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陆弃

1月19日,路透社援引接近法国总统马克龙的消息人士披露,法国现阶段打算拒绝加入由美国总统特朗普主导的所谓“和平委员会”。理由并不复杂,却极具分量:这一倡议正在引发关于联合国角色的重大争论,而联合国的作用不容置疑。几乎与此同时,白宫流出的邀请函和章程草案显示,该委员会将由特朗普终身担任主席,首要任务是处理加沙冲突,随后再扩展至其他国际冲突。这并非一项尚待打磨的设想,而是一套已被赋予权力结构、行动范围和政治意志的治理方案。法国的拒绝,因而不只是一次外交选择,更像是一种对当下国际秩序变化的直觉性回应。

问题的关键,并不在于“和平委员会”是否真能带来和平,而在于它试图以何种方式取代、绕开或重塑既有的国际治理机制。联合国的效率问题由来已久,其决策迟缓、权力分散、受制于大国博弈,早已成为各方批评的对象。但正是这种不完美的多边结构,使国际政治仍然保留了一定程度的公共性。任何一国,无论实力多强,都无法单方面垄断合法性来源。而“和平委员会”的设计逻辑恰恰相反,它将治理权集中于一个由少数人构成的执行核心之中,并以美国总统的个人权威作为最终背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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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国的犹豫,首先来自对这种合法性转移的警惕。若加沙这样高度敏感、牵涉多方利益与历史纠葛的冲突,其战后治理不再经由联合国授权,而是交由一个由某一大国主导、主席终身制的委员会处理,那么国际法与多边共识将被置于何种位置?这不仅关系到中东问题的走向,也将为未来的冲突处理树立先例。一旦这种模式被证明可行,联合国的边缘化将不再是渐进过程,而可能在一次次“临时安排”中被迅速固化。

更值得注意的是,“和平委员会”的政治属性远强于其技术属性。章程草案中并未清晰界定其责任边界、问责机制和退出条件,却对领导结构作出了极为明确的安排。这种不对称本身就暴露了设计者的优先级:稳定权力,而非稳定规则。对习惯于制度制衡的欧洲国家而言,这种结构天然带有不安因素。它意味着,一旦加入,便需要在关键议题上接受一个缺乏外部制约的决策中心。

法国的立场,也反映了欧洲在当前国际环境中的一种复杂心态。一方面,欧洲国家对中东局势并非漠不关心,也深知现有机制的局限;另一方面,它们同样清楚,一旦多边体系被削弱,最先失去话语权的,往往不是大国,而是依赖规则生存的中等强国。法国强调联合国“作用不容置疑”,并非出于理想主义,而是一种现实判断:当规则消失,力量政治回归,欧洲并不占据优势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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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美国国内政治的角度看,“和平委员会”同样具有鲜明的个人印记。特朗普一贯倾向于通过可见度高、结构简单的机制,展示其“解决问题”的能力。终身主席的设定,并非技术需要,而是一种政治宣示,意在将复杂的国际事务纳入个人权威的叙事之中。这种做法在国内政治中或许具有吸引力,却与国际治理所需的持续性、可预期性形成张力。

加沙问题因此成为一个试验场。它检验的并不只是某一冲突的解决路径,而是国际社会是否会接受一种以效率之名,削减程序与共识的治理模式。法国选择在这一阶段保持距离,实际上是在为未来保留谈判空间。拒绝并不意味着彻底对抗,而是避免在规则尚未厘清之前,被过早绑定在一个高度个人化的结构之中。

更深层的风险在于,这种机制一旦运转,其影响将难以局限于单一地区。当“和平委员会”被赋予处理其他冲突的潜在权限,国际政治将出现一种新的分层:被纳入该机制的冲突,可能获得资源与关注;未被纳入的,则被进一步边缘化。决定权掌握在谁手中,标准由谁制定,都会成为新的争议源头。

历史并不缺乏类似尝试。从国际联盟到各种临时协调小组,许多机制都曾试图绕过复杂的多边体系,以求快速见效。结果往往是短期内看似高效,长期却加剧不稳定。联合国之所以仍然存在,并非因为它完美,而是因为它在权力分散与规则约束之间,维持了一种脆弱却必要的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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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国的拒绝,或许不会改变“和平委员会”继续推进的现实,但它至少提出了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当国际社会面对冲突与危机时,究竟是选择艰难而缓慢的规则共建,还是转向集中而快捷的权力解决方案?这一选择的代价,并不会立刻显现,却将在未来某个时刻,以秩序失衡的形式回到所有参与者面前。

在一个不确定性不断累积的时代,真正稀缺的并非决断,而是对规则后果的耐心思考。法国此刻的谨慎,或许正源于这种对长期结构性影响的清醒认知。当“和平”被赋予过于明确的权力归属时,它本身的中立性,也就随之变得脆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