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年7月23日,东京地方法院宣判日本政府向一位山东农民的后人支付两千万日元赔偿。判决书上的名字——刘连仁——让不少人恍然想起那场横跨半个世纪的流亡。人们也才发现,早在四十三年前,他就曾以“北海道野人”的身分,被日本警方押送回国,并在天津码头与骨肉团聚,甚至得到时任全国人大常委会委员长刘少奇的当面慰问。今天再回到那段尘封往事,不是为了煽情,而是为了还原一段倔强求生的历程。
先把镜头拉回1958年2月2日,日本北海道道南地区正值大雪封山。当地猎人夸田清治循着雪地上断断续续的野兔脚印钻进密林,一声枪响后,他误闯进一处狭窄石洞。在黯淡的光影中,他惊见一名蓬头垢面的男子,满脸污垢、衣衫褴褛,正瞪着他。猎枪滑落雪地,夸田拔腿就跑。几日后他领了十余名警察折返,这位明明是“人”的“野人”终究难敌多人,被拖出洞口时,双腿僵硬无力,几近昏厥。
在函馆警署,盘查没有结果。询问者递上日语问话,对方只是木然摇头。警员端来饭团,对方没有食欲;可当一名老华侨送来热气腾腾的水饺时,躺在椅子上的他忽然嗫嚅一句:“咕扎……”这是胶东话里对饺子的土称呼。老华侨当即拍腿:“这是俺老乡!”几句磕磕绊绊的“山东”“高密”“刘连仁”,让案件出现转机。
旅日侨团与日本友好人士四处查档,终于在《华人劳工就业民政部调查报告书》里找到名字——1913年生人,1944年被日军从高密掳往北海道昭和煤矿的劳工。再加上“明治矿业”老职员指认,一桩诡异的“特务疑云”就此真相大白:这名“野人”正是失踪十四年的中国苦力刘连仁。
可在当年的冷战背景下,东京一些媒体却炒作“中共间谍潜伏北海道”。旅日侨界联合发表抗议,日本左翼团体也公开声援。与此同时,北京紧急表态,要求日本政府依法妥善处理;《人民日报》连续刊文揭露侵华劳工黑幕。多重压力迫使岸信介政府同意让刘连仁归国。
4月15日,天津新港春风猎猎,几千群众在码头举旗守候。“刘连仁,我们接你回家!”呼声震耳。已经45岁的他被搀扶下船时,眼眶通红,高声回应:“多亏共产党,俺总算活着见着乡亲了!”当天夜里,刘少奇以中央领袖的身份来到宾馆探望。他拍着刘连仁的肩膀说:“回来了就好,好好养身体。”随后,他还陪刘连仁观看了河北梆子演出,并亲自送这一家三口踏上返乡列车。
刘连仁的困苦岁月究竟怎样?档案和他的口述渐次拼合出一幅令人心碎的图景。1944年9月,他被伪军拉到县城,连同八十多名青壮编入“送往外地劳务队”,十月登上开往日本的“日之丸”货轮。六天后抵达九州,再辗转北海道。昭和煤矿的地底,没有阳光,也没有活路:每日下井十小时以上,配给只有掺麦麸和野菜的稀粥。短短八个月,两百多中国劳工就死剩七十余人。
“再不跑就活活埋这儿了。”1945年7月末夜色掩护下,刘连仁与四位同乡翻墙出逃。刺耳的警笛、骤响的枪声、煤渣与积雪搅在一起,他只记得自己在冰冷的粪池里扑腾,又连滚带爬逃进深山。不久队伍被日警追散,先是俩伙计被抓;再后来,又失散一人。到入冬时,他成了孤身一人。
北海道的山林漫长而冷峻。刘连仁用捡来的铁锹挖洞,用树枝、苔藓和雨布给洞口加固遮掩。吃生苔藓、啃野果已是常态,偶尔能摸到半袋面粉,他就把雪熬成糊糊,再洒几片干海带。为了少消耗体力,他和自己说话:“睡,多睡,省劲。”一年,两年,十年……整整十三个冬天,这个年过不惑的汉子在冰雪世界里熬出了满头华发。
1958年春,山林里炸响的那一枪,终结了他的独居。被押往警署的日子虽苦,却让他重新看到人群、听到母语。返回祖国后,刘连仁第一件事是申请入党,随后被推选为生产大队长、人民代表。他坚信:唯有国家强盛,个人方能安身。
可内心深处,那笔血债始终无法翻篇。上世纪九十年代,日本政坛右翼情绪抬头,战时劳工索赔屡被拒。1989年后,海峡两岸民间往来渐增,刘连仁觉得“该讨个说法”。1995年,他带着病体赴东京递交起诉书。面对法官,他只说了两句话:“我是中国人,我不接受虚假史料。”休庭铃声响起,他悻悻离席,但没有放弃。
1998年9月第二次开庭,他已须发皆白。庭上,法官拿出煤矿旧档案,声称“待遇丰厚”。刘连仁愤怒拍桌:“要是有四菜一汤,我何必逃到山里挖洞?”那一刻,他的嗓音嘶哑却震人心魄,让在场旁听的日本民众一片沉默。
病魔却不再留情。2000年夏,胃癌末期的他只能靠输液延命。弥留之际,老人把儿子刘焕新唤到床边,嘱托“官司必须打下去,哪怕一代代接着来”。2000年9月2日凌晨1点50分,刘连仁走了,终年八十七岁。
老人刚合上双眼,他的案子却迎来关键转折。2001年7月,东京地方法院判定日本政府违反战后救济义务,应赔偿二千万日元。虽然后续上诉再起波澜,但首度胜诉的意义非同小可。刘焕新带着判决书回到高密,把它放在父亲遗像前,低声说道:“爹,咱没白等。”
自那以后,又有多名原劳工及遗属陆续起诉。案子漫长、曲折,可诉求很简单——确认侵略事实,给出合理补偿。与之相伴的是,在中国的乡村聚会、在日本的法庭走廊,中日民间人士一道收集证词、翻档案、寻找当年幸存者,绵密的努力让这段隐秘史料不断浮现。
若把刘连仁一生铺在时间轴上,可以看到几个清晰坐标:1913年生于山东,1944年被抓,1945年逃亡,1958年返乡,1995年起诉,2000年病逝,2001年判决。每个节点都像河流的一道激流,冲刷着个人与民族的命运。历史没有因为个体的离世而止步,它只是换了接力人继续向前。
如今,刘连仁的洞穴早成了遗址,当地积雪化开时还能见到残留的炉灰。偶有远方来客驻足凭吊,山风猎猎,似乎吹来当年那句断断续续的话音:“山东……高密……我是中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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