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陆弃

1月19日,纽约传来一则并不令人意外却仍然刺耳的消息。法国总统马克龙明确表示无意加入美国主导的所谓“加沙战后和平委员会”,随即,美国总统特朗普抛出了极具个人风格的回应——对法国葡萄酒和香槟征收200%的惩罚性关税。话语直白,逻辑粗粝,几乎没有任何外交修辞的缓冲。这并非一时情绪失控的口误,而是一种早已成型的政治表达方式:当制度性说服失效,经济惩罚便成为首选语言。

这一幕的戏剧性并不在于“酒”本身,而在于它精准暴露了当下国际政治的一种深层变化。关税不再只是贸易工具,而被公开、直接地用作迫使他国参与政治安排的杠杆;所谓“和平”,不再通过多边协商塑形,而是被包装成带有入场费和服从条件的政治俱乐部。当法国这样一个传统盟友、联合国安理会常任理事国,尚且可以因拒绝加入某个治理框架而遭遇关税威胁,其象征意义已远超法美关系本身。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白宫公布的“和平委员会”成员名单耐人寻味。特朗普本人担任主席,执行层中既有国务卿、特使,也有女婿库什纳和英国前首相布莱尔。这一结构并不追求代表性,而强调忠诚度和可控性。根据此前披露的“20点计划”,该委员会将监督加沙战后过渡治理,其权限甚至被设计为可与现有国际机制并行甚至竞争。对不少中东国家而言,这并非中立调停,而更像是将冲突后的政治重组置于美国单一主导之下。

问题不在于法国为何拒绝,而在于拒绝本身为何需要付出代价。马克龙的谨慎并非孤立立场。欧洲内部对加沙战后安排始终存在分歧,对任何绕开联合国体系、以临时机制替代长期国际法框架的方案,都保持着本能警惕。法国的犹豫,某种程度上是对一种治理逻辑的质疑:如果“和平委员会”的合法性来源不是广泛授权,而是资金门槛与政治效忠,那么它究竟代表谁,又对谁负责?

特朗普的反应恰恰揭示了这一逻辑的脆弱性。当政治设计无法依靠规范吸引参与者时,经济胁迫便成为补偿手段。200%的关税并非精算后的经济政策,而是一种姿态性的惩罚,意在制造压力与示范效应。它传递的信息并不复杂:参与意味着好处,不参与就要承担成本。这种做法在短期内或许有效,却正在侵蚀国际合作赖以存在的最基本前提——规则的可预期性。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更值得警惕的是,这种将贸易、外交与安全议题高度捆绑的操作方式,正在加速国际秩序的碎片化。长期以来,多边机制之所以艰难却仍被保留,正是因为它们提供了一种相对稳定的博弈框架,使分歧能够被管理,而非被放大。当关税可以因政治立场而随意起落,当“和平”被赋予明确的阵营属性,国家之间的互动便不可避免地滑向零和逻辑。

对欧洲而言,这是一道正在变得尖锐的选择题。继续在安全上依赖美国,却在政治上不断承受单边压力,其可持续性正在被反复检验。法国并非唯一面临这种张力的国家,只是率先将其显性化。对中东地区而言,“和平委员会”若缺乏区域主要行为体的广泛认同,反而可能成为新的不稳定源头,将战后治理变成另一场权力分配的争夺。

从更宏观的角度看,这一事件折射出的,是美国外交风格从“规则塑造者”向“条件施加者”的转变。当国内政治高度极化,外部政策便更倾向于服务于可展示的强硬姿态,而非复杂却必要的妥协艺术。关税、制裁、名单、委员会,这些工具被频繁调用,却很少回答一个更根本的问题:在缺乏共同认可的规则基础上,任何治理结构能维持多久?

历史经验反复证明,真正稳定的国际秩序,从来不是靠威胁维系的。它需要让参与者相信,即便在分歧中,退出机制也是可接受的,拒绝不会自动转化为惩罚。法国的拒绝,或许只是一次具体分歧,却提醒人们,当“和平”需要用关税去逼迫时,它本身已经显露出不安的底色。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这并不意味着世界正在走向某种清晰的新秩序,恰恰相反,它更像是一段过渡期的混乱状态:旧的多边框架被不断削弱,新的共识却尚未形成。在这样的背景下,每一次看似即兴的威胁,每一个临时拼凑的委员会,都在为未来积累不确定性。问题不在于谁会最终加入,而在于当越来越多国家开始习惯以成本而非原则来衡量立场时,国际政治还能剩下多少真正的公共空间。

或许,真正值得思考的不是法国是否会因关税而让步,而是当这种逻辑被反复验证有效,下一次被推到谈判桌前的,会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