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那天,我正在阳台上晾床单。

风很硬,吹得布料像一面旗。我伸手去压,指尖被冻得发麻。手机在客厅响了很久,我才听见。等我走过去,看见屏幕上的名字,心口还是轻轻塌了一下。

是她。

三年了,她没回过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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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赌气,也不是断绝往来,就是那种被生活一点点推远的疏离。开始是工作忙,后来是孩子小,再后来连“回来一趟”都变成一句礼貌性的客套。

电话接通,她的声音有点沙。

“妈,今年……可能还是回不来。”

我嗯了一声,没有追问。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婆婆前几天查出来要做个小手术,年后才出院,我走不开。”

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也几乎无懈可击。可我还是下意识看了一眼墙上的日历,红笔圈着“除夕”,旁边写着两个字:饺子。

这是我每年都会写的。像一种自我提醒,也像一个没什么意义的仪式。

她又补了一句:“你别多想啊,我们不是不想回去。”

我笑了一下,说:“知道,知道。”

挂电话的时候,她匆匆说了句“你早点休息”,像完成了一项必要流程。

窗外天已经暗下来,阳台上的床单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我突然意识到,家里又要空过一个年了。

那天晚上,我几乎没睡。

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难过,更像一口气堵在胸口,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人到这个年纪,情绪不会再失控,只是清醒得太彻底,反而难受。

我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些细碎的画面。

她小时候,过年前总爱跟在我身后转。买年货,她非要挑糖果最亮的包装;包饺子,她把面粉抹到脸上,说自己是白猫。那时候我嫌她烦,嫌她碍手碍脚,现在想起来,却恨不得再被她缠一次。

三年前,她远嫁。

不是我挑的地方,很远,坐高铁要八个小时。那时她说得轻松:“现在交通多方便啊,又不是出国。”

我点头,没反对。年轻人总要走远,我明白这个道理。

只是没想到,一走就这么远。

第一年,她说孕反严重,不能长途奔波。第二年,孩子刚出生,怕折腾。第三年,她说工作换岗,婆婆身体不好。每一次都有理由,每一次都合情合理。

可理由多了,也会累。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去菜市场。

卖豆腐的老王问我:“闺女啥时候回来啊?”

我顿了一下,说:“不回来了。”

他说:“哎呀,现在年轻人都这样,忙。”

我点头,却没再接话。别人一句“都这样”,就把一个家庭的空落说得轻描淡写。

买菜的时候,我还是买了两斤排骨,一把香菜,一袋饺子皮。手像有自己的记忆,走到哪儿拿什么,完全不经过大脑。回到家才发现,冰箱根本装不下这么多。

我一个人,吃不了。

那天中午,我给自己炖了一小锅排骨汤。汤在炉子上咕嘟作响,厨房有点热,我站在那儿,突然觉得这声音很吵,吵得人心里空。

饭吃到一半,她发来一条微信。

“妈,你昨天是不是不高兴?”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回了一句:“没有。”

她又发:“你说话声音怪怪的。”

我没有再回。

不是赌气,也不是故意冷处理,只是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你要说难过,她会愧疚;你要说没事,又显得虚伪。成年人之间的情绪,有时候反而最难安放。

晚上,她主动打了视频过来。

屏幕里,她抱着孩子,背景是明亮的客厅,婆婆在旁边削水果。孩子长得很像她,眼睛亮亮的,对着镜头乱挥手。

“叫外婆。”她轻声教。

孩子咿咿呀呀,发不出清晰的音。

我笑着应了一声,心里却忽然发酸。孩子认不认得我,其实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在她的生活里,越来越像一个屏幕里的角色。

聊了十几分钟,她忽然说:“妈,要不你过来过年?”

我愣了一下。

这个提议听起来合理,甚至体贴。但我几乎是下意识地摇头:“算了,我折腾不起。”

她说:“高铁很方便,我给你买票。”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你那儿不方便,我去了也添乱。”

她没有再坚持。

电话挂断后,我才意识到,刚刚那一刻,我其实有点委屈。不是因为她没回来,而是因为,我已经不再是她生活里的“中心位置”了。她的家,在别处。

第三天,我去了一趟医院体检。

医生说血压有点高,让我注意休息,少操心。我笑了一下,没有解释。操心这种东西,不是你想少就能少的。

从医院出来,路过一家小卖部,我买了一包糖炒栗子。热乎乎的纸袋捂在手里,甜味透出来,突然想起她小时候最爱这个。那时候一包不够,两个人分着吃,她总是把大的挑走,剩下的给我。

我站在路边,剥了一颗,烫得指尖一缩,却舍不得放下。

那一刻,我突然很清楚地意识到,她是真的长大了,而我,是真的开始老了。

腊月二十九,她又打来电话。

声音比前几天轻松:“妈,婆婆手术提前做完了,恢复得还可以。”

我心里一动,却没接话。

她顿了一下,说:“要不……我们初二回去?”

那一瞬间,我竟然有点慌。

不是纯粹的高兴,更像一种突然被打乱的节奏。三年的失望,让我已经习惯了不期待。现在希望重新出现,反而让人不知所措。

我说:“你别折腾了,孩子还小。”

她在那头轻声笑:“妈,你是不是嘴硬?”

我也笑了一下:“我哪有。”

挂电话后,我坐在沙发上很久。

窗外已经开始有人放零星的鞭炮,声音在冷空气里显得很脆。我突然发现,自己其实已经悄悄把年夜饭的菜单又改了一遍,多加了一道她爱吃的糖醋鱼。

人就是这样,嘴上再理智,心里还是会偷偷给自己留一点盼头。

除夕那天,她没有再确认。

我照常包饺子,照常擦桌子,照常把屋子收拾得一尘不染。电视开着春晚,我却几乎没看进去。手机放在茶几上,一有震动就忍不住去看。

一直到晚上十点,都没有消息。

我心里那点微弱的期待,慢慢又沉了下去。

我对自己说,也好,省得折腾。

可就在我准备关灯的时候,门铃响了。

那一声很轻,却像敲在心口。

我走过去开门,看见她站在门外,围着厚围巾,怀里抱着孩子,脸被冷风吹得发红。

她有点不好意思地笑:“妈,路上堵车,没敢提前说。”

我站在那里,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觉得喉咙发紧。

孩子在她怀里眨着眼睛看我,陌生又好奇。

我伸手去接,动作有点笨,却异常小心。

屋子里一下子热闹起来。

我没有掉眼泪,也没有说煽情的话,只是转身去厨房,把早就凉了的饺子重新下锅。

水再次沸腾的时候,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孩子远嫁,生活会把她带向更远的地方,这不是对错的问题。父母能做的,其实只有两件事:一边学会放手,一边学会在失望里,给自己保留一点柔软。

那一夜,我睡得很沉。

不是因为团圆本身,而是因为,我终于接受了一个事实——爱不是占有,也不是索取,它更像一条慢慢拉开的距离。你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同时也要学会,让自己的生活继续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