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媳怀孕那年,我五十八岁,身体还算硬朗。医生说她胎位不正,情绪又紧张,儿子在外地跑项目,回家不定时。照顾她的人,自然落在我身上。那时候我没多想,只觉得这是当婆婆该做的事,谈不上情分,也谈不上委屈。

她住院待产那天,我提着保温桶,一路挤公交。清晨的医院走廊又长又冷,消毒水味道刺鼻。我站在产房外,看见一排女人坐着、躺着,脸色发白,眼神涣散。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她们都很年轻,而我已经不再年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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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媳进去之后,我开始了几乎不间断的照顾。白天跑腿,晚上守夜。她情绪起伏大,疼的时候抓着我的手,指甲嵌进肉里。我一声不吭,只让她深呼吸。她骂我儿子不在身边,我替他受着。她哭,说自己命苦,我点头,说女人都这样。

孩子出生那天,折腾了十几个小时。护士把孩子抱出来时,我的腿已经站麻了。小小的一团,红得发紫,闭着眼哭。我看着那张皱巴巴的脸,没有想象中的激动,只觉得事情终于结束了一半。

接下来是更长的开始。

月子里的日子,是一天天熬过去的。她不能下床,我替她擦身、换衣、喂水。夜里孩子一哭,我先醒,抱过来拍。她奶水不足,我熬汤、煮粥,一天换着花样。她嫌汤腻,说闻着想吐,我就端到走廊喝掉,不让她看见。

有一回我发烧,浑身发冷,还是照常起床做早餐。她躺在床上刷手机,说:“妈,你煮的鸡蛋有点老。”我点头,说下次注意。那天我在厨房站了一会儿,觉得眼前发黑,又很快缓过来。我没说。

儿子偶尔视频,说辛苦我了。我说没事。其实不是没事,是说了也没用。他看不见,我也不想让他看见。

出院前一天,医生来查房,说孩子情况稳定,可以回家了。我松了一口气,像是终于可以把一件重物放下。晚上我收拾东西,把孩子的衣服一件件叠好,动作很慢。儿媳躺在床上,突然说了一句:“回家以后,我妈会过来住。”

我愣了一下,问她:“住多久?”

她想了想,说:“先住一段吧,她比较懂这些。”

我没接话,只是继续叠衣服。那一刻我心里有点空,不是生气,是一种被替换的感觉。像是你把一件事做到头,却发现自己从来不是必要的那个人。

第二天出院,我推着轮椅,她抱着孩子。走廊里人来人往,她突然停下来,看着我,说:“妈,这段时间你辛苦了。”

我点头,说:“应该的。”

她低头看了看孩子,又抬头补了一句:“不过有些事,你们那一代的做法,确实不太科学。”

话很轻,语气也算平静,没有恶意。可我一下子明白了。

原来我这一个多月的付出,在她眼里,是“辛苦”,但并不“对”。我只是一个临时顶上的人,一个过渡方案。她需要我,却从未真正信任我。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很清醒。不是委屈,是醒悟。

我把她送上车,看着她和孩子离开。车门关上,她挥了挥手。我也挥手,动作很标准,像完成一个程序。车子拐弯后,我站在原地,突然不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

回家的路上,我没有再去菜市场。冰箱里还剩下一锅没喝完的汤。我倒掉了,洗干净锅,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屋子很安静,安静得让我有点不习惯。

后来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我不是不爱这个孩子,也不是不心疼儿媳。我只是终于意识到,有些角色,本就不该承担过多的期待。你把自己放得太低,别人未必会把你放得高。

从那以后,我开始慢慢退开。不再主动插手,不再事事关心。儿子偶尔抱怨,说我不像以前那样热心。我笑笑,说年纪大了,力气有限。

其实不是力气,是分寸。

有些醒悟,不需要争吵,只需要一句话。那天她说完,我就知道,该把自己收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