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1年深秋,海军司令部大楼顶层的灯彻夜未熄,一场关于新型鱼雷试验的紧急汇报持续到凌晨。会上,苏振华抬腕看表,轻声提醒:“技术问题先摆一边,队伍思想可别松。”一句话,道出他对政治工作的执念。几个月后,李作鹏奉调入海军,这位因“突出政治”而声名在外的少将,与年长九岁的苏振华自此同处一艘船,却难以同一个节奏摇桨。
彼时的海军正值关键爬坡期。1959年厦门海域炮战落幕,舰艇更新、训练体制、岸防协同,全都需要资金与时间。萧劲光主张先抓装备、训练,理由很朴素:“舰炮的膛线才是海军的脊梁。”而林彪在1960年底连续向各大军种下达“三条指示”:政治挂帅、思想领先、干部带头。李作鹏将这三句话视作军中文章的总纲,一入海军便对身边人说:“政治不通,螺丝刀都是歪的。”
1963年3月,海军党委扩大会议在北京复兴路一栋灰白三层楼里召开。会场席位被刻意分成三排:李作鹏挨着张秀川坐在最前排;苏振华和王宏坤居次排;萧劲光则靠墙略后的位置。表面礼让,实为分野。李作鹏讲话近两小时,通篇突出“政治练兵”“四个第一”。会后不久,他在作战会议上直接点名:“谁再只谈射击分列式、不谈红色教育,就是削弱政治。”此话如石投湖,涟漪四起。
1964年盛夏,罗瑞卿部署全军大比武。舰艇编队成日泡在海上,高射炮班、潜航组昼夜拉练。苏振华脖子晒得发红,仍陪练到天黑。李作鹏却奔走在各舰之间召开“政治学习夜校”。士兵们一边擦拭甲板,一边听他讲《星火燎原》里的往事。训练成绩上升,思想教育亦不落下,表面看风平浪静,暗地里分歧愈发清晰:一条重航迹线,一条重航向线。
1965年初春,中央军委下令纠正“军事冲击政治”的倾向。李作鹏如同得到支援的主攻手,不止一次在常委会上敲桌提醒:“上级说了,方向要扭。”会议室里,苏振华只是翻文件,不置可否。私下里,参谋长打趣:“海军两套算盘,一套拨向甲板,一套拨向讲台。”
也正是在这种胶着中,海军三届二次全会筹备启动。主持名单原本写着“司令员萧劲光,政委苏振华”,可最终的主持人却变成了李作鹏。4月11日上午八点半,他以“贯彻突出政治三年成果”为题汇报,落点仍是“三条指示”。发言不到一小时,苏振华悄声对身旁秘书说:“南海舰队汇报材料催得紧,我先走。”说罢,推椅起身,背影干脆。
“苏政委不像政委的样子。”休会间隙,李作鹏对友邻舰队代表发牢骚,音量不高却足够刺耳。这句怨言迅速在会场走廊传开。有人摇头,有人叹气,气氛冻住一般。下午产生的会议纪要,李作鹏坚持加入“个别同志对突出政治认识不足”的字样,暗指苏振华。萧劲光审阅时轻描淡写划掉,留下手批:“团结为要”。
值得一提的是,这场波折并非简单的个人矛盾。苏振华一直担心,战术基础若被忽视,一旦海上遇敌,舰艇就是浮板;李作鹏则确信,没有坚定的政治方向,海上铁流终会锈蚀。两人都对海军抱有赤诚,只是方法与顺序截然相反。
大运动骤起后,海军的风浪忽然由外海涌向机关。1966年8月,苏振华成为首批受冲击的高层之一,被指“军官化典型”,一纸命令撤职审查。海军高级部队干部大会上,他沉默无语,曾经的战友望而却步。直至1972年春,中央决定纠正“左”的错误,苏振华才重返海军,已是白发映肩。有人问他可有怨怼,他摆手:“公事公办,无须多言。”声音沙哑,却仍带旧日的北方口音。
至此回看1965年的那场离席,大概是一种暗示:分歧没被消化,终将在更大风暴中被放大。李作鹏后来亦在1971年跌入谷底,昔日“尚方宝剑”顷刻成了催命符。海军上下感慨:“同一甲板,两种脚步,终于把节奏踩乱。”
遗憾的是,三年内大比武积攒的战术经验因斗争停摆,许多数据缺少后续验证。有人统计,1964年海军炮射命中率已提升至31%,到1968年却又回落到23%。技术与政治,究竟谁先谁后,没有统一答案,但海风不等人,装备不等人。
如今史料再翻,能看到两份批示静静并排:一份是林彪三条指示,时间1960年12月;一份是罗瑞卿关于“大比武坚持军事政治并举”的批语,时间1964年6月。两纸黄页,见证了海军高层意见的牵扯,也提示一个事实:在风雨晃动的年代,坚持原则从来都伴着风险。
张福运老参谋曾回忆那年的走廊对话。“苏振华冷冷地说:‘我去南海舰队,别再浪费时间。’李作鹏看着他的背影,嘴里蹦出两个字:‘逃避。’”短短数语,深埋多年。对错成败自有后人评说,但那扇在北京开会大厅被推开的木门,成了两位将领分道扬镳的分水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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