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5月的凌晨,北京东交民巷依旧灯火未息。文件电报从中南海方向迅速传来,冷战格局即将松动的消息,让外交部的年轻人一阵欢呼,却让时任外长的钱其琛眉头紧锁。那一刻,他已经预感到,朝鲜半岛会成为下一张需要小心翻动的“硬牌”。
四年后,预感兑现。1991年11月,亚太经合组织第三届部长会议在汉城举行,这是中韩尚未建交的敏感时期。外界原以为北京不会派部长级官员出席,谁知钱其琛登机前只淡淡地说了一句:“该做的事,总得有人去”。抵达汉城时,他的出现让各国代表侧目,而韩方则异常热情——彼时的总统卢泰愚已经反复放话,要与中国“敞开大门”。
会议闭幕那天,青瓦台里出现了历史性的握手。那张在韩国各大报纸头版反复放大的照片,后来被评论界称为“饭桌之外的承诺”。照片之外,两人曾有一个极短的对话。卢泰愚主动礼让一步,低声说道:“半岛想安稳,离不开北京。”钱其琛点头,没有多言,可他的随员却记下了那句意味深长的回答:“邻里好,才是真安稳。”一前一后,不过十几个字,已经暗示了双方合拍的节奏。
回京后,事务进展得比想象中快。1992年春,韩国再次先遣代表团抵华,递交非正式照会,请求尽快正式建交。与此同时,朝鲜方面对这一苗头察觉甚早,平壤的电报中“关切”一词出现的频率不断攀升。正是在此背景下,中央决定先作分寸之举——必须亲自与金日成当面通报,既是礼数,也是策略。
7月下旬的一天,人民大会堂的一间小会客厅里,江主席、杨尚昆和钱其琛并肩而坐。江主席直截了当:“这趟差事,你去最合适。”语气平和,却不容拒绝。钱其琛没有推辞,心里却明白,这趟是“硬骨头”。
抵达平壤那天,天气闷热。按以往惯例,中方外长到访,机场该有红毯与军乐,此时却只有外相金永南简短寒暄。乘直升机前往妙香山别墅途中,螺旋桨的噪音盖过交谈,一路沉默。入座不到五分钟,金日成便步入会客室,面色凝重,寒暄省去。钱其琛递上江主席口信,阐明中韩即将建交的决定。室内静得能听见手表秒针。
“贵国独立自主,我理解。”金日成沉吟片刻,说出的第一句话令翻译也微愣。钱其琛随即补充,中国坚持“一分为二”局面必须和平解决,中朝传统友谊不会因与韩建交而改变。金日成没有再多问,只是抬手示意工作人员收下中方礼品,随后起身告辞。会面十二分钟,简陋、克制,却完成了该完成的程序。
返回北京后仅一个月,1992年8月24日,中韩正式发表联合公报,宣告建立大使级外交关系。外界关注的是“破冰”,而熟悉内幕的人则看到另一层艰难——北京需要在半岛两端之间保持微妙平衡。这种平衡不是静止的,而是“动中求稳”:对韩开放市场合作,对朝继续人道与经贸往来,任何一条线拉得过紧或过松,结构都会失衡。
值得一提的是,1992年之后的几年里,中朝高级别互访并未中断。1993年4月,吴学谦率代表团赴平壤,重申“血浓于水”的传统友谊;1995年,金永南回访北京,也在公开场合重复“兄弟盟友”的表述。事实证明,1992年那次短暂而略显尴尬的会面,并未导致两国关系滑坡,反而为日后的“新常态”奠定了基调:各取所需,底线互守。
从外交技术角度看,钱其琛此行堪称典型案例——先取得目标国(韩国)意向,再向第三方(朝鲜)做“先期告知”,同时留有回旋空间。用行内话说,这是“用对手的时差制造缓冲”。遗憾的是,这种操作方式鲜少被外界注意,甚至在许多回忆录中一笔带过。钱其琛后来写道,这也是外交官“写不进公报的部分”。
回望1992年7月的平壤机场,没有隆重仪式,没有鲜花,仅有灰色跑道上散落的雨点。但正是那一次“简陋的接待”,让中国在朝鲜半岛的棋盘上,保持了既握手又不松手的姿态。对于当年已年过六旬的钱其琛来说,这趟十二分钟的会见,比任何冗长的演说都更具分量;对整个东亚格局而言,则是一段不用渲染就已深刻的插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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