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7年10月的上海,秋风已带凉意。中苏友好座谈会的会场却灯火通明,彬彬来宾间翻译、致意声此起彼伏。轮到罗稷南发言时,他忽然将目光转向主宾席,话锋一转,轻声发问:“主席,如果鲁迅先生此刻还健在,命运会如何?”大厅瞬间安静,所有人都等着那位在延安窑洞里写下《新民主主义论》的老人开口。
毛泽东垂下眼帘,指背轻敲桌面,仅短短几秒,语气已了然:“要么沉默无言,要么在狱中继续战斗。”没有修饰,没有转圜,像利刃般直接。罗稷南点头,那一刻,许多人第一次意识到,主席与鲁迅虽未谋面,却早已在精神世界中并肩多年。
追溯时间,罗稷南与鲁迅从未有缘对话,却把鲁迅当成灯塔。1928年罗稷南自北大毕业,本可安稳执教,却因蔡廷锴的“十九路军抗战”投身地下工作。为了纪念《堂吉诃德》里那位仗义的随骑,他把名字改成了“稷南”,意在成为信念的扈从。
1945年夏,他在重庆秘密印行《马克思传》,恶劣环境中手掌磨出血泡。三年后又译出《有产者》,把马克思主义基础理论带进上海的弄堂。这些书稿辗转抵达了解放区,连《解放日报》都专门写短讯致谢。一位译者,从此被文艺界记住。
主席对罗稷南并不陌生。延安时期,冯雪峰多次提到“那个在敌后翻译马克思的年轻人”。会场里,两人见面算是多年因缘的延伸。罗稷南抛出的疑问,看似即兴,其实酝酿已久。鲁迅逝世已二十一年,上海许多旧友还在议论:“假若先生等到了胜利,他会怎么看今天?”
答案之所以锋利,要从1936年说起。那年10月,鲁迅病榻弥留,却仍叮嘱许广平整理《且介亭杂文》。弥留前几周,他还嘱托冯雪峰:“苏联的书,要继续译。”此处并无抒情成分,只是现实写照:在黑暗时代说真话,往往付出健康乃至性命。
延安早已关注到这股声音。1937年10月19日,陕北公学礼堂挂出白布横幅,毛泽东在纪念会上发言,第一次公开称鲁迅为“党外布尔什维克”。他解释道:鲁迅未入党,却用笔站在革命一边,这样的人比入党更难得。年轻学员大多第一次听说这四个字,却记了一辈子。
有意思的是,毛泽东私下里也常拿鲁迅比照自己。冯雪峰回忆,主席听说鲁迅称他有“山大王气”,笑着说:“好啊,山里的土匪也能闹革命。”幽默背后,是对鲁迅识人眼光的认可。两位思想家虽未相见,却隔空互鉴,成了抗战年代的奇特景观。
抗战胜利后,国共和谈艰难推进。国民党左派柳亚子曾问鲁迅是否看好这一局面,鲁迅答:“刀还架在脖子上,谈什么善后?”类似的锋锐文字,如同锥子,总能扎在痛点上。试想一下,如果他进入建国初年的讨论,关于新旧体制、民族工业、乡村改革,快意直言仍是他的习惯。沉默不语或者继续投身斗争的两种可能,恰恰映照了他的个性——不向任何权力低头,也绝不袖手旁观。
新中国成立后,知识分子迎来前所未有的参与机会,却也面对史无前例的考验。就拿1955年的胡风案来说,许多作家在政治风浪里顾虑重重,不得不自辩或自保。若鲁迅在世,他曾经毫不留情的讽刺笔锋,是否会触碰新生制度的痛处?抑或他会保持沉默,把批判的火焰压在稿纸背面?毛泽东的两种判断,其实都非空穴来风。
再往后看,1957年反右开始,对知识分子的期待与警惕交织。如若鲁迅依旧秉持“横眉冷对千夫指”,那么被打成“右派”的可能性无法排除。另一方面,他向来鄙视应声虫,若觉自己言说无补,也可能选择闭口写书,把尖锐藏进隐喻,像《故事新编》那样以历史暗喻现实。
值得一提的是,鲁迅与党组织之间一直存在间接而密切的联系。延安缺医少药,他曾托人寄蛋白粉;长征途中毛泽东读《呐喊》、读《彷徨》,都靠地下党秘密邮递。双向的扶持,奠定了主席对鲁迅的深厚情感。故而1957年的那句回答,既是推测,更是敬意:无论时代怎样翻卷,此人永不投降。
资料显示,罗稷南听完主席答复后,在日记里写下了几行字:“时代变了,骨头未变。先生之精神,仍在风中。”可见那场简短对话,对他也是一次震撼。这段文字后来辗转被收录进《往事回证》一书,才让外界得知当时的细节。
历史没有假设,可假如的念头总会萦绕。鲁迅若在,或许能为社会主义文学注入更尖锐的批判意识;也可能因不妥协再次陷入困境。毛泽东将两种走向置于同一句话里,既显现实判断,又留有余地,让人读来唏嘘。
以今日眼光回看,那句“一要么沉默无言,一要么狱中战斗”不是断言胜败,而是洞察。它道出了鲁迅行事的底线:说真话,不计后果;若无法言说,便选择拒绝合流。这种精神,在政治的激流与时代的浪潮间格外稀有。
罗稷南后来继续耕耘翻译,直至1980年代才告别讲坛。他始终记得主席的那番话,也把鲁迅的选集放在书柜最显眼的位置。再读《一句话》,他常对学生感慨:写作不是花拳绣腿,写作是刀口舔血。学生们听得沉默,或许那一刻,他们才真正理解了文字背后的重量。
鲁迅已故,罗稷南亦去。但两个名字在1957年的会场交汇,折射出中国革命文化的一条暗线——敢想、敢写、敢担。时间远去,回答仍在,依旧值得一遍又一遍品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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