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出征前夜,梅长苏将一只锦盒交予飞流,气息微弱却不容置疑:“记住,你这一生,都不要打开它。”
三十年后,这只尘封的盒子辗转到了霓凰手中。
当她违背遗言,看清盒中那足以颠覆三十年认知的残酷真相时,一口心血猛地喷洒而出。
究竟是怎样的秘密,竟比天人永隔的悲伤,更加伤人?
一
寒风如刀,割裂了北境帅帐的帷幕。
梅长苏将一只通体乌黑的锦盒按在桌上,转向身边的少年。
“飞流,苏哥哥若是回不来了,这个盒子,你替我收好。”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
“记住,你这一生,都不要打开它。”
他停顿了一下,气息有些不稳,复又加重了语气。
“任何人问起,都不能给,这是苏哥哥最后一个命令,你听懂了吗?”
飞流看着他苍白如纸的脸,重重地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只盒子,仿佛捧着世上最易碎的珍宝。
帅帐的帘布被狂风掀起一角,卷入几片枯败的草叶。
帐内的烛火猛地一跳,将梅长苏瘦削的身影投在冰冷的铠甲架上,影子被拉得细长而扭曲。
他身上的狐裘大氅也遮不住那份从骨子里透出的寒意。
他说话的间隙,需要一次深长的呼吸来积攒力气。
飞流站在他面前,一动不动。
少年的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清澈顽皮,只剩下一种近乎执拗的专注。
他盯着苏哥哥的嘴唇,似乎想把每一个字都刻进脑子里。
梅长苏又咳嗽了几声,用帕子捂住嘴,移开时,上面不见血色,却也带走了他脸上仅存的一点生气。
他伸出手指,点了点飞流怀中的锦盒。
“很重。”
飞流诚实地回答。
“嗯,很重。”梅长苏的嘴角牵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所以,你要替我好好扛着。”
他没有再多解释一句。
少年也没有再多问一句。
命令就是命令。
苏哥哥的最后一个命令。
飞流将锦盒紧紧抱在胸前,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那冰冷的黑漆。
他转身,走到帅帐的角落,将锦盒塞进了自己那个装满了零碎玩意儿的行囊最深处。
他用几件干净的衣服把它裹好,又在外面压上了一只他最喜欢的陶制小人。
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回到梅长苏身边,像以往无数个日夜一样,安静地守着。
梅长苏的目光越过他,望向帐外那片被风雪笼罩的黑暗。
那里,是他此生的终点,也是林殊的起点。
三十年的光阴,足以让一座新坟长满青草,也足以让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长成两鬓斑白的老人。
大梁的江山,在萧景琰的治理下,早已是海晏河清,盛世安稳。
武英殿的深夜,新帝萧景琰批阅完最后一本奏折。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沉重的窗棂。
金陵城的万家灯火映入他的眼帘,一片繁华安宁。
他却习惯性地侧过头,对着身边的空处,低声说了一句:“小殊,你看。”
回答他的,只有穿堂而过的夜风。
他常常会独自一人,登上昔日与挚友并肩而立的城楼,望向遥远的北境。
一看,就是一个时辰。
琅琊阁顶,蔺晨依旧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
他新酿了一坛“醉生梦死”,据说是用天山雪莲和东海明珠捣碎了入曲。
他给鸽子腿上绑信,让它送去金陵。
信上只有两个字:“来喝。”
鸽子飞走后,他又取出一只白玉杯,斟满了酒。
他将杯中酒洒向山下的云海,懒洋洋地说:“没良心的,知道你喝不着,馋馋你。”
他喝酒的时候,总会多备一只酒杯。
三十年来,风雨无阻。
飞流长大了,也老了。
他依旧守着金陵城里那座清冷寂寥的苏宅。
宅子里的陈设一如往昔,梅长苏的书房,纤尘不染。
他学会了打理庭院里的花草,虽然总是笨手笨脚。
他也学会了给火盆添炭,只是再也没有人会坐在旁边,一边暖手一边看书。
他的身手不再像少年时那般迅捷如电。
偶尔有不知天高地厚的江湖人前来挑战,他只用一招便能制敌。
可回到空无一人的宅院里,他会在追逐一片被风卷起的落叶时,感到一阵力不从心。
他始终记得苏哥哥的最后一个命令。
那个黑漆锦盒,被他藏在卧房一根横梁的暗格里。
每隔一段时间,他都会小心翼翼地取出来,用最柔软的布擦拭一遍,再放回去。
三十年来,从未有人知晓这个秘密。
它就像一颗种子,在他的心里生了根,发了芽,长成了参天大树,也缠绕了他的一生。
南境的女帅穆霓凰,如今已是威仪深重的穆王府老王爷。
朝堂之上,再无人敢小觑这位战功赫赫的藩王。
她终身未嫁。
弟弟穆青早已能独当一面,将南境打理得井井有条,膝下儿孙满堂。
穆青曾不止一次地劝她,为自己寻一个归宿。
霓凰只是笑笑,不置可否。
后来,穆青便再也不提了。
她从俗务中抽身,每日不是在自己的小院里修剪花草,就是去城外的林氏宗祠枯坐。
时光磨平了她眉宇间的杀伐之气,却将那份深入骨髓的寂寥,雕刻得愈发清晰。
她以为,关于那个人的所有秘密,都已随着那场北境的大雪,永远地埋葬了。
她以为,剩下的岁月,便是在这无尽的思念与回忆中,平静地走向终点。
她以为,她已经知道了故事的全部。
这一年,金陵的秋天来得格外早,也格外地冷。
飞流的咳嗽声,在空旷的苏宅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病了。
起初只是小小的风寒,他没在意。
拖延着,竟成了缠绵不去的顽疾,掏空了他本就所剩无几的元气。
夜里,他开始频繁地做梦。
梦里全是苏哥哥的影子。
苏哥哥在看书,神情专注,指节因为握笔太久而微微发白。
苏哥哥在下棋,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苏哥哥在暖炉边对他微笑,朝他招手,让他过去吃柑橘。
梦的最后,苏哥哥总会指着一个方向,神情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却什么也不说。
飞流知道,苏哥哥指的是他卧房横梁上的那个暗格。
那个藏着锦盒的地方。
他开始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一种比面对千军万马还要强烈的无力感。
这个承诺,他守了一辈子。
可如果,如果他也像苏哥哥一样,要走了呢?
这个盒子该怎么办?
带进土里,让它永远不见天日?
苏哥哥会怪他吗?
还是交给别人?
可苏哥哥说了,任何人问起,都不能给。
单纯的心智,第一次被这样复杂的问题所困扰。
他整夜整夜地睡不着,睁着眼睛看黑暗,直到天亮。
人也迅速地消瘦下去,眼窝深陷,仿佛一夜之间被抽走了所有的精神。
终于,在一个落叶铺满庭院的午后,他做出了决定。
他要去见一个人。
唯一一个,他觉得或许可以托付这个秘密的人。
二
穆王府的门房,惊愕地看着眼前这位白发苍苍却依稀能看出少年轮廓的老人。
他认得他,是苏宅那位神秘的高手,飞流。
只是他几乎从不主动与外人来往。
“我找霓凰姐姐。”
飞流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病后的虚弱。
门房不敢怠慢,立刻进去通报。
霓凰正在庭院里,为一株即将凋零的冬梅修剪枯枝。
她手中的剪刀,稳健而精准,一如她当年在战场上挥舞的长枪。
听到下人通报时,她的手微微一顿,剪刀的刃口在枯枝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印痕。
她转过身,看到了站在庭院月亮门外的飞流。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那是很多年前的款式。
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用蓝布包裹的东西,神情是她从未见过的彷徨与无助。
“飞流?”
霓凰轻声唤道,放下了手中的剪刀。
飞流走到她面前,沉默了许久,似乎在组织语言。
最后,他放弃了。
他只是笨拙地,一层一层地,解开了包裹着那个物体的蓝布。
露出了里面那个通体乌黑的锦盒。
盒子的边角,已经被摩挲得露出了木头的本色,带着一种岁月沉淀下来的温润。
“霓凰姐姐。”
飞流的声音很低。
“苏哥哥的……盒子。”
他艰难地,一字一顿地说。
“他说,此生勿开。”
“我……我快守不住了。”
霓凰的目光,在那锦盒上凝固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倒流回了三十年前。
她的心湖,仿佛被投入了一块来自遥远时空的巨石,瞬间激起了滔天巨浪。
她以为自己早已心如止水,可这一刻,她感觉到了自己的指尖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原来,他还留下了一件东西。
一件她用三十年的思念都没有探知到的东西。
她看着飞流那双澄澈又充满忧虑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映出了她此刻震惊的模样。
她慢慢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冷的盒面。
她接过了那个盒子。
盒子入手,沉甸甸的,仿佛承载着一个人的全部过往,和他所有未曾说出口的话。
“好。”
霓凰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听不出任何波澜。
“既然是他不让你开,我们便不开。”
她对飞流说,也是对自己说。
“你信不过别人,就交给我。”
“我替你,也替他,一起守着这个秘密。”
飞流看着她,眼中的焦虑似乎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解脱。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像是卸下了一生中最沉重的负担。
他没有再多说一句话,转身,默默地,一步一步地离开了穆王府。
他的背影,在深秋的斜阳下,显得格外孤单。
锦盒留在了霓凰的身边。
它被安放在霓凰卧房最显眼的妆台上,与那支她珍藏了多年的金钗并排。
它像一个沉默的谜语,一个来自过去的幽灵,日夜考验着她的定力。
起初的几天,她只是每日用柔软的丝帕擦拭盒身,遵守着对飞流,也是对他的承诺。
不开。
绝对不开。
他不想让她知道的,她便永远不知道。
这是她作为他生前未过门的妻子,能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
可人心终究不是磐石。
尤其是一颗守了三十年空城的心。
当最初的震惊和承诺的约束力渐渐褪去,一种更深层次的情感开始浮现。
是好奇。
是探究。
是不甘。
她会不受控制地去想,里面到底是什么。
是一封未曾寄出的信,上面写满了对她的歉意和不舍?
是交代江左盟后事的安排,怕她在他走后无人庇护?
或是什么不想让她看到的、会让她伤心欲绝的遗物?
可再伤心,还能比天人永隔更伤心吗?
这个念头像藤蔓一样,开始在她心里疯长,缠绕着她的每一次呼吸。
她开始失眠。
夜深人静时,万籁俱寂,只有她自己的心跳声,和那个锦盒无声的存在感。
她会坐在妆台前,借着窗外渗透进来的清冷月光,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锦盒上冰冷的纹路。
她仿佛能感觉到,他的指温曾停留在这里。
那种触摸故人遗物的错觉,让她既贪恋,又痛苦。
她甚至尝试过用钥匙去开。
她把自己所有的钥匙都试了一遍,没有一把能对上锁孔。
她也曾想过用蛮力。
可她的手刚举起一把小锤,就又无力地放下。
她怕。
她怕毁了它,毁了他留下的最后一样东西。
这种矛盾的心情,日夜折磨着她,让她寝食难安。
她甚至请来了金陵城里手艺最好的锁匠,借口是自己有一个传家的首饰盒打不开了。
锁匠围着锦盒看了半天,眉头紧锁。
他对霓凰说,王爷,这并非寻常锁具,而是军中特制的机巧锁,锁芯与盒内机括相连。
一旦强行破坏,里面的东西很可能会被联动的机括一并损毁,化为齑粉。
霓凰沉默地打发走了锁匠。
她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把一切都算好了。
他连她可能会有的好奇和冲动,都算计进去了。
这个认知,让她的心底生出一丝微弱的怨怼,又很快被更深的悲哀所取代。
林殊,梅长苏,你到底还藏着多少事?
你到底,有多不信任我?
一场突如其来的风寒,成了压垮她所有坚持的最后一根稻草。
或许是那日与飞流在庭中受了凉,或许是连日的心力交瘁。
她病倒了。
高烧让她陷入了连绵的梦境,分不清现实与过往。
她梦见了梅岭的熊熊烈火,火光中,那个银甲白袍的少年林殊在对她大喊着什么,她却听不清。
她梦见了初见时,苏宅里的那个文弱谋士,隔着一条结了冰的河,遥遥向她行礼,眼神疏离而平静。
她梦见长亭相认,他强忍着翻涌的情绪,一字一句地说:“此生一诺,来世必践。”
梦境与现实交织,那些被她强行压在心底三十年的不甘、思念、爱与痛,如开闸的洪水,瞬间将她淹没。
她从病榻上挣扎着起身,额头滚烫,四肢却冰冷。
她扶着墙,一步一步,走到了妆台前。
铜镜里,是一个面色惨白、两鬓如霜、眼神涣散的憔悴妇人。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突然笑了。
笑声嘶哑,带着一丝疯狂。
她在坚持什么呢?
一个死人的遗愿?
她已经守了他半生,守了这个约定三十年。
她的时间也不多了。
她不想带着这个永恒的未知,走进坟墓。
她想知道。
她必须知道。
哪怕打开之后是万丈深渊,她也认了。
她要知道,他生命中最后的那段时光里,还有什么是只属于他,却与她有关的秘密。
她颤抖着,用尽了所有的力气,伸出手,拿起了那个黑漆锦盒。
她踉跄着走出了穆王府。
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雨,冰冷的雨丝打在她的脸上,让她混乱的头脑清醒了一瞬。
她没有丝毫犹豫,坐上了早已备好的马车。
“去林氏宗祠。”
她对车夫说,声音坚定得不容置疑。
三
林氏宗祠,一如既往的清冷。
雨声淅沥,敲打着青瓦屋檐,汇成水流,沿着墙角滴落。
祠堂内烛火摇曳,将墙壁上密密麻麻的牌位影子拉得忽明忽暗,仿佛无数双眼睛在注视着她。
霓凰遣退了所有人。
整个祠堂,只剩下她和满堂的英灵,以及门外不休的风雨声。
她走到最里面的香案前,那里静静地立着一块牌位。
牌位是上好的乌木所制,上面刻着一行字。
“赤焰军少帅林殊”。
她跪在蒲团上,将锦盒放在面前的地上。
她望着那块冰冷的木牌,仿佛在望着那个活生生的人。
“林殊哥哥。”
她轻声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两片砂纸在摩擦。
“原谅我。”
“我等不了了,也守不住了。”
“我想知道……你到底还有什么话,没对我说。”
说罢,她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息冰冷而潮湿,像是吸进了一口坟墓里的空气。
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她的双手,覆上了那个被她抚摸了无数次的锦盒。
指尖触碰到冰冷的黄铜搭扣,那上面精细的云雷纹路,硌得她指腹生疼。
她不再犹豫。
她从发髻上取下了那支金钗。
那是当年他送她的定情之物。
她将金钗尖锐的一端,插进了那个微小的锁孔里。
她记得,他说过,这世上,只有这支钗,能开这把锁。
她轻轻一转。
“咔哒”一声。
那声轻响,在这空旷寂静的祠堂里,显得格外刺耳,像是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
锁,开了。
她的心跳,在这一刻仿佛停止了。
她屏住呼吸,用颤抖的指尖,缓缓地,一寸一寸地,掀开了盒盖。
里面没有她想象中的信件,也没有任何寄托哀思的信物。
映入眼帘的,是一沓整齐码放的纸。
纸张已经泛黄,边缘有些卷曲,却保存得极好。
最上面一张纸上,是几行龙飞凤舞、潇洒不羁的字迹。
是蔺晨的字。
霓凰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标题的六个大字,像五道惊雷,直直劈进她的脑海,将她的神魂都震得粉碎。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