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快!快把包打开!」

我爹站在院门口,脸色青得像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

我手抖得厉害,那个旧军绿色的挎包就甩在脚边,扣子还松着。从火车站回到家,我背着它走了整整八里山路,一路上总觉得背后重得不对劲,像背着一颗人头。现在天都擦黑了,煤油灯昏暗的光下,我爹那张脸吓得我两腿发软。

「爹,到底咋回事?」我声音都劈了。

「你火车上是不是遇见啥人了?」我爹冲过来一把揪住我的衣领,「大队部刚来人通知,说今天那趟车上押着个杀人犯,要送去枪毙!」

我脑袋轰的一声,整个人僵在那儿。火车上那个戴镣铐的男人,瘦得像从坟地里刨出来的,两个押他的民兵中途下车打水,把他一个人铐在椅子上。

我当时瞧见他盯着我的馒头,眼神像三天没吃饭的野狗,心软了就喂了他几个。

下车时,他突然用额头往我包上撞了一下,我还当他是在道谢……

「打开!赶紧打开瞧瞧!」我爹的嗓子都喊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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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秋芬,那年刚满十九岁。

我们村在山沟沟里,出趟远门得走大半天。我爹叫李大庆,在生产队当会计,我娘早年生我弟弟时没了,剩下我和弟弟跟着我爹过。我爹脾气硬,在村里说一不二,打我小就说女孩子要规矩,不能乱跑乱说话。

这次去县城,是我表姐出嫁。

表姐比我大三岁,嫁到县城一个干部家里,托人捎信让我去参加婚礼。我爹本来不让去,说女孩子家家瞎跑啥,后来我姨妈亲自来接,我爹才松了口。

「大庆,秋芬都十九了,你总不能把她圈在家里一辈子。」我姨妈说话直,「让她出去见见世面,以后说婆家也好说。」

我爹沉着脸,半天才憋出一句:「早去早回,别惹事。」

去县城那天,天还没亮我就起了。我姨妈给我拿了件她自己的蓝布褂子,说穿得体面点,别让人笑话。我把那件打了补丁的旧衣裳脱下来,换上新褂子,照着铜镜看了又看。

「秋芬长得俊。」我姨妈在旁边笑,「这副模样,往后不愁嫁。」

我脸一红,低下头不吭声。

去火车站的路上,我姨妈一直嘱咐我:「火车上人多,你把包抱紧了,别跟陌生人说话,看见不对劲的人离远点。」

「知道了,姨妈。」我应着,心里却激动得不行。

这是我头一回坐火车,头一回出远门。

火车站人山人海,乱哄哄的。我姨妈把我送上车,又塞给我五个白面馒头,用块花布包着。

「路上饿了就吃,别省着。」她说,「到了县城,你表姐会来接你。」

车厢里挤满了人,空气闷得喘不过气。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包抱在怀里,紧紧的。

对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脸色蜡黄。他冲我点点头,我赶紧低下眼睛,不敢看。

火车开了,窗外的景色飞快地往后退。我贴着玻璃看,心跳得厉害。

过了大概一个钟头,车厢门突然开了,进来两个穿制服的人,押着一个戴镣铐的男人。

车厢里的人都往两边挤,空出一片地方。

那个男人被按在我对面的座位上,手上的镣铐哗啦哗啦响。我这才看清他的模样——瘦得脱了形,颧骨突出来,眼窝深陷,头发乱糟糟的。他穿着一身破旧的灰色衣服,上面沾着污渍。

「老实坐着,别乱动。」其中一个押送的人说,声音很凶。

那个男人低着头,没吭声。

我心里害怕,想换个位置,可车厢里挤得满满当当,根本没地方去。我只好把身子往窗边挤,尽量离他远点。

火车继续往前开,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车轮咣当咣当的声音。

过了一站,两个押送的人站起来。

「你们俩看着点,我们下去打点水。」其中一个对车厢里的几个男人说,「他要是敢乱动,就喊我们。」

「放心,跑不了。」有人应着。

两个人走了,车厢里又剩下我们这些乘客。

我偷偷瞄了那个男人一眼,他还是低着头,一动不动。手上的镣铐锁在座位的扶手上,想跑也跑不了。

又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很轻很轻的声音。

像是肚子叫。

我抬起头,看见那个男人的喉结动了动,他的眼睛盯着我怀里的包,准确说,是盯着露出来的那块花布。

我姨妈包馒头的花布。

他的眼神让我心里发毛,但又觉得不太一样。不是那种凶狠的眼神,而是一种……饿极了的眼神。

像我们家养的那条狗,三天没喂食时的眼神。

我犹豫了一下,把手伸进包里,摸出一个馒头。

车厢里有几个人看着我,眼神里带着警告。

「姑娘,别理他。」对面那个中年男人小声说,「这种人,谁知道犯了啥事。」

我握着馒头,手心都出汗了。

那个男人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去。就那一眼,我看见他眼睛里有泪光。

我咬了咬牙,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给你。」我把馒头递过去。

他愣住了,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他抬起手,镣铐哗啦一声响,他缩了一下,又小心翼翼地伸出手。

手很脏,指甲缝里都是黑的。

他接过馒头,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我赶紧退回座位上,心跳得像打鼓。

他把馒头掰开,一小口一小口地吃,很慢,像是怕吃太快就没了。他闭着眼睛,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衣服上。

车厢里的人都在看,有人摇头,有人叹气。

「造孽啊。」有个老太太小声说。

我坐在那儿,手还在抖。我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但看见他那个样子,我实在不忍心。

他吃完一个馒头,又看向我。

我又拿出一个,递给他。

「姑娘,你这是干啥?」旁边有人说,「这种人不值得可怜。」

我没理他们,把馒头塞进那个男人手里。

他这次没哭,只是看着我,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

「谢谢。」他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我点点头,回到座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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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火车又走了两站,那两个押送的人才回来。

他们一进车厢,就看见那个男人手里还捏着半个馒头。

「谁给他的?」其中一个押送的人问,语气很冲。

车厢里没人吭声。

「我问谁给他的!」那人提高了嗓门。

我低着头,心砰砰跳。

「是我。」我小声说。

那人走过来,看着我:「你知道他是啥人吗?」

「不知道。」我摇头。

「不知道你给他吃的?」那人冷笑,「心可真大。」

「他饿了。」我说。

「饿了也不能给!」那人说,「这种人,手上沾着血呢!」

我一哆嗦,抬起头看那个男人。

他坐在那儿,没看我,只是把剩下的半个馒头慢慢吃完。

「行了行了,别吓孩子。」另一个押送的人拉了拉他同伴,「也就是个馒头,能出啥事。」

「你心软!」那人骂了一句,但也没再说啥。

火车继续开,我一路上都不敢再看那个男人。

快到县城的时候,车厢里的人开始收拾东西。我也把包背好,准备下车。

那两个押送的人站起来,解开锁在扶手上的镣铐,把那个男人拉起来。

「走。」

他们押着他往车门走,路过我身边的时候,他突然停下。

「干啥?」押送的人警惕地问。

他没说话,只是低下头,用额头轻轻碰了碰我的包。

就那么一下,很轻。

然后他被推着走了。

我愣在那儿,不明白他是啥意思。

「这人估计是想谢谢你。」旁边的中年男人说,「姑娘心善。」

我摸了摸包,没觉得有啥异样。

下了火车,我表姐真的来接我了。她穿着一身新衣裳,烫了头发,笑得特别甜。

「秋芬,可算来了!」她拉着我的手,「走,回家去,我婆婆做了一桌子菜等你呢。」

去表姐家的路上,我一直想着火车上的事。

「表姐,火车上我碰见个怪人。」我说。

「啥怪人?」

我把事情说了一遍。

表姐听完,脸色变了:「秋芬,你胆子也太大了!那种人,你怎么敢给他吃的?」

「他看着怪可怜的。」

「可怜?」表姐压低声音,「你知道他犯了啥事吗?能被押着走的,肯定不是好人!」

「可他看着不像坏人……」

「坏人脸上不写字!」表姐拍了拍我的肩膀,「算了,反正你也没事。以后可别这么傻了。」

到了表姐家,她婆婆很热情,拉着我问东问西。吃饭的时候,表姐夫也回来了,是个斯文的男人,戴着眼镜,在县里的供销社工作。

「秋芬,你舅舅身体咋样?」表姐夫问。

「挺好的,就是腰不太好,干不了重活。」

「那你爹呢?」

「我爹还是老样子,天天忙生产队的事。」

一家人说着话,气氛很好。我心里那点不安慢慢散了。

第二天是表姐的婚礼,来了好多人。我帮着招呼客人,忙得团团转。晚上躺在床上,累得骨头都散了。

在县城待了三天,我就要回去了。

表姐送我去火车站,又塞给我一包吃的。

「秋芬,回去好好的,有空再来玩。」

「知道了,表姐。」

「还有,」表姐看着我的眼睛,「火车上小心点,别再遇见怪人了。」

我笑了笑,点点头。

回去的火车上,人比来的时候少。我找了个座位坐下,把包放在腿上。

这一路很平静,没发生啥事。

快到站的时候,我突然想起那个男人。他现在在哪儿呢?是不是已经……

我甩了甩头,不敢往下想。

下了火车,天已经黑了。我背着包往家走,走了大概一半,碰见村里的老张。

「秋芬回来了?」他看见我,愣了一下。

「是啊,张叔。」

「你爹知道你今天回来吗?」

「知道啊,咋了?」

老张的表情有点奇怪:「没事没事,快回去吧,天都黑了。」

我觉得他说话怪怪的,但也没多想,继续往前走。

快到家门口的时候,我看见院子里亮着灯。

我推开门,喊了一声:「爹,我回来了!」

我爹从屋里冲出来,脸色白得吓人。

「秋芬!」他的声音都在抖。

「爹,咋了?」我吓了一跳。

「快!快把包打开!」

我愣住了。

「快点!」我爹吼道。

我慌里慌张地把包放在地上,手指发抖,半天才解开扣子。

「你火车上是不是遇见啥人了?」我爹抓住我的肩膀,「村口老赵说,今天那趟车上押着个杀人犯,要送去枪毙!」

我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杀人犯?

那个瘦得只剩骨头的男人?

「他……他碰了我的包……」我声音都变了。

「啥?!」我爹脸色更白了,「他碰你包了?」

「他下车的时候,用头碰了一下……」

「老天爷!」我爹一屁股坐在地上,「完了完了……」

「爹,到底咋了?」

「大队部的人说,那个杀人犯手段特别狠,杀了三个人!」我爹的手都在抖,「他们说,他下车的时候还跟个小姑娘说了话……」

我脑子一片空白。

「他是不是把啥东西放你包里了?」我爹盯着我的包,「快打开看看!」

我的手抖得连拉链都拉不开。

我爹夺过包,一把拉开,把里面的东西全倒在地上。

衣服,手绢,表姐给的吃的……

突然,我爹的手停住了。

他捡起一个小布包,用手掂了掂。

「这是啥?」他看着我。

「我不知道……」我的声音都哑了,「我没见过这个……」

我爹打开布包,整个人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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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爹手里的布包里,是一沓钱。

不,不只是钱。

还有一张纸条,用铅笔写的,字迹歪歪扭扭。

我爹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手一直在抖。

「爹,上面写了啥?」我凑过去看。

「别看!」我爹一把把纸条攥在手心,「这事,谁都不能说!」

「可是……」

「听见没有!」我爹吼道,「谁都不许说!」

我被他吓得一哆嗦,眼泪都掉下来了。

我爹看我哭,语气软了点:「秋芬,爹不是骂你。这事太邪乎了,万一传出去,咱家就完了。」

「那咋办?」

「先把东西藏起来。」我爹站起来,把那沓钱和纸条塞进怀里,「这事烂在肚子里,以后谁问都说不知道。」

「可是……那个人……」

「他死了。」我爹打断我,「大队部的人说,他今天下午就枪毙了。」

我脑子轰的一声。

死了?

那个瘦得只剩骨头、眼睛里含着泪光吃馒头的男人,死了?

「爹,他到底犯了啥事?」我问。

「杀了三个人。」我爹说,「听说是为了报仇,手段特别狠。大队部的人说,他是个亡命徒,十恶不赦。」

我坐在地上,浑身发冷。

原来我喂馒头的人,是个杀人犯。

「秋芬,你记住,」我爹蹲下来,看着我的眼睛,「这事到此为止。那些钱,那张纸条,你就当没见过。懂吗?」

我点点头。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

闭上眼睛,就是那个男人的脸。他吃馒头的样子,他流泪的样子,他用头碰我包的样子……

他为啥要把钱和纸条放我包里?

他到底想说啥?

第二天一早,我爹就出门了。回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爹,咋了?」

「大队部的人来问了。」我爹坐下,点了根烟,「他们说,那个杀人犯下车的时候,有人看见他跟个小姑娘说话。」

我心一紧:「他们知道是我?」

「不知道,但在查。」我爹深吸了口烟,「秋芬,你千万别承认。就说你不认识那个人,没跟他说过话。」

「可是车上那么多人看见了……」

「看见又咋样?」我爹说,「只要你不承认,他们就没证据。」

「那些钱呢?」

「藏起来了。」我爹压低声音,「这些钱,来路不明。咱不能用,但也不能上交。上交了,就得解释咋来的。到时候麻烦更大。」

我明白我爹的意思。

接下来几天,大队部的人果然来了好几次,问来问去都是那几句话。

「你那天坐火车回来的?」

「看见车上有啥特别的人吗?」

「有没有人跟你说话?」

我按照我爹教的,一口咬定啥也不知道,啥也没见。

那些人看我说得坚决,也没再追问。

事情好像就这么过去了。

可我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那张纸条上到底写了啥?

那天晚上,我趁我爹睡着了,偷偷从他枕头底下把纸条摸出来。

煤油灯下,我展开那张皱巴巴的纸条。

上面的字很潦草,但还能看清:

「姑娘,谢谢你。这些钱是我这辈子唯一干净的钱,留给你了。我叫周德顺,我娘叫刘秀英,住在柳树村。如果你有空,去看看我娘,就说她儿子临死前吃了顿饱饭。」

我的眼泪一下子流下来。

原来他不是想害我,是想托我帮他照顾他娘。

可他为啥不直说?

为啥要用这种方式?

我坐在那儿,脑子里乱得很。

一个杀人犯,临死前想着他娘。

他到底是个啥样的人?

第二天,我找机会跟我爹说:「爹,我想去趟柳树村。」

「去那干啥?」

「就是……想去看看。」

「不许去!」我爹斩钉截铁,「那个人的事,跟咱家没关系。你去了,就是沾上麻烦。」

「可是……」

「没有可是!」我爹拍了桌子,「我说不许去就不许去!」

我低着头,没再说话。

但我心里已经决定了。

我要去柳树村。

我要见见周德顺的娘。

我要知道,他到底是个啥样的人。

过了几天,我趁我爹去大队部开会,偷偷从家里溜出来。

柳树村离我们村不远,走路也就一个多钟头。

我一路打听,终于找到了刘秀英家。

那是个很破的院子,门都快塌了。我敲了敲门,半天没人应。

「找谁啊?」邻居大娘探出头来问。

「我找刘秀英。」

「刘秀英?」大娘叹了口气,「你没听说吗?她儿子刚枪毙了。她现在天天在屋里哭,谁叫都不开门。」

我心里一紧:「她一个人住?」

「可不是。」大娘摇摇头,「造孽啊,养了个杀人犯的儿子,她以后可咋活哟。」

我走到门前,又敲了几下。

「刘婶,开门,我有话跟你说。」

过了好一会儿,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瘦小的老太太站在门口,头发花白,眼睛哭得红肿。

「你是谁?」她的声音哑得厉害。

「我……」我咬了咬牙,「我是周德顺托我来的。」

老太太浑身一震,死死盯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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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刘秀英把我拉进屋里,手劲大得吓人。

「你说啥?」她的声音在抖,「你说是我儿子托你来的?」

「是。」我点点头,把火车上的事说了一遍。

说到周德顺吃馒头时流泪的样子,刘秀英一下子哭出声来。

「他从小就孝顺,就是命不好……」她抹着眼泪,「姑娘,你能告诉我,他临死前说了啥吗?」

我犹豫了一下,把那张纸条拿出来。

刘秀英接过纸条,看了很久很久。她不识字,但她把那张纸条贴在胸口,哭得浑身发抖。

「德顺,我的德顺……」

我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啥。

过了好一会儿,刘秀英才平静下来。她把纸条还给我,说:「姑娘,你能跟我说说,我儿子长啥样吗?是不是瘦了?」

「瘦了很多。」我说,「他看着……很憔悴。」

「他肯定受了不少罪。」刘秀英又掉眼泪,「他从小身体就不好,吃不了苦……」

「刘婶,他……他为啥杀人?」我忍不住问。

刘秀英的脸色变了,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她终于开口,「都怪我这个当娘的没用,害了他。」

「您别这么说……」

「不,就是我害的。」刘秀英摇着头,「姑娘,你想听吗?」

我点点头。

刘秀英叹了口气,开始讲起来。

「德顺他爹死得早,就剩我们娘俩过日子。德顺十六岁那年,村里来了个知青,姓王,叫王建国。」

「王建国是城里来的,人长得周正,说话也好听。德顺跟他处得挺好,两人经常在一块干活。」

「有一年夏天,德顺出去砍柴,回来晚了。他进门的时候,看见……看见那个王建国在欺负我……」

刘秀英说到这儿,声音都哽咽了。

我惊呆了。

「德顺当时就冲上去,跟王建国打起来。可他哪儿是王建国的对手,被打得鼻青脸肿。」

「后来呢?」

「后来王建国跑了,德顺说要去报案。可我不让,我怕……我怕传出去,我就没法活了。」

刘秀英捂着脸,肩膀抽搐着。

「德顺听我的,没报案。但从那以后,他就变了。他不爱说话了,天天阴着脸,看谁都不对劲。」

「过了两年,王建国又回来了。他这次是带着婆娘回来的,还说要在村里盖房子。」

「德顺知道后,天天守在他家门口。我拦着他,他不听。他说,他要让王建国付出代价。」

「后来……」刘秀英哭出声来,「后来德顺真的动手了。他把王建国一家三口都杀了,连他婆娘和孩子都没放过……」

我浑身发冷。

「德顺杀完人就跑了,在外头躲了半年,最后还是被抓了。」

刘秀英抬起头,看着我:「姑娘,我知道我儿子犯了大罪,该死。但他不是天生的坏人,他是为了我才变成这样的……」

我不知道该说啥。

周德顺杀了三个人,其中还有个孩子。这是不可饶恕的罪。

可他为啥杀人,背后又有那么多说不清的苦。

「姑娘,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刘秀英拉着我的手。

「您说。」

「德顺留给你的那些钱,你别嫌脏。那是他这辈子唯一没沾血的钱。」

「那些钱……是哪儿来的?」

「是我给他的。」刘秀英说,「德顺跑的时候,我把家里所有的钱都给他了。他一分没花,全留给你了。」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他说,你是个好姑娘。他这辈子做了太多坏事,临死前想做件好事。」

我坐在那儿,说不出话来。

离开刘秀英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我一路往回走,脑子里全是周德顺和他娘的事。

回到家,我爹正在院子里等我。

看见我回来,他脸色很难看:「你去哪儿了?」

「我……我去柳树村了。」

「你!」我爹气得浑身发抖,「我不是说了不许去吗?」

「爹,我必须去。」我看着他,「我得知道周德顺到底是个啥样的人。」

「你知道了又能咋样?」我爹说,「他已经死了!」

「可他娘还活着。」

「那跟咱有啥关系?」

「有关系。」我说,「爹,周德顺把他娘给他的钱都留给我了。他说那是他这辈子唯一干净的钱。」

我爹愣住了。

「他不是坏人,他只是……」我的眼泪流下来,「他只是为了他娘,才变成那个样子的。」

「可他杀了三个人!」我爹说,「不管因为啥,杀人就是不对!」

「我知道。」我点点头,「我知道他该死。但是爹,他娘咋办?她已经失去了唯一的儿子,现在一个人在那个破房子里,连口吃的都没有……」

我爹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叹了口气:「你想咋样?」

「我想用周德顺留给我的钱,帮帮他娘。」

「你疯了?」我爹瞪着我,「那些钱你敢用?」

「为啥不敢?」我说,「那是他娘给他的钱,不是偷来抢来的。我用那些钱帮他娘,不是天经地义吗?」

我爹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最后,他摆摆手:「随你吧。反正这事你自己决定,出了问题别怪我。」

「不会有问题的。」我说。

从那以后,我经常去柳树村看刘秀英。

我用周德顺留下的钱,给她买米买面,有时候还带点菜过去。

村里人都说我傻,说刘秀英养了个杀人犯的儿子,谁沾上谁倒霉。

可我不在乎。

刘秀英对我很好,每次我去,她都拉着我的手,跟我说德顺小时候的事。

「德顺小时候可乖了,从来不惹事。他最喜欢跟我去地里干活,说长大了要让我享福……」

听着这些,我总是心里难受。

一个那么孝顺的孩子,为啥会变成杀人犯?

命运真是太不公平了。

有一天,我去看刘秀英的时候,发现她病了。

她躺在床上,烧得厉害,嘴里说着胡话。

我赶紧去村里找赤脚医生,把她背回来给刘秀英看病。

医生说是肺炎,得赶紧吃药。

我又跑去公社卫生院买药,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

照顾刘秀英的那几天,我几乎没合眼。

我爹来送饭的时候,看我累得不成样子,叹了口气:「秋芬,你这是何苦呢?」

「爹,我答应过周德顺,要照顾好他娘。」

「他都死了……」

「所以我更要照顾好刘婶。」我说,「这是我唯一能为他做的事了。」

我爹看着我,眼睛有点红。

「行,你照顾吧。家里的事有我呢。」

刘秀英的病慢慢好了。

她拉着我的手,哭着说:「姑娘,你对我这么好,我这辈子都还不清……」

「刘婶,您别这么说。」

「不,我得说。」刘秀英看着我,「德顺在天上看着呢,他会保佑你的。」

我笑了笑,没说话。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到了第二年春天。

村里给我说了门亲事,对方是邻村的一个小伙子,在公社当会计。

我爹挺满意,说这门亲事不错。

可我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那天晚上,我又做了个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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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见周德顺从监狱里走出来,他没戴镣铐,穿着干净的衣服,对我笑。那笑容很灿烂,就像个普通的年轻人。

我想走过去,可他突然转身,朝远处走,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一片白茫茫的雾里。

我想追,腿却像灌了铅,动不了,只能站着,扯着嗓子喊他。

他猛地回头,用一种我这辈子没听过的声音对我说:「姑娘,其实我早就该死了,火车上那个人,根本不是我……」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雾里。

我猛地惊醒,窗外一片漆黑。

而最让我不安的是——那张纸条上的字迹,我总觉得在哪里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