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_刘壤歌
编辑_赵玲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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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13日下午，广州海珠区南洲创业园，入园的水泥路上仍残留着大片水渍，那是洒水车留下的痕迹，空气中已闻不到粉尘的气味。
2025年最后一天，这里的商户称遭遇了“扬尘逼迁”。施工人员操作挖机和雾炮机，在未拆迁的区域附近倾倒废砖碎石、扬起粉尘，一日两次，每次持续十几分钟。这片区域在半年前划入广州市“中央绿轴”，随后被纳入拆迁范围。
南洲街道声称这是操作失误，但商户们说，这不过是逼迁清退手段。
扬尘
“逼拆”结束后，水瓶纪元获取了多段视频，它们都来自附近的商户。
视频中，在最靠近尚未拆除商铺的工地边缘，一名施工人员操作挖机铲起砖块碎屑，倾倒在雾炮机前。雾炮机外形类似一门大型风炮，常见型号高度约一至两米。工作时，设备通过风机将雾化后的水雾沿一定角度持续喷射，覆盖数十米范围。
据南洲创业园附近商户提供的视频，在商铺拆除现场，一名施工人员正操作挖机铲起砖块碎屑，倾倒在雾炮机前，大量粉尘顺着风向扩散开来。（图_受访者提供）
原本用于降尘的雾炮机，在这一刻成了粉尘制造机，大量粉尘被吹向园区，空气被染成黄色，能见度不足十米。
扬尘不止一次，当天上午、下午各持续了十几分钟。康先生是豪亿汽车销售有限公司的员工，“受影响最严重的就是我们”，他说。商铺正对着雾炮机的吹尘方向，距离粉尘源头不到一百米。灰尘持续飘散了两三天，康先生和同事只好戴口罩上班。三个人一起打扫地面，每天也得花一两个小时。
空气中粉尘太浓重，无人冒尘与施工人员交涉，纷纷躲进车内。靠近粉尘源头的两条街道上的近十家商户受到影响。
他们所在的南洲创业园位于海珠区广州大道南1542号，属于南洲街道辖内的传统产业园区片区。该区域长期作为工业和经营性用地使用，园区内聚集了多家中小企业和商户，涵盖二手车销售、汽车维修、仓储、加工及相关服务业态。
到2025年，这里因紧邻海珠湿地，被列为广州新中轴海珠片区改造地块。根据广州市政府门户网站2025年3月27日发布的信息，广州计划在海珠片区打造一条长约6公里的中央绿轴，围绕海珠湿地和海珠湖推进城市更新。
黄女士是康先生的同事。水瓶纪元见到她时，她正坐在车内，用手机剪辑二手车的视频。她拍下了多段扬尘现场的视频，但上传到抖音后很快被下架。当天，她曾向广州市环保部门投诉，但直到下午四点左右，扬尘行为才停止。
王先生所在的“佰思咔二手车”车行紧邻豪亿汽车。他和同事常在车行最内侧的一角搭伙做饭。王先生说，那天中午和晚上做饭时，“都得打伞护着锅里的菜”，但吃饭免不了露天，仍然感觉饭菜里有灰。
康先生提供的视频显示，店内用于展示的车辆表面，肉眼可见地覆着一层粉尘。他说，年底本是销售旺季，但这一天客户寥寥，“从早坐到晚都没人来看车”，粉尘对车辆外观的影响，更是雪上加霜。
据康先生提供的视频，挖机铲起的碎屑粉尘经雾炮机吹向汽车店内，用于展示的车辆因此蒙上大量灰尘。（图_受访者提供）
赔偿
南洲街道随后对媒体解释称，此事系“雾炮机操作失误，并非故意行为”。1月6日，海珠区发布通报称，扬尘源于施工方进行土地平整作业，该工地当天已被责令停工。
但康先生并不买帐。他说，拆迁从11月开始，最先拆的是园区最里面的布匹市场，当时扬尘控制得相对到位，车行内几乎没有落灰。而这一次的扬尘行为持续了数十分钟，上午和下午均有吹尘动作，“怎么看都不像是一次操作失误”。
一位现场施工人员告诉水瓶纪元，涉事人员已被带走调查，至今仍未回到公司。
园区物业已与各家车行负责人协商赔偿方案，金额因受损情况不同而有所差异。王先生所在的车行最终收到了4000元赔偿。
但在一些商户看来，赔偿并不能覆盖清理扬尘的所有开销。
王先生说，车行里有40台车需要清洗，送到合作的洗车店，一台50元，地面也多次请人清理。车行负责人张先生表示，灰尘中的沙石刮花了车，严重的要重新喷漆，而这也会使车辆贬值，“很难核算损失，但总的算下来过万了”。
粉尘停留了近半个月，灰不断飘进店内，地板需要反复清洗。康先生说，直到几天前，洒水车才开始进场除尘。洒水车每天来两次，上午八九点一次，下午两三点一次。工地全面停工，入口被绿色围挡封住，碎砖块覆盖上绿色防尘网，空气质量才逐渐恢复正常。
水瓶纪元走访时，工地已全面停工，洒水车进场除尘后地面还未干透。（图_刘壤歌/摄）
逼迁
商户们相信这是一次“逼迁”的行为——这一年来，商户们多次收到清退通知。
园区二手车行商户早在2025年5月底便已得知园区将被拆除，但至今仅有三家搬离。
2025年7月，商户们曾收到物业的一则电子通告，要求在8月“无条件配合撤场”，仅无息退还保证金及剩余租金，对商户投入的装修费用及预期经营损失不予赔偿。对此，许多商户表示无法接受，这也是他们至今仍留守园区的重要原因。
一份落款时间为2025年11月25日的物业公告显示，物业计划于12月15日对园区实施停水停电，要求未搬离租户尽快清场。园区外围的天羽二手车市场也在1月4日再次发布通知，称早在2025年9月9日已提前告知商户搬迁，并计划于1月6日断水断电。但上述措施最终均未执行。
广州天羽汽车销售有限公司和广州迎和物业管理有限公司曾先后发布通知清退商户，并称后续将作断水断电处理。但上述措施并未执行。（图_刘壤歌/摄）
张先生说，包括他在内，不少车行负责人曾起诉园区物业，要求就经营损失作出赔偿。随后，物业与商户进行协商，提出自2025年7月起免除租金，条件是商户撤销起诉。“百分之七八十的商户都接受了。”他说。
他说，商户们心里清楚，拆迁终究无法避免，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想法，最终与物业签订了和解协议，陆续撤诉。
但在撤诉之后，张先生才从周边本地商户处了解到，涉事地块事实上属于政府征收范围，依法应当存在相应补偿。此前，物业方面却一直告知商户，征收“没有赔偿”，并称园区已整体交还街道处理。
园区内张贴着广州市海珠区人民政府征收土地的预公告。（图_刘壤歌/摄）
在张先生看来，既然园区已经交还街道，物业本就不应继续向商户收取租金，所谓“免租”只是停止不当收费，并非额外让步。张先生的车行于2023年从上一家经营者手中接手，在原有场地已投入超过百万元。
康先生所在的车行在园区开放之初就进驻了，在这里已经五年。他表示，装修花了六七十万，每月门面租金十二万左右。王先生则告诉水瓶纪元，车行大多按年交租，最早到期的租约也要到2026年5月。
“合同还没到期，就逼着我们搬走了。”张先生说。为了继续经营，车行不得不另觅新址，重新装修，并重新缴纳押金、补办消防等各类手续，仅这些前期投入就又花去了数十万元。
康先生说，大家都在找合适的场地，找到了就搬，“和扬尘事件关系不大”。目前，园区内还剩下至少十几家二手车行和一个中通快递仓库。
一家已经搬走的车行在门口贴着告示，称“响应国家政策搬迁”，新址位于番禺。王先生的车行也准备迁往番禺。相比这里每月八万元的租金，番禺虽远，但成本更低。他说，车行里九成的展示车辆已经开走，预计这两天就能全部搬完。
对面一家车行已彻底撤离，只留下了一张木茶桌，桌上茶壶蒙灰，尚未拆封的春联散在桌面，迎财神的喜庆贴画被随手搁在另一把椅子上。
一位施工人员穿黄色反光衣，坐在路边守着场地，和罗先生商量倒卖这里拆剩的泡沫板——如果能给几百块钱把这些板子全拉走，也算“废物利用”。
他们在搬空的铺面穿行，园区安静，三轮车的声响在场地里回荡。
（文中受访者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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