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元佑六年的凛冬,北境大营,风雪漫天。
行军榻上,梅长苏的面色比帐外的积雪还要惨白。
他死死攥着那封刚送到的密信,指节泛出骇人的青紫。
“长苏……或者该叫你,卫疆。”
蔺晨站在火盆旁,背对着他,声音里透着股说不出的苍凉。
“这出戏演了十三年,也是时候散场了。”
梅长苏的心猛地一沉,喉咙里泛起一股腥甜。
卫疆?那是谁的名字?
他颤抖着目光扫过信纸,那上面熟悉的笔迹,却写着最诛心的话。
“辛苦你做了十三年的林殊,完美的替身。”
梅长苏只觉得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瞬间冻结。
原来,他以为的向死而生,不过是他人手中的提线木偶。
而那个被他视作无辜牵连的萧景睿,身世背后竟然藏着梁帝最肮脏的秘密。
有些真相,远比死亡更令人寒心。
北境的冬天,来得比往年都要早,也都要狠。
那雪,不是一片片落下来的,是一团团、一坨坨地往地下砸,像是要把这世间所有的生气都给埋了。
梅长苏坐在行军床上,身子底下的褥子已经加到了第四层。最底下一层是厚实的棉絮,中间铺着柔软的羊毛毡,最上面那层,是蒙挚昨夜里冒着风雪去猎来的雪狐皮。那皮毛纯白无瑕,摸上去滑腻如油,带着一股子野性的暖意。
可即便如此,梅长苏还是觉得冷。
那种冷,不是从皮肤外面渗进来的,而是从骨髓深处往外冒的。
像是有一根冰做的针,顺着他的脊椎骨,一寸一寸地往上顶,每顶一下,五脏六腑都跟着颤。他忍不住缩了缩脖子,把苍白的脸颊埋进狐裘那柔软的领毛里,试图寻找哪怕一丝一毫的温度。
帐篷里的火盆烧得极旺,那是蔺晨特意调配的银霜炭,烧起来没有烟,只有股淡淡的松香。火苗子蹿得老高,红彤彤的,舔舐着空气,发出“噼里啪啦”的爆裂声。
偶尔有一颗炭火炸开,火星子像是一群惊慌失措的萤火虫,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道凄厉的红线,然后迅速灰暗,坠落在冰冷的地面上,变成一撮死灰。
梅长苏盯着那撮死灰看了许久。
他觉得自己的命,就像这颗炸裂的炭。
燃烧尽了所有的精血,把这阴诡地狱照亮了一瞬,最后剩下的,也不过就是这一撮被人嫌弃的灰烬。
飞流蹲在角落里,离火盆很近,小脸被烤得红扑扑的。他手里拿着一张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红纸,手指翻飞,折着一只纸鹤。
那孩子专注极了,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的,像两把小扇子。在这个充满死气和药味的帐篷里,他是唯一的亮色,是唯一的生气。
梅长苏看着飞流,眼神有些发直。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大雪纷飞的日子。
那时候他还是金陵城里那个鲜衣怒马的少年,身边围着的是景琰,是霓凰,是那个总是笑得一脸温吞的景睿。
景睿。
想到这个名字,梅长苏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
那种痛楚来得尖锐而直接,比这寒毒发作还要让人难以忍受。
案头上,那块羊脂白玉的玉佩静静地躺着。
玉佩上雕着的一株兰草,那是景睿最喜欢的花。
“苏兄,这块玉是我去护国寺求来的,大师说开过光,能保平安。”
那个年轻人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荡,带着一股子毫无保留的赤诚和信任。
梅长苏伸出手,指尖颤抖着触碰那块玉。
凉。
沁入心脾的凉。
就像那天在长亭送别,景睿骑在马上,回头看他的那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深深的、让人绝望的悲凉。
梅长苏闭上了眼,胸口像是堵了一块巨石。
他这一生,算计了人心,算计了朝堂,算计了天下。
把一个个高高在上的大人物拉下马,把一个个不可一世的权贵踩在脚下。
他以为自己是正义的化身,是复仇的修罗。
可唯独对景睿,他觉得自己是个卑劣的小人。
他利用了景睿的善良,利用了景睿的身世,把这个最无辜的孩子当成了刺向谢玉的一把尖刀。
刀尖捅进去了,血流出来了,谢玉倒了。
可这把刀,也毁了。
那个温润如玉的萧景睿,死在了那个生日宴的夜晚,活下来的,只是一个背负着破碎身世的游魂。
厚重的棉帘子被人一把掀开,寒风裹挟着雪沫子,像一群野兽般冲了进来。
帐篷里的烛火疯狂地摇曳了几下,差点熄灭。
蔺晨走了进来。
他穿了一身白色的长袍,外面罩着件灰扑扑的斗篷,肩膀上落满了雪。
他手里端着一只黑釉的药碗,碗口冒着热气,那热气扭曲着上升,散发着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苦味。
那是乌金丸化开的味道,还加了几味蔺晨从老阁主那里偷来的猛药。
蔺晨走到床边,把药碗重重地搁在案几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喝了。”
只有两个字,干脆利落,没有平日里的嬉皮笑脸。
梅长苏没有动,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蔺晨,”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两块粗糙的砂纸在摩擦,“大渝的皇属军,退了多少里了?”
蔺晨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一屁股坐在旁边的凳子上,伸手在火盆上烤着冻僵的手。
“退了三百里了。蒙挚带着人正在清扫战场,你那点心愿,算是了了。”
“那就好。”
梅长苏轻轻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转瞬即逝。
“那就好……”他又重复了一遍,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好个屁。”
蔺晨骂了一句,转过头死死盯着他。
“长苏,你这身子骨,你自己心里没数吗?这药也就是吊着一口气,让你能看着蒙挚凯旋。你真以为你是神仙,能逆天改命?”
梅长苏苦笑了一下,那笑容挂在苍白消瘦的脸上,显得格外凄凉。
“我从来没想过逆天改命。我只是想……在死之前,把该还的债都还了。”
“债?你欠谁的债?”
蔺晨冷哼一声,“你欠了七万赤焰军的债?你还清了。你欠了萧景琰的江山?你也还清了。你现在欠的,是你自己的命!”
梅长苏摇了摇头,目光又落回那块玉佩上。
“我不欠我自己的。我这条命,早在梅岭那场大火里就烧干净了。现在的我,不过是苟延残喘的孤魂野鬼。”
“但我欠景睿的。”
梅长苏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哽咽。
“蔺晨,你说,人是不是越想做好事,就越会伤害那些无辜的人?”
“景睿他……太干净了。我不该把他卷进来,不该让他看到这人心最丑陋的一面。”
蔺晨看着他,眼神里的怒气慢慢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
那是一种混杂着怜悯、无奈,还有一丝极力掩饰的慌乱。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帐篷里陷入了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只有炭火偶尔爆裂的声音,和帐外呼啸的风声。
过了许久,蔺晨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发涩。
“长苏,有时候,无辜……本身就是一种原罪。”
梅长苏猛地抬头,看向蔺晨。
这句话,太重了。
重得不像那个逍遥自在的琅琊阁阁主说出来的话。
“你什么意思?”梅长苏的眼神锐利起来,像是要看穿蔺晨的灵魂。
蔺晨避开了他的目光,站起身,走到帐帘边,背对着他。
“有个人来了。在风雪里站了快一个时辰了,都快冻成冰雕了。”
“谁?”
“言侯府上的老家人,那个跟了言阙一辈子的老哑巴。”
言侯爷的人。
这几个字像是一道惊雷,在梅长苏本来已经死寂的心湖里炸开。
言阙。
那个平日里在道观炼丹修道,看似不问世事,实则心如明镜、在朝堂上一语定乾坤的老侯爷。
他是梅长苏在这个金陵城里,为数不多的几个真正敬佩的人之一。
也是为数不多的,猜到了他真实身份,却选择默默支持的长辈。
在这个时候,大局已定,北境即将凯旋的时候,言侯派人来这苦寒之地做什么?
梅长苏的心跳漏了一拍,一种不祥的预感,像是一条冰冷的蛇,顺着他的裤管爬了上来,缠住了他的脚踝。
“让他进来。”
梅长苏的声音有些发抖,他示意角落里的飞流去掀帘子。
飞流放下手里的纸鹤,一闪身到了门口,一把掀开了厚重的棉帘。
一股裹挟着冰雪气息的寒风猛地灌了进来,吹得梅长苏一阵咳嗽。
进来的是个老人。
他穿了一件灰扑扑的旧棉袄,头上戴着个破旧的毡帽,浑身上下都裹在雪里。眉毛、胡子、睫毛上全是白花花的冰碴子,一张脸被冻得紫红,像是风干了多年的茄子皮,皱纹里都嵌满了风霜。
老人进屋后,动作僵硬地拍了拍身上的雪,那些雪块簌簌落下,在他脚边堆了一圈。
他没说话,因为他是个哑巴。
他只是踉踉跄跄地走到梅长苏面前,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那一跪,结结实实,听得人都觉得膝盖骨疼。
他颤巍巍地把手伸进怀里,摸索了半天。
因为手冻僵了,动作显得格外笨拙和迟缓。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从怀里掏出一个红漆锦盒。
那锦盒不大,巴掌大小,上面雕着繁复的云纹。漆色暗沉,看着有些年头了,边角都被磨得露出了底下的木色,显出一股子沧桑的味道。
老人把锦盒双手举过头顶,头重重地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久久没有抬起来。
蔺晨走过去,接过锦盒。
他的手在接触到锦盒的那一瞬间,明显停顿了一下。
那个盒子很沉。
不像是一个空盒子,也不像只是装着一封信。
蔺晨把锦盒放在梅长苏的膝头,然后退到一边,眼神晦暗不明地看着火盆。
梅长苏的手放在盒盖上。
指尖触碰到那冰凉的漆面,一股寒意直透指尖。
他觉得这个盒子像是一个潘多拉的魔盒。
一旦打开,那些被掩盖的真相,那些被粉饰的太平,那些他以为已经结束的噩梦,都会像瘟疫一样散播出来。
但他没得选。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全是冰碴子味,割得喉管生疼。
“咔哒”一声轻响。
铜扣被解开了。
盒盖缓缓升起。
锦盒里铺着一层红色的丝绒,那红色有些陈旧,甚至有些发黑,像是干涸的血迹。
丝绒上,静静地躺着两样东西。
一卷泛黄的纸卷。
还有一块长命锁。
梅长苏的目光首先被那块长命锁吸引了。
那是纯金打造的,虽然岁月让它氧化发黑,失去了往日的光泽,但依然能看出做工的精细绝伦。
锁面上刻着麒麟送子图,四周环绕着吉祥云纹。
但最刺眼的,是锁的背面。
那里赫然刻着一条五爪金龙。
龙身蜿蜒,鳞片清晰可见,龙眼怒目圆睁,透着一股子皇家的威严和霸气。
梅长苏的瞳孔猛地收缩,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捏了一把。
五爪金龙。
在大梁天下,这是皇权的象征,是只有皇子皇孙才能佩戴的禁物。
私藏此物,便是诛九族的死罪。
这东西,怎么会在这里?
这又是谁的长命锁?
梅长苏颤抖着手,拿起了那卷泛黄的纸卷。
纸张薄脆,稍微用力就会碎掉,发出一股陈旧的霉味。
他小心翼翼地展开。
字迹是史官特有的蝇头小楷,工整得近乎冷漠,记录着那些见不得人的宫廷秘辛。
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冰冷的事实。
上面记录的是二十四年前的一个雨夜。
那是一个关于莅阳长公主的惊天秘密。
世人都以为,萧景睿是长公主与南楚质子的私生子。
是谢玉为了保住颜面,为了利用长公主的身份,不得不养在府里的“两姓之子”。
这已经是皇室的丑闻,是谢家洗不掉的污点。
可这旧档上写得明明白白,字字诛心。
那晚,南楚质子并未入宫,他在驿馆被人下了药,昏睡了一整夜,有人证,有物证。
真正闯入长公主寝殿,在醉酒后行了禽兽之事的,是当今的陛下。
是那个高高在上的梁帝。
是那个被梅长苏视为仇人,却又不得不辅佐景琰去继承他江山的梁帝。
梅长苏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是有无数道惊雷同时炸响。
他拿着纸卷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纸张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景睿……
萧景睿。
他不是南楚人的儿子,也不是谢玉的儿子。
他是梁帝乱伦的罪证。
他是梁帝在道德伦理上最大的污点,是这个大梁皇室最肮脏、最见不得光的烂疮。
怪不得。
怪不得当年谢玉要杀他,甚至不惜动用天泉山庄的力量。
怪不得当年卓家和谢家为了这个孩子争得头破血流,谢玉却始终态度暧昧。
怪不得莅阳长公主拼了命也要护着他,甚至不惜隐忍谢玉这么多年,连那个私生子的名头都认了。
因为比起私生子,这个真相太可怕了。
谢玉怕的不是家丑外扬,怕的是这把悬在头顶的诛九族之剑。
梁帝是什么人?
那是为了皇位可以杀兄杀弟,为了猜忌可以屠尽赤焰军七万人的狠角色。
一旦景睿的身世曝光,梁帝为了掩盖这桩足以让他遗臭万年的丑闻,为了维护他那所谓的“圣君”形象,定会血洗所有知情者。
甚至,会亲手杀了自己的亲生骨肉。
那个温润如玉的孩子,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不是上天的恩赐,而是一个活生生的诅咒。
他活着的每一天,都是在刀尖上跳舞。
梅长苏闭上了眼,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
他以为自己够狠了。
他利用景睿的身世,在那个生日宴上,揭开了谢玉的真面目,扳倒了太子,撕开了朝堂的口子。
他看着景睿在那个夜晚崩溃,看着卓家和谢家反目成仇,看着长公主痛哭流涕。
那时候,他心里有愧,但他告诉自己,这是为了大义,为了翻案。
长痛不如短痛,揭开伤疤是为了祛除腐肉。
可现在,他才知道,他揭开的哪里是伤疤,分明是景睿的催命符。
他是在把景睿往死路上推,往万劫不复的地狱里推。
这背后,还有谁知道?
言侯知道。
这锦盒是言侯送来的,那就说明,言侯一直都知道。
甚至,这卷旧档可能就是言侯当年利用职务之便,偷偷从宫里带出来的。
既然言侯知道,那他在那场寿宴上的推波助澜,那些看似无意的助攻,那些对梅长苏计划的默许。
就不仅仅是为了帮梅长苏翻案,不仅仅是为了报复谢玉。
那是为了……
梅长苏猛地睁开眼,眼神里充满了恐惧,那是他面对千军万马都未曾有过的恐惧。
他想起了言侯年轻时的样子。
那个敢只身出使敌营,舌战群儒的言阙。
那个对林乐瑶情深义重,对梁帝恨之入骨的言阙。
他曾经想过用火药炸死梁帝。
那样的刚烈,那样的决绝。
如果炸死梁帝失败了,他会不会有别的计划?
比如说,用一种更残忍、更诛心的方式,来毁掉梁帝?
梅长苏的目光重新落回锦盒。
锦盒的底部,似乎还垫着一层红绸。
那红绸有些微微的凸起。
他颤抖着手,伸出两根手指,捏住红绸的一角,慢慢掀开。
那里还有一封信。
信封很薄,没有署名。
只有一个印章。
那是一团红色的火焰,张牙舞爪,像是要烧尽世间的一切,带着一股子不屈的戾气。
赤焰军的火纹。
梅长苏的心跳漏了一拍,紧接着开始剧烈地撞击着胸腔,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赤焰旧部,除了他和卫峥、黎纲、甄平这些幸存者,还有谁会有这个印章?
这个印章,是赤焰军最高机密,只有主帅林燮和少帅林殊才有资格使用。
连聂锋这样的高级将领都没有。
他抽出信纸。
纸张有些发硬,像是某种特殊的皮纸,摸上去甚至有些扎手。
展开信纸的那一瞬间,梅长苏觉得有一股电流击穿了他的天灵盖。
字迹刚劲有力,笔锋如刀,透着一股子傲视天下的狂气。
那是他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字迹。
属于那个鲜衣怒马、在梅岭雪地里纵马驰骋的少年将军——林殊的字迹。
可是,他就是林殊啊。
这信,是谁写的?
梅长苏的目光死死地盯着落款的时间。
元佑三年。
那是梅岭惨案发生的三年后。
那时候,他梅长苏,正躺在琅琊阁的病榻上。
他记得清清楚楚,那时候他浑身缠满绷带,正经历着削皮挫骨、碎骨重塑的地狱。
每天都在生不如死的疼痛中煎熬,连手指头都动不了,连话都说不出来。
别说写字了,就连呼吸都像是在吞刀子。
这信,是谁写的?
难道这世上,还有另一个林殊?
帐外的风声似乎更紧了,呜呜地响,像是有无数冤魂在哭嚎,在质问,在嘲笑。
梅长苏颤抖着手,借着昏黄的烛火,读着那封信。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带着倒刺的鞭子,狠狠地抽在他的灵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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