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7月17日的清晨,维多利亚港上雾气未散,金钟添马艦的一幢古老建筑里却已人声鼎沸。立法会主席范徐丽泰准时步入会议厅,快节奏的脚步声在木质地板上“嗒嗒”作响。与往常不同,她衣着依旧素净,却在胸前别了一枚早年丈夫送的银色胸针。熟悉她的人一眼就看出:这是她下定决心、准备告别政坛的信号之一。

不少资深记者回忆,那天的议程并不复杂,前半小时依旧是例行的口头质询。可在总结环节,范徐丽泰忽然拿起写满密密麻麻字迹的便笺,以极为平静的声线宣告:“本人已决定不再参与下一届立法会主席选举。”一句话落地,议事厅内短暂静默,随之而来的是摄像机快门连响。大多数老议员察觉到,这可能是香港政坛一段时代感的终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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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界很快关注到她给出的三条理由。其一,提前一年告知,给有志者充分准备时间;其二,政坛需要新血,“长江后浪推前浪是自然规律”;其三,香港回归已满十年,过渡期主要工作告一段落,自己可以功成身退。这番讲话,与其一贯的果断和坦诚相契合,也显出她对制度稳定的珍视。

把镜头往前推,她的成名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1945年9月20日,范徐丽泰出生于上海一个富裕家庭,四岁时随父母移居香港。父亲徐大统虽是银行家,却坚持用私塾式方法栽培女儿,专门为她请了家庭教师。她在半山的家门口常走崎岖石阶,坚持蹿上比寻常更陡的羊肠小道,回家时衣角常被荆棘划出小口子。邻居们摇头,她却乐在其中——“好玩嘛!”多年以后,有人拿这段小事对照她在政坛的“硬桥硬马”,顿悟原来胆识是从童年锤炼出的。

1964年,她考入香港大学理学院,主修物理与化学,后来又攻读社会科学硕士。那时她最爱在宿舍翻看金庸小说,动辄模仿郭靖舞剑。社团辩论赛上,她因思路凌厉被同学戏称“女状元”。师长直言:“这姑娘要是入政坛,将来没准能顶半边天。”不过,范徐丽泰当时最大的梦想,却是成为长途卡车司机——一边开车一边听披头士的黑胶。

转折出现在1983年夏天。度假归来的她收到港督尤德的来电,被邀出任立法局议员。电话那头的邀请措辞简洁:“你愿不愿意为香港效劳?”她一时无言,只是对身旁的丈夫范尚德摇摇头。丈夫却笑着说:“你总说要回馈这座城市,不就等这个机会吗?”当晚,两人坐在湾仔的小茶餐厅,边喝咖啡边把利弊写满纸巾,最终推杯定案: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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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也没想到,38岁入政坛的大学辅导长,会在短短几年内闯出名声。她批评教育经费不足,敢当众与港督交锋;她投下关键弃权票,迫使财政司重审利息税;她更是在越南船民问题上跑遍伦敦华盛顿,闯出“政坛黄飞鸿”名号。有人说她冲动,她却回答:“不冲锋,谁替香港人说话?”

1997年回归前,港英政府不认可临时立法会。租不到场地,范徐丽泰索性率众每周北上深圳开会。那段时间,深夜归港的穿梭巴士里,她拎着厚厚文件,常在昏暗灯光下继续审法案。司机回忆:“那位范太,下车还要走到车尾拾起同事遗落的文件袋,像老师查寝一样。”

零点一刻,1997年7月1日,紫荆花广场上国旗升起。电视直播镜头掠过新一届立法会主席席,范徐丽泰挺直腰背,神情凝重。典礼结束后,她在后台低声对身旁朋友说:“邓先生如果能看见就好了。”那一瞬间,昔日“铁娘子”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惋惜。那年2月19日,邓小平逝世的消息,是中午她在沙田酒店接到中央电视台记者电话时才知道。彼时她沉默许久,只说了一句:“97年后的香江,他再也来看不到了。”

回归之初,香港局势多舛。金融风暴席卷亚洲,楼价暴跌,失业率攀升。范徐丽泰承担的“立法会掌舵人”角色几乎日日在火线上打转:要平衡民生关切,又得确保与行政机关沟通顺畅。2000年她再次当选,多数建制与泛民议员虽在意见上多有针锋相对,却普遍承认她主持会议的公允。一次深夜辩论延伸至凌晨三点,反对派议员情绪激动,敲桌子声此起彼伏。她只是举起议事槌,语气不疾不徐:“请以议事规则为准绳,咱们没必要用嗓门代替论据。”场内逐渐平息。

香港回归十周年前夕,她已是三连任的主席。外界原以为她会继续参选,个人威望摆在那儿,成功几乎毫无悬念。偏偏她选择急流勇退。有人怀疑是健康出了问题,也有人猜测是北京有新布局。事后才渐渐清晰:她要把机会留给“后浪”固然是公开理由,更关键的,是两位至亲相继离世——2004年丈夫范尚德病逝,婆婆身体每况愈下;再加上多年奔走积劳成疾,医生屡次提醒乳腺癌术后易疲劳,她不愿再透支。

更少为外界熟知的,是那枚银色胸针背后的故事。1994年,留学加拿大的女儿突患急性肾炎,需要换肾。范徐丽泰二话不说,把自己的肾脏捐给女儿。丈夫为此特地订制了那枚胸针,上面刻着两行小字:“家,是出发点。”多年后,她以这种方式提醒自己:无论政治浪潮怎样汹涌,亲情是最后的锚。

宣布不参选的风声传出后,香港坊间议论纷纷。拥护者惋惜,批评者则不吝尖刻评论——“怕输就退”,甚至有人挖苦她“怕被告”。对此,她在闭门答记者问时轻描淡写:“怕不怕告?香港言论自由,批评我也要守法。我只是觉得,自己的阶段性任务完成了。”那句“阶段性任务”后来成了她给生涯下的最精准注脚。

2008年1月,她以高票连任第十一届全国人大代表,同年3月出任全国人大常委。北京人民大会堂里,她换上更传统的旗袍,却依旧是俭约的布料、朴素的裁剪。有人问起从地方议会到国家最高立法机关是否不习惯,她笑说:“规则不同,初心一样——为华人社会立好法、管好事。”简单一句,被记录在当日的会议通讯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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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不少港人眼里,这位女议长有着难以复制的个人符号:短发、眼镜、平底皮鞋。25年前媒体曾奚落她的“老土”,时至今日,港岛中环的写字楼白领却以她为稳重典范。有人说她像撒切尔夫人,也有人更愿意称她为“香港范太”。她本人倒是不以为意,每每笑称自己“充其量就是一个做文书工的公仆”。

纵观她的退出声明,三点原因看似平实,却透着多年政治磨砺后的深思:一是制度运转不能因个人意志而延宕;二是新生代必须有舞台,否则改革无从谈起;三是香港已渡过最崎岖的桥,不必再靠同一张面孔维系信任。对照她当年走羊肠小道、宁可弄脏衣服也要先人一步的稚气,如今的“后退一步”反倒更显冷静与担当。

有人曾在访谈中问她最欣赏的品质。她想了想,说的是“守信”。这两个字,恰好呼应了她早年从父亲那里听来的处世第一课。2007年这场卸任宣告,与其说是一张政治答卷,不如说是一种信守——对家庭、对健康、对香港,也对早在1983年那通电话里许下的承诺:只要有能力,就尽力服务市民;如果力有不逮,就让更合适的人顶上。

随着木槌最后一次敲响,范徐丽泰步下主席台。议员们自发起立鼓掌,掌声延绵良久。她微微颔首,没有回头。走到门口时,曾经的老同事轻声说:“范太,辛苦了。”她停了一下,压低声音答:“香港还长路漫漫,你们加油。”短短十一字,算不得豪言,却像一盏灯留给后来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