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3年的一个闷热夜晚,曼谷拍那空区的老房子里,陈家子弟围坐在油灯下,等着族长开口。外头传来渡船汽笛,昭披耶河的潮气顺窗涌入。族长只说了一句:“从明天起,我们姓 Surapong 。”话音落地,屋子里只剩孩子的抽泣声。第二天,陈家变成了“素拉蓬”,一笔钱交到警署,新的泰文姓氏便生效了。这并非孤例,而是上世纪泰国无数华人家族共同的抉择:要生存,就得改名、说泰语、娶泰女。
中国人远渡暹罗,最早可追溯到素可泰王朝时期。十四世纪,郑和船队停靠大城府,在河岸卸下瓷器和丝绸,也留下几百名闽广水手。几年后,再来探访的人发现,他们已换了泰式服饰,给孩子取了泰文名,混入稻谷金色的乡村。与马六甲、槟城那股在清明扫墓、舞狮迎神的闽南社群不同,暹罗的稻米与佛寺更具“消化”力,第一代水手就在婚姻里丢了姓氏。
真正意义的大规模移民发生在十九世纪。蒸汽轮船把批发商、苦力、戏班和义兴会一股脑儿送来,靠的是苏伊士运河新航线。泰国宫廷早看中了这些勤劳又懂算盘的人:你帮王室承包盐税、锡税,我赐你一个带“那·”前缀的泰式姓氏。旧潮州人吴让就这样变成纳·拉农,他的家族日后主宰了普吉岛锡矿,与王室缔结通婚——金钱与血缘绑一起,比任何“华侨回馈家乡”都更牢固。
1932年政变推倒了绝对王权,陆军强人披汶上台。国家主义成了硬指标,中文学校必须改教科书,升泰旗要唱国歌。一纸《姓名法》逼得未改姓的华侨连夜排队领新户籍。陈弼臣在街角小铺填表时,对身旁同乡叹道:“改吧,不改做不了生意。”这一笔决定,后来演变成盘谷银行的雏形,资本嗅觉比情怀更准。
冷战更让改姓、弃汉语成为“政治正确”。1949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军政府直接把“共产党”与“中”字画等号。曼谷华校师资审查如同闯关,若口音浓重,便可能被贴上可疑标签。三年间,六百多所华校蒸发四分之三。一位老教师在纪录片里自嘲:“教课本身不难,最难是证明自己不红。”
同一时期,正大、盘谷、中央等新泰姓氏家族迅速崛起。他们的董事会全程说泰语,开完会却会到观音庙烧香。表面看不见半点汉字,背后仍供奉族谱、按农历祭祖。曼谷唐人街的行号招牌写着方正泰文,墙里却挂着草书“仁义”对联。内藏华脉,外展泰皮,这种“两面人”文化成了生存常态。
1975年中泰复交前夕,谢易初在总理府长廊里被“善意提醒”后,隔天把“正大”招牌换成了泰文“卜蜂”。当时的员工咬着牙刷新logo,心里不是滋味。十年后,CP鸡饲料大卖东南亚,谢家笑言那晚的油漆钱是最划算的投资。这种识时务的精明,让泰裔华人不但没被边缘化,反而掌控了泰国超过一半的零售和金融资本。
经济飞驰,文化却在暗处发酵。1991年以后,泰国对华政策转暖,华裔二代突然发现“汉语热”能换来奖学金、能谈大订单。本已“失传”的老家话,又在夜校、孔院里被年轻人捡起。朱拉隆功大学的调查显示,八成九的华裔学生认泰语为母语,但七成仍愿意在护照多贴一张中国城市的入境章,感觉“血缘有了着落”。这不是回归,而是多一张牌。
有意思的是,王室也在调和这场身份游戏。拉玛十世登基后,把郑信大帝纪念日列为法定节日,官方仪式上不忘邀请潮州会馆代表上香。宫廷乐团吹奏的《三宝歌》,曲谱源于明代南戏;皇宫御厨端出的甜点 Thong Yip,原名“金丝卷”。泰国把中国元素煮进自己锅里,外人听似陌生,本地人却吃得顺口。
2020年新冠疫情期间,泰国全国逾四成的捐赠物资来自华裔财团。电视里,他信女儿佩通坦用标准泰语号召民众“勿忘共济”,随后又在社交媒体用潮汕话夹杂一句:“大家互相扶持。”那条视频转发量破百万,有人夸她“够接地气”,也有人讥讽“装中国人”。两种情绪,同样真实,恰好揭示泰国华裔的内心裂缝——不是不认祖,而是认祖的方式早已变形。
今天走进曼谷耀华力路,金店林立,红灯笼却挂在泰文门楣下。夜风中传来佛经诵唱,巷口却飘出卤肉饭香。泰国华人没有回到旧时代的“同乡公所”,也不愿割断与祖地的商业血脐。他们把传统折叠收纳,换一件泰式外衣随身携带。姓氏可以是 Sirivadhanabhakdi,骨子里那句“利字当头”依旧是闽南语发音。走到路口抬头,玉佛寺的白色佛塔与关帝庙的黄色琉璃瓦隔街对望——两种文明在这里换了名片,却谁也未曾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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