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不管怎么说,我还是想回到那个组织里去。”

一九九六年十月,北京昌平那扇沉重的大铁门缓缓打开了,一个满头银发的老人拎着简单的行李走了出来,他眯着眼看了看头顶久违的太阳,对来接他的家人说了这么一句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

这一天,距离那个惊心动魄的夜晚,已经过去了整整二十年。

谁也没想到,这个曾经在中国大地上呼风唤雨、挥舞着“金棍子”要把别人打翻在地的姚文元,在坐了二十年牢之后,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念头,竟然还是那个让他起飞又让他坠落的地方。

那个来接他的家人听到这话时,脸上的表情估计比哭还难看,赶紧把他塞进了车里,生怕路边的行人认出这张曾经印在无数报纸头条上的脸。

车子开动的那一刻,老头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座高墙。

二十年前,他进去的时候还是个头发乌黑、满脸横肉的中年人,那是何等的意气风发,那是何等的不可一世;二十年后出来,腰弯了,背驼了,外面的世界也早就变了天。

这老头是谁?

说出名字来,上点年纪的人都能心里咯噔一下——姚文元。

当年那个靠着笔杆子把中国文坛搅得血雨腥风的人,终于出来了。

很多人以为,这种人出来了肯定得夹着尾巴做人,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老死算了,毕竟他身上背的债太多,惹的人也太多,那个时代被他整得家破人亡的人,能从北京排到上海。

可这人啊,脑回路就是跟正常人不一样。

刚回到上海安顿下来没多久,这老头就干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掉下巴的事儿。

他竟然还要跟组织提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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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一提就是两个。

其中一个要求提出来的时候,负责接待的人估计都愣住了,心说你是真糊涂了,还是在里面关傻了?

这事儿,咱们得慢慢说道说道。

一九九六年的秋天,北京的风已经带着凉意了。

姚文元出狱的消息,并没有在当时引起什么轰动,因为新闻上根本没报,组织上为了稳定,也是低调处理,把他悄悄送回了上海,跟老婆孩子团聚。

到了上海,也就是那一亩三分地,他看着窗外那些高楼大厦,看着满大街穿得花花绿绿的年轻人,心里是个什么滋味,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

那时候的上海,早就不是他当年当“土皇帝”时的那个上海了。

人们忙着赚钱,忙着炒股,忙着下海,谁还记得他这个过气的“理论家”?

可姚文元不甘心啊。

他在家里憋了一段时间后,觉得自己还能折腾折腾。

于是,他向组织提出了那两个著名的请求。

这第一个请求,直接让看这一段历史的人都能把水喷出来。

他向组织提出,希望能够重新加入中国共产党。

你听听,这是正常人能想出来的吗?

一个因为反革命罪被判了二十年的人,一个给国家造成了巨大灾难的人,一个在审判席上还需要为自己辩解的人,出狱后的第一件事,竟然是想重新入党?

这得是多大的脑洞,多厚的脸皮才能张得开这个嘴?

他是真的觉得自己改造好了?还是觉得那个年代的荒唐逻辑现在还行得通?或者说,这其实是他内心深处的一种执念,他一辈子都在试图证明自己是“正统”,是“革命”的,哪怕坐了二十年牢,这种执念还没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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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果可想而知。

组织上的回复那是相当干脆利落,直接就把这事儿给回绝了,而且是一点余地都没留。

不仅拒绝了,还顺带教育了他一番,让他好好认清自己的身份,老老实实过日子,别整那些幺蛾子。

这一巴掌,打得姚文元不轻。

但他还有第二招。

既然入党没戏了,那就留个名吧。

他的第二个请求是,想出版他的回忆录。

这事儿吧,比起入党来,稍微显得有点谱。

毕竟,作为一个历史的亲历者,他写的东西确实有史料价值,他在监狱里攒的那几十万字手稿,那就是为了这一天准备的。

据说,当时有不少国内外的出版社都盯上了这本书,有国外的出版商甚至开出了五百万的高价,想要买断版权。

五百万啊,在一九九六年,那绝对是天文数字,能在上海买多少套房了?

这要是换了现在的某些人,早就屁颠屁颠地卖了。

但姚文元在这点上还算有点底线——或者说是被吓怕了,他没敢私自答应,而是老老实实向中央请示。

这一次,中央没有直接回绝。

有关部门给出的答复是,写可以,但出版必须经过严格审查,而且绝对不允许在海外出版。

这个口子一开,姚文元觉得有戏。

于是,他开始没日没夜地整理他的书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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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可是四十二万字啊,从他一九五六年发迹开始写,一直写到一九七六年被捕,这二十年的历史,被他用自己的视角重新梳理了一遍。

在这本书里,他到底写了什么?

这成了后来很多历史研究者最好奇的谜团。

02

要说姚文元这人,骨子里就透着一股子精明劲儿,这股劲儿,其实跟他那老爹姚蓬子脱不了干系。

咱都知道鲁迅先生那是出了名的眼睛里容不得沙子,可当年鲁迅还真就跟这个姚蓬子有过交情,甚至还给他写过诗。

那时候的姚蓬子,也是个左翼作家,看着挺像那么回事的。

可人这东西,不到关键时刻看不出成色。

一九三三年,姚蓬子被国民党给抓了。

这一抓不要紧,原本看着挺硬骨头的姚蓬子,没坚持几天就软了。

国民党那边还没怎么上大刑呢,稍微吓唬吓唬,他就全招了,不仅招了,还在报纸上公开发表声明,说要脱离共产党。

这一下,姚蓬子算是彻底臭了。

鲁迅先生后来提起这人,那都是一脸的不屑。

但这事儿跟姚文元有啥关系呢?

关系大了。

姚文元从小就知道自己有个当叛徒的爹,这在他的政治生涯里,那简直就是个定时炸弹。

换一般人,可能就自卑了,或者干脆躲得远远的,老老实实做个技术员或者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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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姚文元不。

这人从小就展现出一种惊人的“切割能力”。

为了证明自己跟那个叛徒爹不一样,他表现得比谁都激进,比谁都左。

他爹是叛徒,那他就得当最坚定的革命者;他爹软弱,那他就得当最硬的“棍子”。

这种心态,直接造就了他后来那种六亲不认的行事风格。

只要能上位,只要能证明自己的“忠诚”,别说是亲爹,就是天王老子他也敢咬一口。

一九五五年,机会来了。

那时候文艺界开始批判胡风。

这胡风是谁啊?那是他爹姚蓬子的老熟人,按辈分姚文元还得管人家叫一声伯伯。

小时候,胡风去姚家串门,还抱过姚文元呢,给过他糖吃。

可当政治风向一变,姚文元这只鼻子比狗还灵。

他立马意识到,这不仅是翻身的机会,更是洗刷自己家庭出身污点的绝佳良机。

于是,一篇篇杀气腾腾的文章从他笔下飞了出来。

他骂胡风骂得最狠,调门起得最高,完全就是一副要把对方置于死地的架势。

不知道的人一看,还以为这俩人有什么杀父之仇呢。

这一波操作,直接让他在上海滩出了名。

当时的上海市委宣传部看上了这个年轻人,觉得这笔杆子够硬,够狠,是个人才,得好好培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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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姚文元踩着胡伯伯的身体,爬上了政治舞台的第一个台阶。

从那以后,他就尝到了甜头:原来骂人真的能当饭吃,而且能吃得满嘴流油。

他发现,只要手里握着笔,只要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他就能把那些平时高高在上的大作家、大教授踩在脚下。

这种快感,让他上瘾。

也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他变成了一只时刻准备咬人的狼,只要上面有指令,或者他觉得有利可图,他就会毫不犹豫地扑上去。

03

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

一九六五年,那是中国历史的一个转折点,也是姚文元人生的巅峰时刻。

这一年,他盯上了一出戏——《海瑞罢官》。

这戏本来也没啥大问题,就是讲个清官的故事,借古讽今也是文人的老传统了。

可姚文元那双眼珠子一转,硬是从里面看出了“阶级斗争”的新动向。

在江青和张春桥的授意下,他憋了个大招。

那篇文章一发出来,好家伙,整个中国大地都颤了三颤。

这不仅仅是一篇文艺评论,这简直就是一颗重磅炸弹,直接炸开了那十年动乱的序幕。

也就是从这时候起,他就不再是上海滩的一个小笔杆子了,他成了“无产阶级的金棍子”。

江青对他那是赞不绝口,说这根棍子好使,打谁谁死。

这之后的十年里,姚文元可谓是风光无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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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那时候的照片,他总是胖乎乎的,戴个帽子,跟在江青后面,一脸的忠诚相。

可在那副憨厚的面孔下,藏着的是一颗比谁都冷酷的心。

他在北京的这十年,那是吃香的喝辣的,住着豪宅,享受着特权。

可咱们的老百姓呢?

那时候多少人连饭都吃不饱,多少知识分子被他那根“棍子”打得家破人亡,多少家庭因为他的一篇文章就妻离子散。

但他不在乎。

在他眼里,只要能保住自己的地位,只要能让上面那位高兴,死几个人算什么?

这种日子过久了,人是会产生幻觉的。

他真以为自己能一直这么风光下去,真以为历史会永远按照他写的剧本演,真以为自己就是那个掌握真理的人。

直到一九七六年十月六日那个晚上。

那天晚上,北京的秋风已经带了凉意。

姚文元接到通知,说是要开会,讨论《毛泽东选集》第五卷的出版问题。

这对他来说,是再正常不过的工作了,毕竟他是搞宣传的,这事儿归他管。

他也没多想,甚至都没跟老婆多交代几句,夹着公文包就出门了。

他是最后一个到的怀仁堂。

当他走进那个房间的时候,看到里面的气氛不太对劲。

华国锋坐在那里,表情严肃,叶剑英元帅也是一脸的威严。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宣读决定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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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离审查。

就这四个字,瞬间把他的天堂变成了地狱。

据说当时姚文元并没有像王洪文那样试图反抗,也没有像张春桥那样一言不发。

他只是愣了一下,然后很平静地接受了这一切。

或许在他内心深处,早就预感到会有这么一天。

毕竟,靠整人起家的人,最后被人整,那是历史的规律,谁也逃不掉。

他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这么突然,连个给他收拾细软的机会都没给。

04

进了秦城监狱,这四个人也就显出了原形。

江青那是不用说,天天闹腾,不是嫌饭不好吃,就是嫌床不舒服,把看守折腾得够呛,非得摆那个“女皇”的架子。

张春桥呢,那是真硬气,也是真顽固。

不管你怎么审,人家就是不说话,闭目养神,仿佛这世界上的一切都跟他没关系了,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王洪文心理素质最差,刚进去的时候还想充好汉,没几天就崩溃了,哭爹喊娘的,把以前那点事儿抖搂了个底掉。

唯独这个姚文元,表现得最“正常”,也最让人琢磨不透。

他该吃吃,该喝喝,甚至还长胖了。

在审讯的时候,他也是有问必答。

虽然总是想方设法地把责任往别人身上推,说这都是上面的意思,我就是个执行者,我就是根笔杆子,我哪有那么大权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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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至少配合。

这种“配合”,让他在最后的判决里捡了个便宜。

一九八一年,那是对他们进行历史审判的日子。

江青和张春桥被判了死缓,王洪文是无期。

只有姚文元,判了二十年。

二十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对于一个已经五十岁的人来说,这二十年基本就是余生的全部了。

在监狱里的日子,姚文元其实过得还算安稳。

他每天看看书,写写东西。

这人有个习惯,就是爱记日记。

以前当官的时候记,现在坐牢了还记。

他把在监狱里的所见所闻,还有对自己过去的反思——当然,主要是反思怎么倒霉的,而不是反思怎么害人的——都记了下来。

这些东西,后来成了他那部回忆录的底稿。

他在监狱里看新闻联播,看报纸。

日子一天天过去,外面的世界正在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

改革开放了,老百姓有钱了,高楼大厦起来了。

那个他曾经拼命维护的旧时代,已经被历史的车轮碾得粉碎,连点渣都没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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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高墙里面,偶尔也能从报纸上看到一些消息。

每当看到那些他曾经批判过的“走资派”现在成了国家的栋梁,不知道他心里是个什么滋味。

是后悔?是嫉妒?还是觉得荒唐?

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但他心里肯定有一个念头:我得活着出去,我得把我想说的写出来。

这个念头支撑着他,熬过了漫长的二十年。

一九九六年,他终于熬到了头。

05

回到上海的姚文元,虽然被回绝了入党的请求,但他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那部回忆录上。

他觉得,这是他翻身的唯一机会,也是他给历史留下的最后一份答卷。

那段时间,他几乎不出门,就在家里埋头苦写。

四十二万字,字字句句都是他的心血,也都是他的算计。

他试图在书中为自己辩解,试图把那些脏水泼回给历史的洪流,试图告诉世人,他也是身不由己。

为了能出版,他甚至在一九九八年的时候,又写了一份五万字的《回顾与反思》。

这一次,他的调子低了很多,甚至承认了一些“过失”。

他试图用这种方式来换取出版的许可。

但是,审核的关口依然紧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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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因很简单:他的很多观点,依然带有那个时代的毒素;他的很多描述,依然在歪曲历史事实。

国家不可能让这种东西流传出去,去误导现在的年轻人,去给那个错误的时代招魂。

就这样,拖了一年又一年。

从一九九八年开始,姚文元的身体就不行了。

那个在监狱里养出来的胖身板,这时候成了他的负担。

糖尿病、心脏病,各种老年病找上门来。

但他还是在坚持修改书稿。

他在跟时间赛跑。

他想在死之前,看到这本书印成铅字,摆在书店的柜台上。

他想让后人看看,他姚文元不是个只会打棍子的小丑,他也有他的“理论”,有他的“苦衷”。

这其实是个挺悲哀的事儿。

一个一辈子靠控制舆论、封杀别人作品起家的人,最后却因为作品被封杀而痛苦。

这算不算是一种报应?

二零零五年十二月,上海的冬天特别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

姚文元躺在病床上,看着窗外枯黄的树叶。

这时候的他,已经瘦得脱了形,再也不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金棍子”了。

那部四十二万字的手稿,就静静地躺在他的案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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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他最后的希望,也是他最后的遗憾。

十二月二十三日,姚文元的心脏停止了跳动。

他走了。

没有追悼会,没有花圈,没有新闻联播的讣告。

直到半个月后,新华社才发了一条简短得不能再简短的消息:“林彪、江青反革命集团案主犯姚文元因病医治无效,于二零零五年十二月二十三日在上海病亡。”

短短几十个字,就把他这一辈子给画上了句号。

那个曾经想通过入党来证明自己,想通过出书来解释自己的人,最终什么也没留下。

他那两个请求,一个成了笑话,一个成了废纸。

那本他视若珍宝的回忆录,至今也没能见光。

或许,这就是对他最好的惩罚。

让他在无声中被人遗忘,让他那些所谓的“理论”和“辩解”烂在肚子里。

他这辈子,从叛徒的儿子,变成“金棍子”,再变成阶下囚,最后变成一个默默无闻的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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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生都在算计,算计别人,算计政治,最后却算错了历史的走向。

他想在历史上留下一笔,结果历史只给了他一个冷漠的背影。

一辈子耍笔杆子的人,最后连自己的墓志铭都写不了,这大概就是命运给他开的最大的玩笑吧。

在这个飞速发展的时代,人们早就把他忘到了九霄云外,偶尔提起,也不过是当成茶余饭后的一个谈资,摇摇头,叹口气,说一句:

“这人啊,心术不正,走不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