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达平壤的第一个清晨,我被冻醒了。酒店暖气系统发出空洞的轰鸣,却吐不出一丝暖意。窗外,大同江结着灰白色的冰,几个早起的市民在江边晨练,动作机械得如同提线木偶。
我们的导游叫金恩静,一个名字里带着“宁静”却眼神警觉的朝鲜姑娘。她接过游客名单时,我注意到她右手虎口处有一块暗紫色的冻疮,已经结痂开裂。
“欢迎来到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她的中文带着平壤口音,每个字都像经过量尺校准,“我们国家四季分明,人民在伟大领袖关怀下,不畏任何严寒。”
行程第四天,气温降至零下二十度。参观千里马铜像时,一阵刺骨江风吹来,我下意识把脸埋进羽绒服毛领里。转身却发现恩静站得笔直,只有嘴唇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我从背包里拿出随身带的保温杯——那是我妻子非要我带的,不锈钢材质,保温二十四小时——递给她:“喝点热水吧。”
恩静像触电般后退一步,眼睛迅速扫视周围。确认没有其他朝鲜工作人员在场后,她才小心接过,没有喝,只是用双手紧紧捂住杯身。
那一刻,我看见她闭上了眼睛,喉结轻轻滚动,仿佛在吞咽某种巨大的情绪。
“谢谢。”她把杯子还给我时,手指在杯身上多停留了三秒,像在告别温暖的情人。
就是从那天起,她看我的眼神里有了一丝极细微的变化。不再是导游对游客的标准眼神,而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带着温度的一瞥。
参观少年宫时,一个九岁女孩演奏完《血海歌剧》选段,小手冻得通红。恩静蹲下身,用韩语对孩子说了句什么,然后脱下自己的手套——那副单薄的、几乎不保暖的棉手套——给孩子戴上。
“您对她说了什么?”我后来问。
“我说,你弹得很好,手要保护好。”恩静顿了顿,“我妹妹以前也在这里学习,她手指上的冻疮后来溃烂了,再也不能弹钢琴。”
她说这些话时表情平静,像在讲述天气预报。
行程第七天,我们乘坐的火车前往元山。硬座车厢里没有暖气,乘客们沉默地坐着,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凝结。恩静坐在我对面,从随身布包里拿出一个铝制饭盒,里面是冷的玉米饭和几片泡菜。
“您不冷吗?”我问。
“朝鲜人民适应各种环境。”她说完,却下意识把手伸进大衣口袋,握住了什么。
我认出那轮廓——是我的保温杯。原来那天之后,她没还给我。
我假装没看见,转头望向窗外荒芜的冬田。恩静却轻声开口:“您知道吗?朝鲜曾经也有过暖和的年代。我祖母说,八十年代以前,平壤的冬天没有那么冷,工厂会发厚棉衣,学校教室烧着煤炉。”
她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被火车轰鸣吞没:“后来,一切都变了。”
到元山后,我们参观一处水产养殖场。宣传板上写着“年产万吨”,水池里却只有稀疏的鱼苗。恩静解说时,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突然从旁边小路跑过,脚上的解放鞋破了个洞,露出冻得发紫的脚趾。
恩静的声音停顿了一秒。只有一秒,然后继续流畅地背诵数据。
那天晚上,我在宾馆附近的小卖部用外汇券买了巧克力、饼干,还有一双加厚羊毛袜。敲响恩静房门时,她眼里闪过慌乱,但还是让我进去了。
房间比我的还冷。唯一的暖气片冰凉,窗缝用旧报纸塞着。她让我坐在唯一的椅子上,自己坐在床沿。
“这个,给孩子。”我把羊毛袜递给她。
恩静没有接。她盯着那双深灰色的袜子,突然双手捂住脸,肩膀开始颤抖。那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看见她哭。
“我儿子……”她哽咽着,“他六岁,去年冬天脚趾冻伤,坏死两个。医生说只能截掉。”
她从抽屉最深处拿出一张照片:一个瘦小的男孩,笑容羞涩,双脚裹着纱布。
“他在孤儿院。”恩静的声音碎成一片片,“我丈夫五年前试图渡江去中国,被抓了。政治犯家属不能抚养孩子。我只能每个月探望一次,每次十分钟。”
她抬起泪眼:“您知道十分钟有多长吗?长到足够记住他脸上的每个变化。又有多短吗?短到来不及告诉他,妈妈爱他,妈妈每天都在想办法让他过得好一点。”
我推过去的羊毛袜,最终被她紧紧攥在手里,像攥着救命稻草。
行程最后一天,恩静带我去了她“私人推荐”的地方——一处能俯瞰平壤的废弃观景台。寒风呼啸,她却执意站在最边缘。
“从这里看,平壤很美,对吧?”她说。
确实,主体思想塔在夕阳下熠熠生辉,远处整齐的居民楼反射着金光。这是一幅完美的宣传画。
“但您知道吗?”恩静指向城市边缘一片低矮建筑,“那里,我的家人住的地方,冬天室内温度和室外只差五度。我母亲把所有的被子都盖在身上,还是冷得整夜咳嗽。”
她转向我,眼神灼人:“您给我的保温杯,我这三天一直带着。白天捂在怀里,晚上放在枕边。它是我这些年来,感受过的最持久、最真实的温暖。”
她从大衣内侧口袋掏出杯子,双手捧还给我:“谢谢您。这是我第一次明白,‘温暖’不只是一个词。”
我接过杯子。金属表面还残留着她的体温。
“请答应我一件事。”恩静忽然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回到中国后,在您温暖的家里,握着这个杯子喝水时,请偶尔想起我们。想起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人把‘不冻死’当作人生最大的胜利。”
她松开手,后退一步,恢复导游站姿:“明天送机时,我会微笑挥手。那时我就不再是金恩静,而是朝鲜导游编号207。今晚在这里说话的,是另一个我——一个可能再也不会出现的我。”
她最后看了一眼保温杯,轻声说:“这个杯子真好,真的。它能保住温度那么久。”
第二天,恩静果然完美扮演了导游角色。只是在安检口,她借检查护照的机会,快速将一张折成小方块的纸塞进我手心。
飞机起飞后,我展开纸条,上面是用中文工整抄写的一段诗——后来我知道,那是中国诗人海子的《活在珍贵的人间》:
活在这珍贵的人间
太阳强烈
水波温柔
一层层白云覆盖着
我
踩在青草上
感到自己是彻底干净的黑土块
诗的最后,恩静自己加了一句:
“在朝鲜的寒冬里,我靠想象阳光活着。”
如今,那只不锈钢保温杯放在我书房最显眼的位置。妻子问我为什么总用这个旧杯子,它已经磕碰掉漆了。
我没有解释。
每次握起它,温暖从掌心传来时,我总会想起平壤的冬天,想起一双握着这杯子、渴望留住最后一丝温暖的手,想起一个母亲为儿子讨要一双袜子的卑微,想起一个六岁男孩被截掉的脚趾,想起在寒风中背诵解说词却默默颤抖的嘴唇。
这个杯子确实很好。它能保住温度二十四小时。
但在那个叫朝鲜的地方,有多少人的一生,都不曾拥有过连续二十四小时的温暖?
我至今仍用这个杯子喝水。在每一个温暖的早晨,当热水滑过喉咙时,我会闭上眼睛,想起那个编号207的导游,想起她说过的话:
“请偶尔想起我们。”
我记得。我每天都会想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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