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抗战是胜利了,可明楼的日子却过得空落落的。

如今他是人人敬仰的大人物,但偌大的明公馆只剩他自己。

心里唯一的念想和安慰,就是被他亲手安排去北平“避祸”、安享晚年的大姐明镜。

他以为,他终于保护好了这个家。

为了给那段腥风血雨的过去彻底画上个句号,他去监狱见了即将被枪决的老对头汪曼春。

汪曼春贴着铁栏,像疯子一样笑着告诉他。

“你不知道吧,你大姐根本就没离开过上海!你当初在火车站亲手送走的那个女人,根本不是她!”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上海的秋天,总是带着一股子沁入骨髓的凉意。梧桐叶被风一卷,哗啦啦地落下来,铺满了曾经被鲜血和硝烟浸染过的街道。如今,这座城市正在努力地愈合伤口,重新焕发出它那纸醉金迷的光彩。

胜利了。

这两个字,对明楼而言,既是沉甸甸的勋章,也是一副无形的枷锁。

他依旧住在明家那栋法式洋房里。宅子还是那个宅子,气派,安静,每一个角落都擦拭得一尘不染。可如今,这里太空了。阿诚被派往了遥远的北方,执行一项漫长而机密的任务;明台,那个总爱惹是生非的小家伙,也被送去香港继续他的学业。偌大的明公馆,只剩下明楼和忠心耿耿的阿香。

每天傍晚,阿香还是会习惯性地在红木长桌上摆好四副碗筷。可大多数时候,只有明楼一个人,枯坐在主位上。灯光从他头顶洒下,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寂。他会安静地吃完饭,然后把自己关进书房,处理那些似乎永远也处理不完的公务。

他是新政府里举足轻重的人物,是人人敬仰的明先生,是行走的传奇。人们看到他,总是带着三分敬畏,七分钦佩。他永远那么从容,那么儒雅,仿佛没有什么事能让他那双深邃的眼睛泛起波澜。只有他自己知道,当夜深人静,当所有的伪装都可以卸下时,那种排山倒海的疲惫和孤独,会怎样将他一点点淹没。

他常常会走到二楼大姐明镜的房门前,手掌在冰凉的门把手上停留许久,却从不推门进去。他想象着大姐在北平的四合院里,侍弄着她最爱的兰花,午后泡上一壶好茶,听着收音机里的评弹,安逸,祥和。这个念头,是他内心深处唯一的慰藉,是支撑着他走过一个又一个不眠之夜的灯塔。他为这个家付出了那么多,牺牲了那么多,只要大姐能安享晚年,一切就都是值得的。

这天下午,下属送来一份文件。薄薄的一张纸,却像有千斤重。明楼的目光落在纸上那几个打印的宋体字上:汪曼春,三日后,执行枪决。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阳光都开始变得昏黄。他挥了挥手,让下属退了出去。

他决定去见她最后一面。

这不是为了缅怀那段早已扭曲变形的旧情,更不是为了炫耀胜利者的姿态。这是一种仪式。他需要亲手为那段血与火的岁月,为所有在明暗交锋中逝去的人,也为他自己那颗千疮百孔的心,画上一个彻底的,干净的句号。

他回到卧室,打开衣柜,选了一身体裁合度的深色西装。对着镜子,他一丝不苟地将头发梳理整齐,用发蜡固定好每一根发丝。镜子里的男人,面容沉静,眼神深不见底,找不到一丝一毫的破绽。他是明楼,那个永远掌控全局的明楼。

提篮桥监狱,是这座城市最阴暗的角落。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铁锈味和绝望混合在一起的气息。冰冷的铁门一道道在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巨响,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

在探视室里,他见到了汪曼春。

她早已没了往日“76号”女魔头的艳光四射。一身洗得发白的囚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露出的手腕细得像一截枯枝。她的脸颊深深地凹陷下去,头发枯黄,像一蓬乱草。岁月和仇恨,把这个曾经娇艳如玫瑰的女人,彻底碾碎了。唯一没变的,是她的那双眼睛。

在看到明楼出现的那一刻,那双黯淡的眼睛里瞬间燃起了火焰,混杂着扭曲的爱,蚀骨的恨,还有浓得化不开的怨毒。

她没有像他预想中那样哭闹,也没有歇斯底里地咒骂。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铁栏的另一边,贪婪地看着他,仿佛要将他的样子刻进自己的骨头里。

明楼在她的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着冰冷的铁栏和一张斑驳的木桌。

“我来送你一程。”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汪曼春的嘴角咧开,发出一声低哑的笑,像是破旧风箱被拉动的声音。“送我?”她摇了摇头,身体前倾,枯瘦的手指抓住了铁栏杆,“明楼,你最该送的,从来不是我。”

她的动作让明楼微微皱起了眉头。

“你来看我了,明楼。”她枯槁的脸上绽开一个诡异的笑,“是来看我死,还是来听一个……能让你后半辈子都睡不着觉的故事?”

明楼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他知道,汪曼春这种人,到死都不会安分。

看到他这副波澜不惊的样子,汪曼春似乎被刺激到了。她凑近铁栏,呼吸里的气息都带着毒蛇般的冰冷和腥气:“你以为你赢了?是,你的信仰胜利了,你的国家胜利了。可是你呢?明楼,你个人呢?你以为你保护了你的家人?你以为你把你最爱的大姐,送去北平享福了?”

她每说一句,明楼的眉头就拧紧一分。他放在桌下的手,不自觉地蜷缩成了拳头。

汪曼春捕捉到了他细微的变化,那让她感到一种变态的满足。她突然爆发出一阵癫狂的大笑,笑声在空旷压抑的监狱里回荡,尖利刺耳,像一把淬毒的刀,一下下凌迟着人的神经。

“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她笑着,眼角却渗出了浑浊的泪水,“你听好了!这个秘密,我给你准备了很久!我一直留着,就等着今天,等你来看我的时候,亲口告诉你!”

她猛地收住笑声,死死地盯着明楼的眼睛,一字一顿,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嘶吼道:

“大姐明镜,从未离开上海!那个所谓去北平‘避祸’的女人,不过是蓝衣社找来的一个替身!你亲手送走的,是个不相干的陌生人!”

“轰——”

明楼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瞬间炸开了。他那引以为傲的、如同第二层皮肤般的冷静自持,在这一刻出现了清晰的裂痕。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瞳孔剧烈地收缩。

不可能……这不可能!这是疯话!是她临死前的诅咒!

可汪曼春的笑声还在继续,越来越大,越来越疯狂,充满了报复的快意。那笑声穿透了铁栏,穿透了厚重的墙壁,像一把无形的、淬了剧毒的刀,狠狠地扎进了他心里最柔软、最不设防的地方。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间凝固了。

02

从提篮桥监狱回来,明楼把自己关在了书房里。

他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浓烈的烟雾很快弥漫了整个房间,呛得人眼睛发酸。可他像是感觉不到一样,只是机械地重复着点烟、吸烟、摁灭的动作。烟雾缭绕中,他那张轮廓分明的脸显得晦暗不明。

“疯话……都是疯话……”

他在心里一遍遍地对自己说。这是汪曼春最后的、也是最恶毒的报复。她太了解他了,她知道什么能伤他最深。她要在他赢得一切的时候,夺走他心中最珍视的东西,让他一辈子都活在痛苦和怀疑里。

他必须这么告诉自己。

第二天,他照常去了办公室,处理公务,会见同僚,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言谈举止依旧无可挑剔。没有人看出任何异样。那个沉稳干练、运筹帷幄的明先生,又回来了。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世界已经开始倾斜。

白天,他用繁忙的工作麻痹自己。可一到晚上,当他回到那座空旷的大宅,汪曼春那癫狂的笑声和恶毒的话语,就会像魔咒一样在他脑海里盘旋,挥之不去。

“大姐明镜,从未离开上海……”

他开始失眠。整夜整夜地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直到晨光熹微。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在黑暗和寂静中疯狂地生根发芽,长成一片遮天蔽日的丛林,将他困在中央。

他开始不自觉地在家里寻找着什么。

他第一次在没有阿香陪伴的情况下,推开了大姐明镜的房门。房间里的一切都保持着“离开”那天的样子,纤尘不染。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大姐身上那股淡淡的檀香皂的味道。

他缓缓地走进去,脚步很轻,像一个闯入圣地的罪人。

他的目光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梳妆台上,放着一套英国产的银质梳具。他记得,这是他第一次用薪水给大姐买的礼物,大姐嘴上嗔怪他乱花钱,却宝贝得不得了。

他拉开衣柜,里面整齐地挂着几件旗袍,面料和手工都是顶尖的,有几件还是大姐最喜欢的款式。

他的手抚过床头柜,上面摆着一张她和他们兄弟三人的合影。照片上,大姐笑得一脸慈爱和骄傲。

一切都太正常了,正常得让人心慌。

他的心,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他太了解自己的大姐了。明镜爱美,爱体面,爱到了骨子里。就算当年日本人封锁家门,家里面临破产,她出门也依旧要穿上最挺括的旗袍,头发梳得纹丝不乱。她说,明家的人,什么时候都不能失了气度。

这样一个把体面看得比命都重的人,怎么会在去北平“长住”的时候,把最心爱的旗袍、最珍贵的首饰、最有纪念意义的礼物,全都留下?

这不合常理。

当时,他被即将到来的离别和对大姐安全的担忧冲昏了头脑,没有注意到这些细节。如今想来,处处都是疑点。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他猛地转身,快步走回自己的书房,拿起了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电话线在寂静的房间里延伸,连接着远方的阿诚。

电话接通得很快。

“大哥?”阿诚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惊喜。

明楼清了清嗓子,极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时一样镇定。“阿诚,最近……怎么样?”

“我这边都好,大哥。你放心。”阿诚在那头轻快地回答,“任务进展得很顺利。倒是你,家里就你一个人,要照顾好自己。”

“嗯。”明楼应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他努力组织着措辞,让问题听起来不那么刻意,“大姐最近……有和你联系吗?”

“有啊,”阿诚的语气没有任何异样,“前两天还通过机要渠道给我发了消息报平安,说北平天气好,秋高气爽的,她院子里养的兰花又开了新品种。还说让我有空替她去看看你,别总把自己当铁打的。大哥,你放心吧,大姐在北清路的那个宅子里住得很好,周围都是些退下来的老先生老太太,清净。”

北清路……兰花……

这些信息,和明楼掌握的一模一样。可不知道为什么,从阿诚嘴里说出来,却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

“嗯,那就好。”明楼的声音有些发干,“我就是……突然有点想她了。”

“等我这边任务结束,我休假,我们一起去北平看她。”阿诚在那头安慰道。

“好。”

挂断电话,明楼的脸色比窗外的月光还要苍白。

阿诚口中的“平安信”,是通过官方机要渠道传递的。那种消息,为了保密和安全,必然是言简意赅,冰冷刻板的。大姐的信,从来都不是那样的。

她写信,总是充满了烟火气,一会儿抱怨他又瘦了,一会儿又嗔怪明台又闯了什么祸,字里行间都是鲜活的、唠叨的、温暖的。

更重要的是,阿诚说,大姐让他照顾好自己,别总把自己当铁打的。这句话……太“正确”了,正确得像是在照着稿子念。大姐会怎么说?她会说:“明楼!你再敢这么糟蹋自己,你看我回不回来打断你的腿!”

那才是他的大姐。

一种可怕的、让他不敢深想的猜测,像毒藤一样缠住了他的心脏。

深夜,明楼再次走进了大姐的房间。这一次,他的目标很明确。他径直走到床边,蹲下身,拉开了床头柜最下层那个沉重的抽屉。

抽屉里,安安静静地躺着一个上了锁的红木小匣子。

明楼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他记得这个匣子。他当然记得。这里面放着的,是明家几代人传下来的祖产地契,还有一些最重要的银行票据和金条。这是明家的根,是大姐的命根子。当年上海时局最动荡的时候,明镜曾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对他说:“阿楼,以后要真到了要逃难的地步,什么都可以不要,这个匣子,我就是抱着它死,也要抱在怀里。”

可现在,这个比她生命还重要的东西,却被她“遗忘”在了这里。

为什么?

一个人,怎么会丢下自己的“命根子”,去一个陌生的地方“避祸”?

明楼伸出手,颤抖地抚摸着匣子上冰凉的铜锁。那把小小的锁,此刻仿佛有千钧之重,锁住的不是明家的财产,而是他最后的希望和自欺欺人。

汪曼春的话,阿诚的电话,眼前的红木匣子……所有的一切,都指向了一个他不敢想象,也无法承受的深渊。

他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感到一阵刺骨的寒冷,从脚底一直蔓延到心脏。

03

那一夜,明楼彻夜未眠。

书房的灯亮了一整晚。他没有再抽烟,只是枯坐在那张巨大的书桌后,目光空洞地盯着窗外由黑变灰、再由灰变白的天际。

他不能再自欺欺人下去了。

汪曼春的诅咒也好,报复也罢,她已经成功地在他心里凿开了一个洞。这个洞如果不被填上,迟早会把他整个人都吞噬掉。他必须查清楚,必须知道真相。这种悬在头顶的不确定性,比任何已知的坏消息都更折磨人。

他开始害怕,一种自从投身谍报工作以来从未有过的,深入骨髓的恐惧。他这一生,都在伪装,都在布局,骗过了敌人,骗过了同伴,甚至骗过了最亲近的家人。他以为自己是那个执棋的人,可难道到头来,自己才是那个被骗得最惨的傻瓜?

天一亮,他便拨通了办公室的电话,声音沙哑却不容置疑,下达了一连串的命令。

他动用了自己现在能动用的最高权限,调取了当年护送大姐“前往”北平的所有相关档案。那些已经泛黄的纸张被一份份送到他的面前,上面详细记录着行动的每一个细节:人员配置、车辆安排、沿途的接应点、伪造的通行证件……

档案做得完美无缺,每一个环节都严丝合缝,找不到任何破绽。

但正是这种完美,让明楼感到一阵窒息。

这哪里像是一次为了躲避战乱而仓促安排的“避祸”?这分明是一场计划周密、演练过无数次的“交接”!每一个参与的人,都像是一颗精密的螺丝钉,在自己的位置上发挥着作用,共同完成了一台庞大的机器的运转。而他,当年那个心急如焚的明楼,催促着尽快行动的明楼,似乎也只是这台机器上的一环。

他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不能再依赖这些冰冷的档案了。他需要一双自己的眼睛,去看一看那个在北平的“大姐”。

他把自己最心腹的下属,一个名叫老赵的人,叫到了办公室。老赵四十多岁,样貌普通,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的那种。

他过去是明楼手下最得力的地下情报员之一,话不多,但做事极其稳重可靠。战争结束后,他便留在了明楼身边,处理一些不方便由官方出面的事务。

明楼关上了办公室的门,亲自给老赵倒了杯热茶。

“老赵,”明楼的声音很平静,“要麻烦你替我办一件私事。”

“先生您尽管吩咐。”老赵恭敬地站着。

“坐下说。”明楼指了指对面的沙发,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用一种尽量家常的口吻说道:“家姐在北平住了也有一段时间了,我总有些不放心。官面上的问候,总是报喜不报忧。我想给你个惊喜,你亲自去一趟北平。”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着老赵的反应。老赵只是认真地听着,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明楼继续说:“这次去,不要惊动任何人,不要通过任何官方渠道。你就以我的私人朋友的名义,去那个地址附近住下。远远地看一看就行。看看她……住得惯不惯,精神好不好,平时都跟些什么人来往,周围的邻里关系怎么样。总之,事无巨细,任何你觉得奇怪的地方,都记下来告诉我。”

“我明白了,先生。”老赵点了点头,“是只看不接触?”

“对,只看不接触。”明楼强调道,“最重要的是,不要让她发现你。我不想让她觉得我在监视她,老人家会多心的。”

“先生放心,我保证办妥。我今天就动身。”老赵站起身,利落地回答。

送走老赵,明楼感觉自己像是被抽走了一半的力气。他布下了一颗棋子,去探查一个可能是他此生最大骗局的真相。接下来,他能做的,只有等待。

等待,是最熬人的酷刑。

在等待老赵消息的日子里,明楼度日如年。他依旧准时上下班,开会,批阅文件,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他的变化。明先生的话变少了,脸上的笑容也像是凝固住的面具,只有在谈论公事时,那双眼睛里才会短暂地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他开始频繁地陷入回忆。

他一遍又一遍地回想送大姐去火车站那天的情景。那天风很大,站台上人很多。他记得,自己紧紧地握着大姐的手,不停地叮嘱她到了北平要按时吃饭,天冷要加衣。可大姐那天却异常地沉默,没有像往常一样唠叨他,也没有掉一滴眼泪,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复杂得让他看不懂。

他当时以为,那是离别前的伤心与不舍。

现在想来,那眼神里……是绝望吗?还是哀求?或者是某种他从未读懂过的诀别?

记忆的碎片开始变得模糊又锐利,交替出现,反复刺痛着他的神经。他发现自己越是努力回想,那些细节就越是诡异。他记得自己把大姐扶上火车,隔着车窗对她挥手。火车开动时,那个“大姐”也对他挥了挥手,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微笑。

一个即将离开自己生活了一辈子的城市,离开自己视若生命的弟弟,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避难”的女人,会是那样的反应吗?

不会的。他的大姐,一定会哭得肝肠寸断。

他不敢再想下去了。每一个念头,都像是在把他往深渊里再推一步。他只能等待,等待老赵从北平带来的,那个可以宣判他命运的消息。

04

等待老赵消息的同时,明楼并没有闲着。汪曼春的话里,除了那个惊天的秘密,还有一个关键词——“蓝衣社”。

如果说之前他对汪曼春的话还抱有万分之一的侥幸,认为那只是恶毒的臆想,那么“蓝衣社”这三个字,就如同一把钥匙,打开了他思路中另一扇黑暗的大门。

在抗战时期,各方势力犬牙交错,明面上的敌人是日本人和汪伪政府,但暗地里,国民党内部不同派系的斗争,其残酷和复杂程度,丝毫不亚于前者。蓝衣社,作为军统的前身之一,以其手段酷烈、行事诡秘而著称。他们就像一群幽灵,渗透在各个角落,为了达成目的,无所不用其极。

明楼的调查重心,开始悄然偏移。

他利用职权,以“整理战时遗留档案,清查敌伪潜藏势力”为名,开始秘密调阅那些被层层封存的绝密资料。这些档案记录着抗战末期,蓝衣社在上海地区所有潜伏人员的名单、秘密行动的记录,以及……一些见不得光的“特殊任务”。

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举动。这些档案牵扯到太多如今身居高位的人,稍有不慎,就会引火烧身。但明楼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他必须知道,当年在那张巨大的棋盘上,除了他自己,还有谁在落子。

档案室里终年不见阳光,空气中飘浮着纸张腐朽的味道。明楼独自一人,在一排排顶天立地的铁皮柜之间穿行,翻阅着那些发黄的卷宗。每一页纸,都可能记录着一段血腥的过往,每一个名字,都可能代表着一个消失的生命。他看得非常仔细,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终于,在一个标注着“特殊人才”的文件夹里,他发现了一个代号。

代号:“画眉”。

档案里关于“画眉”的描述很简单,却让明楼的瞳孔猛地一缩。上面写着:“女,籍贯不详,年龄约四十岁上下。精通易容模仿,善于扮演不同身份角色,接受过严格的心理素质训练,能长期保持潜伏状态。任务记录:绝密。”

寥寥数语,却勾勒出一个顶尖替身特工的形象。

更关键的是,明楼往下翻阅,发现在明镜“离开”上海,也就是一九四五年初的那段时间里,“画眉”的所有活动记录都是一片空白。而在那之后,她的档案状态被更新为“执行长期潜伏任务”,地点:北平。

“画眉”……画眉鸟以善于模仿各种声音而闻名。这个代号,简直就是为替身量身定做的。

明楼拿着那份档案的手,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巧合?世界上会有这么多指向同一个方向的巧合吗?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阿诚风尘仆仆地走了进来。他因为一项紧急公务,从北方短暂地返回了上海。

“大哥!”阿诚脸上带着重逢的喜悦,但当他看清明楼的样子时,笑容僵在了脸上。

眼前的明楼,让他感到陌生而心疼。不过短短半个多月未见,大哥整个人都瘦了一圈,眼窝深陷,眼中布满了细密的血丝。他身上那件昂贵的西装,此刻也显得有些空荡。他整个人都笼罩在一股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阴郁之中。

“大哥,你到底怎么了?”阿诚快步走上前,一把夺过明楼手里的酒杯,“怎么一个人喝这么多酒?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明楼被他突然的动作惊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他疲惫地摆了摆手,靠在沙发上,“没什么,最近公务繁忙,有些累了。你不是在北方吗?怎么突然回来了?”

他不敢告诉阿诚。这个猜测太过残忍,太过沉重。他已经独自背负了这么多天,他不想再把阿诚也拖进这个无底的深渊。只要真相还未水落石出,他就不能让弟弟也跟着他一起承受这份煎熬。

“有个紧急会议,我回来两天就走。”阿诚紧紧地盯着他,不放过他脸上一丝一毫的表情,“大哥,你别骗我。我们是一起从枪林弹雨里走出来的,你什么样子我没见过?你现在这样子,不对劲。你是不是……病了?”

“我没事。”明楼移开目光,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疏离,“你办完事就尽快回去吧,外面的任务要紧。”

阿诚的心沉了下去。他感觉到了,感觉到了大哥在他和自己之间,筑起了一道无形的墙。这道墙,比以往任何时候的伪装都要厚,都要冰冷。他关切的询问,被这道墙挡了回来,甚至变成了一种冒犯。

“我们是兄弟。”阿诚的声音也冷了下来,带着一丝受伤的固执,“有什么事,是不能一起扛的吗?还是你觉得,我现在不配再和你一起扛事了?”

这是他第一次用这样的语气和明楼说话。书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明楼看着阿T诚,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他只是拿起外套,哑着嗓子说了一句“我出去走走”,便错身走了出去。

阿诚站在原地,看着大哥萧索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心里又急又痛。他知道,一定发生了天大的事,一件连大哥都扛不住的事。

就在阿诚返回北方的第二天,明楼收到了一封从北平发来的加密电报。发报人是老赵。

他把自己锁在办公室里,用颤抖的手指,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翻译着电码。

电文很短,却字字惊心,像一把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他的胸口。

“目标确认。居于北清路七号。生活极有规律,深居简出,与描述相符。但据侧面了解,此人初到北平时,不会说上海话,口音偏北,后逐渐学习纠正。与邻居交往,从未听其提起过家人,尤其是有两个弟弟。另,通过数次远距离观察,确认此人右手手腕内侧,光滑无痕,无痣。”

轰!

明楼只觉得眼前一黑,整个人向后踉跄了一步,重重地撞在了身后的书柜上。书柜上的摆件哗啦啦地掉了一地,发出刺耳的破碎声。

他却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的脑海里只剩下电报的最后几个字——

“右手手腕内侧,无痣。”

他如遭雷击,浑身冰冷。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地记得,大姐明镜的右手手腕内侧,有一颗从小就有的、小小的红色泪滴状的痣。小时候,他还开玩笑说,那是大姐上辈子是仙女,滴下的眼泪。为此,他还被大姐拿着戒尺追着打了半个院子。

那个画面,是他童年记忆里最温暖的片段之一。

而现在,这个温暖的记忆,变成了一把最锋利的刀,捅穿了他最后的防线。

汪曼春没有说谎。

那个在北平的女人,那个在院子里养着兰花的女人,那个通过机要渠道报平安的女人……

真的是个赝品。

05

提篮桥监狱的探视室,还是和上次一样阴冷、压抑。

明楼像一阵风一样冲了进来,他身上的西装外套敞开着,领带也扯得歪向一边,头发凌乱,双眼布满了骇人的血丝。他再也不是那个从容不迫的明先生,而像一头被逼入绝境、即将暴怒的野兽。

汪曼春已经被带到了探视室。距离她的行刑时间,只剩下不到三个小时。她似乎已经接受了命运,脸上带着一种死灰般的平静。可当她看到明楼此刻的样子时,那死灰般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兴奋而病态的光芒。

她等到了。她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告诉我,她在哪儿?!”

明楼几乎是扑到了铁栏前,他把那份被他攥得皱巴巴的电报译文,狠狠地拍在了探视窗的小窗口上。他的声音嘶哑,充满了狂怒和绝望。

看到他彻底失控的样子,汪曼春露出了一个心满意足的、甚至可以说是享受的笑容。这比杀了她,更能让她感到快乐。她要亲手摧毁他的信仰,撕碎他最后的慰藉。

“这么快就查到了?”她慢条斯理地靠回椅背上,用一种近乎炫耀的语气说道,“我还以为,你明大长官起码得再被蒙在鼓里个一年半载呢。看来,你也没那么蠢嘛。”

“我问你,她到底在哪儿?!”明楼的拳头狠狠砸在斑驳的木桌上,手背上青筋暴起。巨大的声响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在哪儿?”汪曼-春偏着头,像是在欣赏一件完美的艺术品一样欣赏着明楼的崩溃,“我为什么要告诉你?明楼,看着你现在这个样子,我真是……太开心了。你所有的骄傲,你所有的伪装,原来这么不堪一击。”

她享受着这种掌控他情绪的感觉,不急不慢地,开始讲述那个她埋藏了许久的、完整的计划。

“蓝衣社那帮人,早就盯上你们明家的产业了。抗战一胜利,百废待兴,他们需要钱,大量的钱。而你们明家,就是上海最大的一块肥肉。可是呢,你大姐明镜,是个出了名的硬骨头,想从她手里拿到好处,比登天还难。”

“而你,明楼,”她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你当时的身份太复杂了,是各方都想拉拢的对象。他们不敢轻易动你的家人,怕把你彻底推到对立面去。”

明楼死死地盯着她,牙关紧咬,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所以呢?”

“所以,就有了这个一石二鸟的计划。”汪曼春笑了起来,声音里满是恶意,“他们知道你最大的软肋就是你大姐。于是,他们找到了76号的某些高层……当然,是绕过我老师的……我们两边达成了一个秘密协议,共同导演了这场‘金蝉脱壳’的大戏。”

“他们利用你急于保护家人的心理,故意制造出一些危险的信号,让你相信你大姐留在上海会有生命危险。然后,他们再‘好心’地为你提供一个‘安全’的渠道,让你把她送走。你当时越是表现得急切,越是催着他们行动,他们就越放心。因为这一切,看起来都是你主动要求的。”

“你以为你在布局,你以为你在保护她……”汪曼春的声音里充满了嘲讽,“其实,你只是他们棋盘上,最可笑、最听话的一颗棋子!你亲手把你大姐送进了虎口,还对着一个冒牌货感恩戴德!明楼,你说,这世上还有比这更好笑的笑话吗?”

这些话,像一把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明楼的心上。他想起了自己当初是如何动用关系,如何催促,如何自以为是地安排好了一切。原来,他所有的努力,都只是在配合敌人演一场戏。他是这场骗局里,最关键,也最愚蠢的那个角色。

他身体里的血液仿佛都在倒流,巨大的羞辱和悔恨,几乎要将他撕裂。

“我……问……你……她……到……底……在……哪……儿?!”他用尽全身的力气,一字一顿地嘶吼道,双目赤红,状若疯狂。

汪曼春看着他濒临崩溃的边缘,终于感到了彻底的满足。

她凑近玻璃,声音压得极低,像恶魔的私语,充满了恶毒的快意:

“我怎么会知道她具体在哪儿?我的任务,只是配合他们演好这出戏,并且帮你扫清一些……可能会发现真相的障碍而已。我只是个执行者,和当初的你一样。”

她看着明楼眼中最后一点光芒熄灭,变成了无尽的黑暗和空洞。她知道,火候到了。她要抛出那最后,也是最致命的一击。

“不过呢……”她拖长了语调,脸上露出一个诡异而残忍的微笑,“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