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个主权国家,意大利仅有一百余年的历史。然而,亚平宁半岛在历史上曾经孕育出多个灿烂的古代文明,作为现代西方文明重要基石的古希腊文明与古罗马文明在这里交相辉映,形成了深厚的古典传统。意大利不仅直接继承了古罗马的文化基因,而且也是文艺复兴以来西欧学者接触和研究古希腊文化的核心渠道,在传递与重新发掘古代知识的过程中扮演着重要角色。在意大利国内,古典学早已超越了普通人文学科的范畴,还承担着维系传统价值、塑造文化记忆以及强化身份认同等社会使命。

笔者现为佛罗伦萨大学博士候选人,主攻罗马社会史、家庭史和人名学。本文主要结合个人在意大利学术实践中的亲身观察和体会,同时参考身边一些意大利学者的真实经历,简单谈谈意大利古典学的发展历程、学科特色以及培养体系。

从古代文明到古典学:延绵两千载的学术传统

总体来看,意大利的古典学传统呈现为一条连续不断的文化脉络:从古希腊文化的滋养、拉丁文学的成熟与兴盛,到中世纪修道院对古典文献的保存与整理,再到文艺复兴时期人文学者对古代文本的校勘与研究,这些环节共同奠定了近现代古典学学科化的基础。下面我们大致梳理一遍这个学科在意大利的前世今生。

在希腊文化的浸染之下,拉丁语文学作品诞生、发展并最终走向成熟,意大利古典学研究的序幕由此拉开。随着罗马在地中海东部的扩张,一些来自大希腊和东方的希腊文法教师、哲学家和修辞学家在罗马开课讲学,希腊的语言、文学与教育开始进入罗马社会。同时,拉丁语也逐渐登上大雅之堂,自公元前三世纪起,安德罗尼库斯和恩尼乌斯等作家开始使用拉丁文创作诗歌。经过数百年的积淀,罗马文学在公元前一世纪进入“黄金时代”,代表作家包括西塞罗、维吉尔、贺拉斯、李维、奥维德等。到了帝国早期,日臻成熟的罗马文化还发展出了别具一格的史学(代表人物为塔西佗)与讽刺文学(代表人物为尤文纳尔、马提亚尔)。这些拉丁文经典都成为后世古典学研究的重要组成部分。在这一时期,学科化的古典学尚未形成,研读古代文本更多只是精英阶层的一种闲暇消遣。饶是如此,一些作品仍为后世的相关研究提供了参照框架和出发点。瓦罗与昆体良确立了拉丁语修辞学和语法学的教育与理论传统,奥卢斯·盖利乌斯则在《阿提卡之夜》整理记录了大量希腊罗马先贤作品的片段。还有一些学者对古迹和古物表现出浓厚的兴趣,老普林尼《自然史》的末尾数卷即为明证。

到了政治、社会环境日益动荡的古代晚期,意大利仍旧是古代文献研究的重要学术中心。多纳图斯与塞尔维乌斯等学者不仅系统总结了拉丁语的语法规则,还致力于古代经典的收集、校勘与注释工作。同时,基督教在文化生活中逐渐占据主导地位,一些古典知识被改造纳入神学教育体系,用于阐释圣经并培养神职人员的语言逻辑能力。在意大利受过教育的基督教作家奥古斯丁和哲罗姆都曾在其著作中广泛引用古代作品。

随着基督教的兴起,带有浓厚异教色彩的古典文化逐渐式微。大量的古代文本保存在修道院中,抄写员通过抄录与注释的方式延续了它们的生命。以维瓦里乌姆(Vivarium)和蒙特卡西诺(Montecassino)为代表的修道院,成为古典文献抄写与整理的核心机构。尽管这一时期的古典学研究进入了相对沉寂的低谷期,但正是凭借着抄工们的努力以及拉丁基督教文化的连续性,众多古代著作才得以流传至今。

步入文艺复兴时期,彼特拉克、薄伽丘、萨卢塔蒂和波焦·布拉乔利尼(Poggio Bracciolini)等意大利人文学者重新发现并细致考订了大量古希腊罗马作品,推动了古典语文学的复兴。洛伦佐·瓦拉则发展出更加严密的文本校勘方法,开启了近代语文学的理性批判传统。威尼斯的阿尔多·马努齐奥(Aldo Manuzio)于十五世纪末印行了首批系统校勘的古代文本,使古典著作的标准化出版和广泛传播成为可能。中世纪被边缘化的古希腊作品也在此时重新进入学术视野,意大利在这一过程中发挥了关键作用。来自意大利南部希腊语区的莱昂齐奥·皮拉托(Leonzio Pilato)是最早将荷马史诗译成拉丁文的学者之一,为意大利人文学者接触希腊语经典创造了条件。与此同时,马努埃莱·克里索洛拉(Manuel Chrysoloras)等拜占庭学者携大量希腊抄本来到意大利,并在佛罗伦萨、威尼斯、罗马等地教授希腊语。这些学术活动不仅提升了人文学者处理希腊原典的能力,也重塑了西欧古典学研究的知识结构。

意大利各政权的宫廷,以及帕多瓦、博洛尼亚等大学相继设立希腊语和拉丁语讲席,为古典学研究提供了体系化的初步制度基础。在语文学学术框架形成的同时,受权贵资助的建筑师与艺术家(如布鲁内莱斯基、米开朗基罗)也通过对古代建筑与艺术品的实地考察、测绘与临摹,不仅推动了古典美学的复兴,还开启了对希腊罗马物质遗产的系统研究。

十七至十九世纪上半叶是意大利古典学由传统人文主义向现代型学术转变的过渡阶段。作为该时期的代表人物,穆拉托里(Ludovico Antonio Muratori)以严谨的校勘、考证与版本比较方法确立了现代史料批判的基本原则。与此同时,依托众多公立文化机构与贵族私人收藏,意大利的考古学研究开始聚焦于重建古代文化图景,铭文学与钱币学也日趋成熟。

从十九世纪下半叶至二十世纪上半叶,意大利古典学在国家统一的背景下逐步实现了体系化,成为人文学科的核心领域。庞贝、奥斯提亚等地的大规模考古发掘震动了西方学界,朱塞佩·菲奥雷利(Giuseppe Fiorelli)和罗道尔弗·兰卡尼(Rodolfo Lanciani)等意大利考古学家在考古理论与实践方面均做出了卓越贡献。同样蒸蒸日上的还有意大利的古典语文学。维泰利(Giovanni Battista Vitelli)、孔帕雷蒂(Domenico Comparetti)等学者在德国学界的影响下,引入了严谨的语文学学术规范。作为当时最具影响力的意大利古典语文学家之一,乔尔焦·帕斯夸利(Giorgio Pasquali)提出由于“污染”(contaminatio)的存在而不可能完全依靠机械的拉赫曼方法还原文本。

在法西斯时期,政治权力深度介入学术领域,导致古典学研究在很大程度上沦为强化民族主义意识形态的工具。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意大利古典学经历了系统的学科重建过程。在此背景下,国际学术交流得到显著加强,同时,层出不穷的理论方法以及日益盛行的跨学科研究也开始在意大利学界生根发芽并获得一定发展。

活着的古典学:天然优势和现实困境

就古典学研究而言,相较于西欧其他地区,意大利最显著的优势无疑在于其文化原生性。在意大利学者眼中,古代地中海文明并非疏离的“他者”,而更像是某种意义上的“前身”,古典学不仅是研究古希腊罗马语言文学与物质文化的学科,更是一种探索自身文化记忆、建构身份认同的智识实践。

构成这一特征的核心要素,在于古典语言的薪火相传。尽管拉丁语曾是西欧通用的书面语言,但它在不同地理文化区域的地位截然不同:在日耳曼语地区(如德国、斯堪的纳维亚半岛),拉丁语仅仅是一门只有少数知识分子掌握的陌生外语,对于普通民众而言,它则无异于晦涩难懂的“天书”。而在罗曼语地区,书面拉丁语和由各地通俗拉丁语演变而来的罗曼语之间仍存在着不少共通之处。这种语言连续性在曾为罗马帝国核心区的意大利尤为明显——即便是市井百姓也能够理解大量常用的拉丁语词汇。例如,在辨析卡图卢斯诗歌中动词(短语)amare(侧重于情欲方面的欢爱) 与 bene velle (侧重于灵魂层面的恋爱)的细微语义差别时(Catull. 72, 7-8: Quod amantem iniuria talis cogit amare magis, sed bene velle minus. 中译:背义反激情更烈,爱意渐消心难留。),意大利人能够自然联想到其母语中对应的 amare 与 volere bene,从而轻松读懂诗行。更有趣的是,在曾被称为大希腊的意大利南部地区,至今仍零星分布着一些历史悠久的希腊语社群。意大利语—现代希腊语方言的双语环境赋予了当地居民无与伦比的古典语言学习优势:荷马和维吉尔作品中的许多语言元素,仍以某种形态保留在他们的日常交流用语之中。换言之,对于他们而言,古典文本并非是遥不可及的存在,而更像是从时间深处传来的熟悉回声。

当然,意大利所继承的古代文化遗产远不止语言的躯壳,还包括其中蕴含的文化心理与思维方式。例如,流行的意大利谚语“贪杯、烟瘾和纵欲,令人化为灰烬”(Bacco, tabacco e Venere riducono l'uomo in cenere)与一则两千年前罗马城墓志铭中的拉丁语箴言“浴酒欢淫,坏吾躯身”(CIL 06, 15258: Balnea, vina, Venus corrumpunt corpora nostra)具有异曲同工之妙。

这些深层的语言文化关联使得意大利学者在进行古典语文学研究时具备得天独厚的优势。语感敏锐的他们往往能够迅速把握古代文本的语言逻辑与修辞特征,精准捕捉到文本背后的文化意蕴,从而显著提升文本校勘与注释工作的可靠性,也为后续深入探究古代社会奠定了坚实基础。

文化原生性为意大利古典学注入源源不断的活力,同时塑造了该学科的另一核心特征——对学术人文精神的高度重视。与德国强调理性化与科学实证的“古代学”(Altertumswissenschaft)范式形成鲜明对照,意大利古典学传统富有人文气息,深植于本土文化的自我认知与反思之中。自文艺复兴以来,对于充满文化自豪感的意大利学者而言,古典文明是社会文化和教育的根基与镜鉴,因此他们所关注的不仅仅是冷冰冰的知识对象,还有文本与艺术品的美学价值与精神内涵,古典学研究也藉此成为一种文化体验与再创造的过程。

意大利的古典学学者并未沉浸于自身的文化优势之中而裹足不前,他们充分利用本国丰富的文献资源与物质遗产,在全球数字人文应用的潮流中占据了一席之地。以古罗马碑铭研究为例,两个参与欧洲“希腊语和拉丁语铭文电子档案馆”(Electronic Archive of Greek and Latin Epigraphy,简称EAGLE)计划的重要项目都由意大利本土高校牵头进行:罗马一大负责搭建“罗马碑铭数据库”(Epigraphic Database Roma,简称EDR),主要收录古意大利、西西里岛和撒丁岛的拉丁语与希腊语异教铭文;“巴里碑铭数据库”(Epigraphic Database Bari,简称EDB)则由巴里大学主导,专注于罗马城及其周边地区公元三至八世纪的基督教铭文。这两个日常更新的数据库凭借着庞大的数据量、全面细致的信息以及高级的检索功能,为相关研究提供了极大的便利。

然而,尽管具备上述诸多优势,意大利的古典学在日新月异的当代学术环境中仍暴露出不少问题,面临着严峻的挑战。首先,意大利古典学的评价体系过于依赖传统范式,研究视野相对狭窄,对现代理论和跨学科方法的应用相对滞后,与社会学、认知科学等其他学科的结合有限,创新性不足。其次,学术工作常受研究经费短缺、官僚主义积习、机构运作效率低下、文献数字化严重不足等外部因素的影响。第三,整体学术环境和就业预期并不理想,导致学生数量持续下降,优秀人才不断流失。最后,在国际学术竞争中,意大利古典学承受着来自北美与北欧学术体系的强大压力,意大利语的学术话语地位日渐式微。

漫漫学术成长路:教育体系、研究机构与就业前景

作为意大利人文学科的基石,古典学在中学和高等教育中均占有举足轻重的地位。

在中学阶段,学生以古典语言的学习为核心,为日后的文本研究打下了扎实的功底。根据意大利最新的教育部改革指南,自2026年起,拉丁语将在全国范围内成为三年制初中的选修科目,而在此前,它仅仅作为偶尔开设的拓展课程。意大利的高中实行五年制,古希腊语和拉丁语是古典高中(liceo classico)的必修课程,而其他类型的高中则会开设拉丁语的选修课。

通过高中毕业考试后,学生可以自由申请心仪的大学和专业。在意大利,文科类专业普遍实行“开放录取”原则,一般没有入学选拔考试,注册门槛相对较低。硕士阶段的申请则要求具备相关的专业背景和语言能力,并可能需要简短的入学面试。在三年制本科和两年制硕士阶段,除了强化古典语言能力,学生们还会根据专业要求接受系统的古典语文学、考古学、铭文学、纸草学等学术训练,以达到古典学研究的基本门槛。随着学业从本科逐步推进至博士阶段,学生的研究兴趣与方向愈发明确。与本科和硕士相比,三年制博士项目的竞争要激烈的多,这主要是因为博士的名额紧张、附带奖学金并且专业性极强。进入博士阶段后,多数高校不再开设必修的专业课程,而是鼓励学生根据自身的研究领域积极参与相关的学术会议和工作坊,并资助学生在国内外进行一手材料的实地考察与研究。

尽管几乎所有意大利公立大学都配备了从事古典学研究与教学的师资力量,但各校在学科专长和研究重点上各具特色。例如,比萨高师以古典语文学见长,佛罗伦萨大学和米兰大学在纸草学研究上颇具知名度,那不勒斯大学则侧重古希腊文学与哲学。目前的多数高校并未设置独立的古典学系或学院(也存在罗马一大和巴里大学等少数例外),因此古典学下面的不同分支(文学、哲学、历史、考古等)往往被分散安置在不同的院系之中,甚至教师和学生隶属不同院系的情况也不鲜见。以佛罗伦萨大学为例,主修历史学的学生通常注册在“历史、考古、地理、艺术与表演学系”(Dipartimento di Storia, Archeologia, Geografia, Arte e Spettacolo),但他们的授课教师大多来自“文哲系”(Dipartimento di Lettere e Filosofia)。除了各地院校,还存在着一些公立的高等学术研究机构,其中最知名的莫过于有着四百余年历史的猞猁之眼国家科学院(Accademia Nazionale dei Lincei),它在意大利古典学界享有极高的权威性,同时还以奖学金的方式资助国内的年轻学者专注从事研究工作。此外,意大利古典学界还活跃着一批自发组建的学术组织,如意大利古典文化协会(Associazione Italiana di Cultura Classica)、希腊与拉丁语高校语文学委员会(Consulta Universitaria di Filologia Greca e Latina)、希腊文明研究机构(To Hellenikon)等等,它们在促进学术交流、深化科研协作以及推动知识传播等方面发挥着重要作用。

坦诚地讲,古典学专业的就业前景并不乐观,对毕业生而言,最直接的职业发展路径无疑是进入公立高等院校从事学术研究与教学工作。然而,意大利古典学界总体相对传统保守,十分重视学派背景与师承关系。文科教授一般会长期留任,其退休年龄通常在七十岁左右,这使得教授名额的空缺极为有限且竞争异常激烈。举例而言,笔者熟识的一位年逾半百的研究员已在该职位上等待了十余年,期间辗转多所高校,尽管其专著与论文数量均已达到要求,但仍因名额限制未能获得长期教职。除了高校学术岗位,毕业生还可能选择行政管理、书刊出版、图书馆管理等职业,但这些岗位的薪酬和稳定性并不乐观,而且还通常要求掌握多项技能。相比之下,中学教师职位被视为相对稳妥的职业选择,但其固定岗位的竞争激烈程度丝毫不逊于高等院校。

结语:你往何处去?

今年年末,笔者有幸在学校的资助下前往罗马,对保存在几处博物馆内部仓库中的罗马碑铭进行实地考察。在持有导师推荐函的情况下,历经一个多月的沟通,笔者才最终与馆方敲定了参观日期。遗憾的是,馆方仅允许笔者查看网上公开馆藏编号的少量碑铭。当被接待人员领进仓库时,笔者被整齐陈列在金属架上的、一排排布满灰尘的碑铭深深震撼——这种震撼并非源于碑铭的数量,而是因为其中包含大量尚未公开照片的碑铭。随后在工作人员的介绍下,笔者才了解到,库藏碑铭的信息几乎都已录入馆方内部的数据库,只不过外部人员无权查阅罢了。当笔者询问是否可以在现场通过关键词检索部分(网上无法获取馆藏编号的)碑铭并且只需要纸笔记录一些信息时,被当场拒绝。荒谬之处在于,馆方要求访问者必须提供馆藏编号才能进行现场查询,但通常来说,若某则碑铭的照片尚未公布,那么其馆藏编号也尚未对外公布。显而易见,为了保障机构和相关个人的学术发表成果,馆方宁愿让大量碑铭长期尘封于仓库、交由内部人员缓慢整理,也不希望外界学者染指。

在笔者看来,资金短缺或许并非是制约意大利古典学发展的主要障碍,普遍存在的保守封闭心态才是学科建设的最大绊脚石。因此,相较于其他欧美国家,将来意大利对于以下问题的回应尤其值得关注:古典学如何在日新月异的社会思潮中再次焕发生机?如何在人工智能高速发展的背景下弘扬人文精神?又如何在新世代的多元化叙事模式中重新定位自身的学科价值?当然,这些不仅是意大利古典学亟需应对的挑战,也是我国古典学在未来发展中不可回避的议题,值得深思。

于明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