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9年6月,云周西村的风里还带着麦收的香气,可刘胡兰烈士纪念碑前的气氛却凝重如铁。时任山西省委副书记、副省长的郑林,盯着文水县干部躲闪的眼神,终于按捺不住怒火,一掌拍在临时办公的木桌上:“石五则的叛徒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远在湖南的陈德邻都能千里追凶,你们守着烈士的根,却让他安稳过了十几年,对得起铡刀下的刘胡兰吗?”
在场的人面面相觑,没人敢接话。谁都清楚,1947年1月12日那个血寒的冬日,15岁的刘胡兰和石三槐等六位同志,在国民党阎军的铡刀下壮烈牺牲。这些年,直接动手的凶手要么落网伏法,要么死在战场,可藏在背后通风报信的叛徒,却像幽灵一样躲在暗处。更让人揪心的是,真正的烈士石三槐,反倒被人扣上了“叛徒”的帽子,连1950年上映的电影《刘胡兰》,都把他塑造成了出卖同志的反面角色。
这桩荒唐冤案的导火索,最终点燃在千里之外的湖南。1952年冬天,担任永顺县组织部副部长的陈德邻,在影院里看着银幕上“石三槐”的叛徒形象,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是石三槐的亲外甥,清楚三舅当年是村里的情报员,为了掩护同志多次出生入死,怎么可能叛变?散场后,他连夜写下一封措辞尖锐的信,寄给电影作者:“谁捏造的证据,敢污蔑牺牲的烈士?”
作者的回信让陈德邻浑身发冷:“线索来自你八叔段占喜和大舅母。”这个答案像根刺,扎醒了他多年前的记忆。1947年烈士牺牲后,他从根据地返乡,八叔段占喜曾哽咽着说,当年敌人本要杀八个人,是农会秘书石五则在刑场上帮他开脱:“段占喜姓段不姓陈,不是八路军干部陈德照的叔叔。”可陈德邻记得清清楚楚,石五则早年曾铁了心要把段占喜定为恶霸地主,这“仇人变恩人”的戏码,当时就透着说不出的怪异。
带着这份疑团,陈德邻踏上了长达七年的追凶之路。他第一个要找的,是当年与三舅一同被捕的张生儿——九名被捕者中,只有他和石五则活了下来。张生儿起初吓得闭门不出,陈德邻带着铺盖在他家门口守了三天三夜,冻得嘴唇发紫也不肯走。终于,张生儿红着眼眶开了门,说出了压在心底多年的秘密:“1947年1月8日被抓后,石三槐、石六儿被打得浑身是血,石五则却连皮都没破。敌人审我的时候,是他站出来说‘张生儿没问题,我俩肯定配合’,才把我保下来。他在村里骂石三槐是叛徒,我哪敢反驳?”
张生儿的话只是开始。1955年,陈德邻在一次干部培训中,偶遇了原国民党军72师的文书王连成。此人曾是杀害刘胡兰的主凶张全宝的亲信,因揭发凶手被宽大处理。酒过三巡,陈德邻状似无意地提起石五则,王连成的脸瞬间白了:“张全宝每次去云周西村前,都要和石五则偷偷碰头,那小子早把村里的党员名单、活动地点摸得一清二楚,不然阎军怎么能一抓一个准?”
这个线索让陈德邻如获至宝,他立刻托老家的亲戚打探,更多疑点浮出水面。1947年1月14日,石五则被敌人释放回家时,手里拎着20斤白面——这在粮食紧缺的战乱年代,是寻常人家想都不敢想的东西。他还慌张地嘱咐妻子侯桂香:“藏严实点,这事露了要杀头!”更蹊跷的是,同年2月,石五则竟在镇上的柜房存入50块银元,而这笔钱,恰好和阎军悬赏“揭发共党分子”的赏格分毫不差。
1957年暑假,陈德邻专程从湖南赶回山西,直奔大象村——当年阎军在当地的驻地。他找到烈士石六儿的妹妹石玉贞,刚提起哥哥的名字,石玉贞就泣不成声:“我哥临刑前,我总算见了他一面。他隔着窗户跟我说,‘我和三爷(石三槐)啥都没招,五爷(石五则)啥都交代了’。”为了让证据链更完整,陈德邻又找到八叔段占喜,老人终于松了口:“石五则救我后,我送他羊肉和盐,他总说怕敌人报复,想跟着你哥陈德照上山,现在想来,都是装给我看的。”
掌握所有线索后,陈德邻将整理好的材料,分别寄给中共中央华北局、山西省委等多个部门。可大半年过去,除了榆次地委回复一句“情况有价值,将严肃对待”,其余信件都石沉大海。他一次次写信催促,得到的却是文水县干部的敷衍:“年代太久远,证据不好找”“石五则是1939年的老党员,怎么可能叛变?”案件就这么拖了下来,石五则依旧在村里逍遥自在,甚至还以“老革命”自居。
转机出现在1959年。山西省文化局局长贾克到云周西村调研,听闻陈德邻为舅洗冤的遭遇后,当即给文水县委写了一封信:“刘胡兰是全国人民的烈士,她的冤屈不能等,陈德邻的反映绝不能忽视!”这封信恰好被副省长郑林看到,早已对基层干部拖沓作风不满的他,当场拍了桌子,在信上批示:“立刻调陈德邻回山西,成立专案组,限期查明真相,给烈士一个交代!”
有了省级领导的强力推动,案件终于迎来突破。陈德邻回到文水后,连续一个月主持座谈会,当年的目击者们再也没有顾虑,纷纷站出来作证。更关键的是,刘胡兰的继母胡文秀找到专案组,提醒道:“石三槐生前总说石五则心思不正,你们去他家炕边的石板下翻翻,说不定有东西。”
专案组立刻赶到石三槐破旧的老屋里,在炕边的石板下,果然挖出一叠泛黄的材料。上面是石三槐生前的工作记录,清晰记载着1946年12月的一件事:石五则因包庇与自己私通的寡妇——这个寡妇曾在给八路军的草鞋中偷工减料,被刘胡兰发现——被刘胡兰和石三槐联名揭发,不仅被开除党籍,还丢了农会秘书的职务。怀恨在心的石五则,当月就通过村里的地主石廷璞,投靠了阎军“复仇自卫队”队长吕德芳,将云周西村党组织的全部情况和盘托出。
铁证面前,石五则仍想狡辩,可当专案组拿出他在敌营的供词原件时,他彻底瘫软在地。供词上,他详细交代了“刘胡兰是妇救会秘书,负责发动群众做军鞋、送情报”“石三槐是八路军的情报员”等关键信息,末尾的签字画押清晰可辨。一同被捕的张生儿也彻底坦白,是石五则拉着他“配合敌人”,自己因胆小害怕才被迫从犯。
1959年11月26日,文水县人民法院公开宣判,石五则因出卖革命同志、制造血案,被判处死刑;张生儿因有立功表现,从轻判处十年有期徒刑。石五则不服上诉,专案组又耗时三年补充调查,最终坐实了所有罪证。1963年2月4日,随着一声枪响,这个逍遥法外十六年的叛徒终于伏法。
行刑当天,陈德邻带着三舅石三槐的遗像来到刑场,泪如雨下:“三舅,冤屈洗清了,凶手伏法了,你可以瞑目了。”云周西村的乡亲们自发来到刘胡兰纪念碑前,将这个迟来的正义,告慰给那位15岁就为信仰献身的烈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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