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循环经济通过资源高效利用和废弃物循环再生,为碳中和提供重要支撑。

文 ‖本刊记者 陆晓如

当前,全球气候变化和环境退化问题日益严峻,推动绿色转型已成为国际社会的共同目标。中国一直致力于践行绿色发展理念,不仅向国际社会做出碳达峰碳中和的庄严承诺,而且以实际行动推动经济社会向绿色转型。党的二十届四中全会明确提出,加快经济社会发展全面绿色转型,以碳达峰碳中和为牵引,协同推进降碳、减污、扩绿、增长。

在中国工程院院士金涌看来,在共同促进全球可持续发展和我国经济高质量发展的双重要求下,循环经济通过资源高效利用和废弃物再利用推动绿色低碳发展,重要性日益凸显,已成为实现“双碳”目标的重要途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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循环经济意义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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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石油石化:金院士,您好!在您看来,循环经济对实现“双碳”目标有怎样的意义?

金涌:我国经济社会发展的根本目的是不断满足人民对美好生活的向往。这就需要大量的生产、大量的消费,由此产生了资源问题和环境问题。当前,资源禀赋不足、发展方式粗放、环境污染严重、生态系统退化等问题对我国经济社会发展的制约日益凸显。

循环经济作为一种新型经济模式,致力于在生产、流通和消费的全过程中实现“减量化、再利用、资源化”。这种经济模式彻底颠覆了传统的大量生产、大量消耗、大量废弃的生产与消费模式,追求低消耗、低排放和高效率。通过高效和循环利用资源,能显著降低能源、水资源和土地的消耗强度,减少污染物和温室气体的排放,从而以最小的资源环境代价换取最大的经济社会效益,助力实现碳达峰碳中和目标。

例如,每回收利用1吨废旧物资,平均可节约矿产资源约4.12吨、能源约1.4吨标煤,可减少碳排放约3.72吨,可有效降低产业链碳排放强度。据测算,“十三五”期间,发展循环经济对我国碳减排的综合贡献率达25%左右,2023年我国通过发展循环经济约减少排放35亿吨二氧化碳。

循环经济的意义显而易见。但是,根据艾伦·麦克阿瑟基金会的研究,在全球范围内,只有8.6%的经济活动实现了循环,而超过91%的经济仍然沿用线性模式。近年来,我国再生资源产业的规模快速扩张,特别是“十一五”以来,主要类别再生资源回收总量整体呈现逐年递增趋势。而有数据显示,当前我国仍有20亿吨/年的固体废弃物没有被利用。

为促进循环经济的发展,2024年8月印发的《关于加快经济社会发展全面绿色转型的意见》强调,要大力发展循环经济,到2030年大宗固体废弃物年利用量达到45亿吨左右。2024年9月,中国资源循环集团有限公司成立。这是党中央着眼健全绿色低碳循环发展经济体系,全面推进美丽中国建设作出的重要决策部署。中国资源循环集团将以“国家队”的龙头作用,引领我国资源循环利用产业高质量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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促进资源再生利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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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石油石化:循环经济如何助力实现碳中和目标?

金涌:循环经济通过“减量化、再利用、资源化”原则重构产业链,能够实现资源高效利用,助力实现碳中和目标。

从“减量化”角度来看,要求减少资源开采与加工排放。传统的“开采—生产—废弃”的线性经济模式导致资源枯竭和环境污染。目前,钢铁、石化、化工、有色金属等重点行业固废产生量仍然较高,源头减量潜力有待进一步挖掘。这要求企业从生产工艺的源头进行根本性革新,而非仅仅满足于末端治理。在这些行业发展循环经济,可以有效减少产品的加工和制造步骤,延长材料和产品生命周期,从而减少资源消耗和二氧化碳排放,降低单位产品碳排放强度,是实现结构性降碳的有效途径。

从“再利用”角度来看,我国很多重要战略资源对外依存度长期偏高,如石油和天然气的对外依存度分别超过70%和40%,同时铁矿石、钢材、铜、铝等大宗商品的国际定价权受制于人。据《中国再生资源回收行业发展报告(三十周年特别版)》,我国回收的再生资源主要品类有废钢铁、废有色金属、废塑料、废纸、废轮胎、废电器电子产品、报废机动车、废旧纺织品、废玻璃及废电池等多个品类。发展循环经济,可有效回收利用我国的废弃物资源,相当于开启了“第二矿山”,可以大幅减少对原生矿资源的依赖。例如,用废钢铁替代天然铁矿石用于钢铁冶炼,每回收利用1吨废钢铁,相当于减少进口62%品位的铁矿石约1.6吨。有数据显示,每回收利用1吨再生资源,可减少碳排放约1.95吨。

从“资源化”角度来看,比如农林废弃物是可以利用的资源。例如,秸秆做燃料,热值为11825千焦/千克,而秸秆压块燃料热值达43631千焦/千克;秸秆发酵做沼气,可满足农户用能及获得生物肥的需求;秸秆加工成生物炭,可以用作土壤改良剂、能源替代品以及碳汇材料。二氧化碳也是一种资源。通过碳捕集与封存技术(CCUS)等负碳技术的应用,可以减少二氧化碳进入大气。被捕集的二氧化碳有许多用途,如用于食品保鲜、气体肥料以及转化成甲醇等其他清洁能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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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石油石化:我们杂志是属于能源行业的媒体,因此特别关注循环经济在能源领域的应用。您认为能源行业发展循环经济可以从哪些方面入手?

金涌:经过长期发展,我国已成为世界上最大的能源生产国和世界上最大的能源消费国,建立了煤、油、气、核、水、风、光等全面发展的能源供给体系,为经济社会持续快速发展提供澎湃动力。但是,能源既是经济社会发展的重要物质基础,又是碳排放的最主要来源。

现阶段我国正着力推进能源转型,意味着能源供应保障不仅要“跟得上、能满足”,还要“提品质、增效果”。这要求我们一方面要逐渐减少化石能源的利用,减少碳排放;另一方面要加大可再生能源利用,保证能源的供给。但无论是化石能源、可再生能源,都涉及到资源问题,尤其化石能源是不可再生资源。因此,要在能源行业大力发展循环经济,大的原则同样是“减量化、再利用、资源化”,具体来说可以从多个方面入手。

例如,塑料废弃物与煤、原油密切相关。PP(聚丙烯)、PE(聚乙烯)、PS(聚苯乙烯)等塑料制品可以沸点油为介质,通过热裂解和催化裂解生产燃料油;成分单一、清洁无污染的废塑料可以通过简单物理法再生技术制造成再生制品,或通过改性再生技术等恢复塑料的使用性能。这样就可以减少煤、原油在制造塑料方面的消耗。

再例如,在能源转型背景下,我们大力发展光伏、风电等新能源,而光伏组件、风电机组都有一定的使用期限。光伏组件寿命约为20~30年,但综合考虑组件质量及失效情况、光伏电站设计与工程施工及运维质量、光伏电站技改替换等因素,已有不少光伏组件早于平均寿命提前退役。风力发电机组的设计使用寿命为20~25年。我国从2000年左右开始大规模推进风电产业发展。2025年,国内风电产业已迎来一波风电机组退役潮。

退役光伏组件、风电机组的处置成为我国发展新能源的一大难点痛点。国际可再生能源署(IRENA)预测,到2030年,中国退役光伏组件将达150万吨,2040年达700万吨,2050年突破2000万吨。有专业机构统计,到2030年我国预计有超过3万台风电机组退役,产生的固体废物总量将突破300万吨,其中退役风机叶片重量将突破50万吨。这就可以通过循环经济实现资源化利用。

退役的光伏组件可以走“梯次利用+拆解再生”的双重路径。品相完整、发电量达标的退役组件,可优先选择梯次利用。损坏或性能不达标的退役组件选择拆解回收,回收成本大概一块30元,可获得的玻璃、银、铝、铜等原材料价值在200元以上。近年来,相关回收企业通过攻坚克难,自主开发了22台(套)光伏组件回收设备,建成了国内首条年处理能力达4000吨的光伏组件规模化回收生产线,实现铝型材、玻璃、贵金属、高纯硅材料等高价值原材料的大规模完全回收。风电设备中的各类零部件主要由钢、铜、铝、热固性复材、磁钢等组成,每千瓦用钢量约为0.11吨,每千瓦用铜量为2.9~3.52千克。除叶片较难处理外,其余85%~90%的部件可以进行回收利用。

但要注意,首先要注重从源头上将再回收、可循环因素纳入整体设计进行考量,强调全生命周期可循环利用的概念。进入循环利用阶段后,技术路线众多,但经济性更好的新技术新工艺还需不断打磨。而且循环利用是有科技含量的,需要有一定水平的回收企业去做,否则容易造成二次污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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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源化利用二氧化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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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石油石化:您前面提到二氧化碳也是一种资源。如何以循环经济的视角,更好地利用这种资源?

金涌:世界气象组织的报告称,2023—2024年,全球二氧化碳平均浓度激增了3.5ppm,达到423.9ppm,较20世纪60年代已增加了3倍。即使到2060年,我们已经实现碳中和,也不可能完全不利用化石能源。比如在民航领域,航空燃油(如航空煤油)的能量密度约为12000瓦时每千克,而当前主流锂电池的能量密度仅为250~300瓦时每千克,即使未来技术成熟的固态电池预计也难以突破500瓦时每千克。因对能量和功率密度的苛刻要求,长航程、大载重的干线客机仍将依赖燃油。相比汽车的电动化,航空燃油在当下和未来都很难被电储能技术取代。这种情况下,虽预计2060年化石能源在一次能源消费中的占比将显著下降,但一次能源消费占比的较低预测为20%~30%,较高预测为47%。这说明届时必然还有大量的二氧化碳排放,还需要把二氧化碳利用起来。

二氧化碳可以分为灰碳、绿碳、白碳等类型。灰碳由燃烧化石燃料生成。绿碳指陆地生态系统通过光合作用捕集的二氧化碳。这类碳在自然碳循环中起到固碳作用,有助于缓解气候变化。白碳是通过模仿光合作用,利用一氧化碳加绿氢生产的生物质或二氧化碳气体矿化,使二氧化碳减量。

更好地利用二氧化碳,首先要捕集灰碳。一是收集化石燃料燃烧后产生的二氧化碳,比如火电站废气中二氧化碳的浓度大约14%,水泥厂废气中二氧化碳的浓度大于20%。二 是燃烧前预处理,采用富氧空气燃烧,可以大幅度提高废气中二氧化碳的浓度。

然后要规模化利用二氧化碳。例如,注入地下油藏用于驱油,提高原油采收率。或者转化为化肥、甲醇、合成燃料,甚至成为新型建材原料。中煤鄂尔多斯能源化工有限公司10万吨/年“液态阳光”项目,利用太阳能、风能等可再生能源产生的电力电解制绿氢,再将化工装置排放尾气提纯精制的二氧化碳与绿氢转化为甲醇,实现规模化绿电绿氢消纳和二氧化碳资源化利用。清华大学研发的绿色航煤合成技术,不仅能采用一氧化碳和氢气作为原料,而且可以采用二氧化碳和绿氢为原料进行定向合成,加氢精制后航煤产品收率达到90%,是绿色航空燃料的低碳制备的可行技术路线。二氧化碳与含钙、镁或钠等金属离子的化合物反应,能够生成稳定的固体碳酸盐矿物。这就是效仿地球初期的地质变化,在实验室里我们已经做成了。在一些饮料厂,捕集来的二氧化碳还能用于生产碳酸饮料。

二氧化碳从排放之害变为产业之材,转变背后不只是技术的进步,更是资源循环利用观念的升级。所以说,循环经济不是垃圾经济,而是可持续发展的资源保障,是环境污染的源头防止,是实现“双碳”目标的重要途径。

说一句题外话,通过低碳生活方式,人人都可以为实现“双碳”目标尽一份力。联合国环境署有研究指出,在公园慢跑代替跑步机跑步45分钟,可减排二氧化碳1千克;不用洗衣机甩干而自然晾干衣服,每人每天可减排二氧化碳2.3千克;不自驾旅行而用火车旅行,可减排二氧化碳1.7千克/8千米。总而言之,实现“双碳”目标是一项系统工程,需要产业体系和个体行为的共同转型与革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