委常委、组织部部长李强同志出席并发表重要讲话》。

李强。

这两个字像一颗生锈的钉子,猛地扎进了陈默的记忆深处。

他点开新闻,一张标准的新闻照占据了屏幕。

照片上的男人大约四十岁,穿着深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眉眼间的轮廓依稀还是当年的模样,但眼神已经完全不同了。

那是一种沉稳、锐利,带着审视和威严的眼神。

不再是二十年前那个躲在人群里,低着头,用长长的刘海遮住眼睛的少年。

陈默感觉喉咙有些发干。

他端起桌上的搪瓷杯,喝了一口滚烫的茶水,试图让自己的心跳平复下来。

二十年了。

他以为自己早就忘了。

那一年是2000年,世纪之交。

陈默和李强是高二文科重点班的同桌。

陈默的家境在那个小城里算中等偏上,父母都是国企双职工,虽然不富裕,但吃穿不愁。

李强不一样。

他是从下面乡镇中学考上来的尖子生,全乡的希望。

但他穷。

那种刻在骨子里的穷。

他的校服永远是洗得发白的,手肘和膝盖的位置磨得发亮,还带着精心缝补过的痕迹。

他的午饭,永远是两个从家里带来的、已经变得干硬的馒头,配上一小瓶黑乎乎的咸菜疙瘩。

班上总有那么几个不懂事的男生,会拿他的午饭开玩笑。

“李强,你这咸菜是祖传的吧?怎么感觉比我爷爷年纪都大?”

每到这时,李强就只是沉默地把饭盒盖上,一声不吭。

他的沉默像一堵墙,把所有人都隔绝在外。

他成绩极好,每次考试都是年级第一。

但他从不参加任何集体活动,也几乎不和人说话。

陈默是唯一能和他说上几句话的人。

因为他们是同桌,总有些不得不进行的交流。

“陈默,这道题的解题思路,能再给我讲一遍吗?”

“李强,你的钢笔没水了,先用我的吧。”

他们的对话仅限于此。

陈-默能感觉到李强身上那股混合着自卑与骄傲的复杂气息。

他像一只受了伤的刺猬,用满身的尖刺对着世界,保护着自己柔软的腹部。

改变发生在那个高三开学的九月。

那年的学费,从一学期五百,涨到了八百。

开学已经一个星期了,李强的座位一直是空的。

班主任老张在班会上叹了口气。

“李强同学家里出了点困难,他父亲前阵子从脚手架上摔了下来,医药费花光了所有积蓄,这800块的学费,实在是凑不出来了。”

“他本人给我的信里说,可能……可能不读了,准备南下打工。”

教室里一片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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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都知道,以李强的成绩,考上全国顶尖的大学是板上钉钉的事。

因为800块钱而辍学,这在今天看来匪夷所-所思,但在那个年代,却足以压垮一个贫困的农村家庭。

陈默的心被狠狠地撞了一下。

他想起了自己的储钱罐。

里面有他从过年积攒到现在的压岁钱,一共812块5毛。

他原本计划着用这笔钱,去买一台松下的CD随身听。

那是他梦寐以求的东西。

他想象过无数次,自己戴着耳机,听着周杰伦的《范特西》,走在放学路上的场景。

那是他当时关于“酷”的全部想象。

八百块。

一边是自己的梦想,一边是一个同学的前途。

陈默纠结了整整一天。

晚自习的时候,他看着身边空荡荡的座位,心里空落落的。

他想起了李强那双总是躲闪着别人的眼睛,想起了他解出难题时嘴角那一闪而过的、骄傲的微笑。

他觉得,这样一个天才,不应该被埋没在某个工地的尘土里。

晚自习结束后,他没有回家。

他骑着他那辆二八大杠自行车,凭着模糊的记忆,朝着李强家所在的乡镇骑去。

那是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没有路灯。

月光洒在路上,树影张牙舞爪。

他摔了好几跤,裤子都磨破了。

找到李强家的时候,已经快晚上十一点了。

那是一座低矮的土坯房,屋里只亮着一盏昏黄的灯泡。

他能听到里面传来压抑的争吵声和女人的哭泣声。

陈默没有勇气敲门。

他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把那八百块钱整整齐齐地放了进去,又撕下作业本的一角,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先拿着,以后有钱了再还。——陈默”

他把信封从门缝里塞了进去,然后像个小偷一样,飞快地骑上车,消失在夜色里。

第二天,李强回来了。

他依然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

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在上课前,他转过头,深深地看了陈默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

有感激,有屈辱,有不甘,还有一种陈默读不懂的东西。

陈默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挠了挠头,假装在找东西。

从那天起,他们之间的气氛变得更加微妙。

李强学习比以前更刻苦了,几乎到了拼命的程度。

但他和陈默之间,连之前那种仅限于学习的交流都没有了。

那800块钱,像一道无形的墙,横亘在他们中间。

高考结束,估分,填志愿。

他们的人生轨迹就此岔开。

李强去了北京最好的那所大学,学的是法律。

陈默留在了本省,读了一个不好不坏的师范大学,学了中文。

从毕业那天起,他们就再也没有见过面。

陈默也从未想过去追讨那笔钱。

在他心里,那已经不是一笔借款,而是对自己少年时代一次冲动的祭奠。

没想到,二十年后,会以这种方式重逢。

“喂,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办公室的老王拍了拍他的肩膀,把他从回忆里拉了出来。

老王是科室里的老油条,消息比谁都灵通。

“看新部长的报道呢?”老王凑过来,压低了声音,“听说这位可是个狠角色,在下面县里当书记的时候,半年就拿下了十几个干部,人送外号‘官场手术刀’。”

“咱们局里这几个位置,估计也要动一动了。”

陈默“哦”了一声,关掉了网页。

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他和李强的关系。

他知道,一旦这件事传出去,无论李强做什么,都会被人解读为“报恩”。

而他自己,也会瞬间从一个默默无闻的普通科员,变成一个靠着人情上位的“关系户”。

他那点可怜的、仅存的自尊心,不允许他这么做。

所以,装作不认识,是最好的选择。

接下来的几天,整个机关大院的气氛都变得不一样了。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紧张、期待又不安的味道。

李强的名字成了所有办公室里最高频的词汇。

他的履历、他的家庭背景、他过往的执政风格,都被人翻来覆去地分析。

“听说了吗?李部长是农村出来的,完全靠自己一步步干上来的,没有任何背景。”

“这种人最可怕,因为他没有软肋,只看能力和成绩。”

“咱们局的张副局长快到点了,这个位置肯定要换人,不知道谁有这个运气。”

年轻的同事小张,每天都像个战地记者一样,发布着从各处打探来的小道消息。

陈默只是安静地听着,手里的活儿一点没慢。

他接了一个没人愿意干的差事——为本市一项濒临失传的“麻姑竹编”手工艺申请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

这活儿吃力不讨好。

需要大量走访、整理故纸堆、撰写几十万字的申报材料,而且成功率不高。

科长把这个任务交给他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敷衍。

“小陈啊,你文字功底好,这事儿就交给你了,局里很重视。”

陈默知道,局里要是真重视,就不会只派他一个人去了。

但他没说什么,接了过来。

从那天起,他开始频繁地往返于市区和几十公里外的麻姑山。

那位掌握着核心技艺的老手艺人,叫钟伯,快八十岁了,脾气又臭又硬。

他觉得现在的人都是来骗他的手艺,骗他的名气,对所有穿着公家衣服的人都爱答不理。

陈默第一次去,连门都没进去。

第二次去,钟伯放了条狗出来,对着他狂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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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次去,陈默没提申遗的事,而是提了两斤散装酒和一包花生米。

他就在钟伯的院子门口,自己跟自己下棋。

钟伯在屋里透过门缝看了他半天,最后大概是觉得这人有点意思,才没好气地让他进去了。

“说吧,又想从我这儿骗走点什么?”老人坐在竹椅上,眯着眼问。

“钟伯,我什么也不想骗。”陈默笑了笑,“我就是觉得,您这手艺要是失传了,太可惜。”

接下来的一个月,陈默成了钟家院的常客。

他不急着拍照、录像、做访谈。

他只是陪着老人喝茶,听他讲那些关于竹子的故事。

讲他年轻时如何只用一把篾刀,就能把一根毛竹剖成薄如蝉翼的竹丝。

讲他编的竹篮,当年是如何被挑到省城,换回一家人的口粮。

陈默听得入了迷。

他还自己掏钱,给钟伯上初中的孙子买了一套《四大名著》和最新的辅导材料。

老人嘴上不说,但眼神慢慢变了。

终于有一天,老人把他带进了从不让外人进的里屋。

那间屋子里,挂满了各种精美绝伦的竹编制品,从巨大的屏风到小巧的昆虫,栩栩如生,巧夺天工。

“这些,都是我这辈子的心血。”老人的声音有些嘶哑,“你要是真有心,就都拍下来,写进去吧。”

陈默的心头一热。

他知道,他成功了。

就在陈默埋头于乡下,和竹子、灰尘打交道的时候,市里的人事变动风声越来越紧。

晚上回到家,妻子林慧总是忧心忡忡。

“你到底怎么想的?这么好的机会!”林慧给他端来一碗绿豆汤,“你跟李强是同学,还是帮过他大忙的同学,你只要去他面前露个脸,提一提高中的事,他还能装不认识?”

“那和乞讨有什么区别?”陈默喝着汤,头也不抬。

“这怎么是乞讨?这是叙旧!人之常情!”林慧的声调高了起来,“你看看你,快四十的人了,还是个小科员。我不是嫌你没本事,我是觉得你太傻了!这个社会,光会埋头干活有什么用?你那个竹编项目,就算做成了,功劳也是科长、局长的,谁会记得你陈默?”

“我记得就行了。”陈默放下碗,语气很平静。

“你!”林慧气得说不出话来,“你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陈默没有再跟她争辩。

他知道妻子是为了他好。

但他也知道,有些底线,一旦突破了,他就再也不是他了。

那份少年时代的善意,之所以珍贵,就在于它的纯粹,不掺杂任何功利。

如果今天他拿着这份恩情去“兑现”,那他不仅是侮辱了李强,更是彻底否定了二十年前的那个自己。

全市干部调整动员大会,在一个周三的下午召开。

市委大礼堂,座无虚席。

陈默跟着局里的队伍,依然坐在了最后几排的角落里。

主席台上,李强坐在正中央,表情严肃。

他今天没有穿西装,而是一件简单的白衬衫,更显得精干利落。

会议开始了。

李强亲自主持,并宣读市委关于新一轮人事任免的决定。

他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整个礼堂,清晰、沉稳,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

“任命,王建国同志为市发改委主任……”

“免去,赵立春同志市财政局局长职务……”

每念到一个名字,台下的人群中就会产生一阵无声的骚动。

陈默坐在角落里,感觉自己像一个置身事外的观众。

他甚至有些走神,想起了钟伯院子里那些竹子的清香。

办公室里传言,局里那个副局长的位置,已经内定给了另一位资历和背景都比他深厚的同事。

他觉得这样也好。

终于,轮到了文旅局。

“下面,是关于市文化旅游局的人事任命……”

李强的声音让陈默瞬间回过神来。

他下意识地挺直了后背。

他看到李强说完这句话,并没有立刻接着念,而是端起了桌上的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水。

这个动作,在如此严肃的场合,显得有些不同寻常。

整个礼堂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主席台中央的那个男人身上。

李强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微的碰撞声。

他的目光从手里的文件上抬起,扫视了一下台下。

那目光似乎没有焦点,又似乎穿透了层层人海,看到了很远的地方。

陈默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人用手狠狠攥住了。

任命——”李强的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清晰有力,“文化旅游局副局长……”他说到这里,声音再一次停顿了下来。

这一次的停顿,比刚才喝水的那次更加漫长,更加诡异。

整个礼堂鸦雀无声,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时间仿佛被拉成了一条无限延伸的线,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煎熬。

李强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他没有看文件,也没有看台下的任何一位领导,他的视线仿佛穿透了二十年的光阴,落在了后排某个昏暗的角落。

一秒,两秒,三秒,四秒,五秒。

陈默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耳朵里嗡嗡作响,他甚至能听到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疯狂撞击肋骨的声音。

那五秒钟,像一场无声的凌迟。

他到底在想什么?

是名单有问题?

是想起了什么?

还是,他根本就不想念出那个名字?

就在陈默感觉自己快要窒息的时候,李强忽然收回了目光,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恢复了古井无波的平静,他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公事公办的语调,清晰地吐出了那个让陈默灵魂都为之一颤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