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9月19日清晨,北京西城区档案馆翻检老照片时,管理员意外找到一张1930年代的鼓楼街景。照片转交到一位专程返京的旅客手中,那人就是李敖。拿着泛黄相纸,他笑言:“这条胡同我走过。”一句轻描淡写,牵出了六十年的跌宕漂泊。

出生在北平城的李敖,对大前门的青砖灰瓦再熟悉不过。1949年1月,担任盐业银行职员的李家父亲接到赴台调令,一家人匆匆离开东四。十四岁的少年被带到天津港,临登船前,他问父亲:“为什么非走不可?”父亲叹了口气,甩下半句:“形势所迫。”船汽笛拉响,天际雾气腾起,少年眼里故乡停格成远景。

到了台湾,李家扎根台北。念政大、读西洋史、写杂文,李敖锋芒毕露。1965年《文星》杂志风靡,他用尖刻文字挑动岛内知识界神经。1972年“内乱罪”案发,他在看守所写下《坐牢札记》,整整十万字。1976年蒋介石身后,特赦令生效,他走出铁窗,踏出的第一步就对狱友说:“故事才开场。”

八十年代,李敖与众学者频繁辩论,又闯入电视圈。夸张语速、犀利段子、历代典故信手拈来,很快席卷收视。“李敖有话说”登陆凤凰卫视,海峡另一侧的观众第一次见识到这一张快嘴。节目播了一季,制片方提议:干脆回北京录一集,效果更足。李敖点头——这不仅是节目策划,更是归根探亲。

飞机落地首都机场,当日下午三点。舷梯下,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新修的航站楼、穿梭巴士、LED广告牌,嘟囔一句:“还是这个味儿,只是调料换了。”接机队伍里,记者递话筒:“先生,北京变样了吗?”李敖抬手,比了一个“八”字:“变化八万里,不过,骨头还是老的。”玩笑落地,镜头捕捉到他眼角细微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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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在琉璃厂设宴,主人家讲究,摆了豆汁、炒肝、焦圈。李敖夹一块炒肝,笑着用京腔喊:“地道!”陪同的老北京文史学者靳老回应:“您可算回来了。”短短一句寒暄,桌旁气氛瞬间松弛——七十岁的李敖,终于能用儿时乡音说话。

第二天上午九点,中央集体活动安排登临天安门城楼。检票、安检、拾级而上,李敖扶着扶手,忍不住自嘲:“从前我只能在邮票里看这景儿。”城楼正中,工作人员指向远处金水桥,为来宾讲解1949年10月1日开国大典布置。李敖听得认真,不时追问:“那年主席多大年纪?”解说员答:“五十六。”他轻轻点头,把数字记进随身小本。

秋阳正烈,他寻个阴凉处。靠廊下摆着几把深色木椅,椅面磨得发亮,折射细碎光斑。李敖抬手欲坐,一位花白头发的保管员礼貌地提醒:“这可不是普通椅子,当年毛主席和周总理审阅庆典时都用过它。”语气轻,却分量十足。

李敖立刻止步,后退一步。停顿两秒,他笑着说:“我可担不起。”声音不高,但身旁游客都听见。保管员见他神色郑重,也跟着笑:“先生敬重历史,我们也省心。”这段简短对话,一旁的凤凰卫视摄影机全程录下。

他没坐椅子,却挪到窗前,掏出自备狼毫,在红色信笺上写字。十几秒后,“休戚与共”四字落成,笔锋遒劲。有人疑惑字面含义,他解释:“人有喜有忧,与国同心则同呼吸;’共’字在中间,代表共产党;把‘休’和‘戚’放两侧,是期盼海峡两岸同甘共苦。”话音未落,摄像机镜头拉近,墨迹尚未干透,字形清晰。

午后离开城楼,车队沿长安街东行。经过王府井路口,他突然要求停车。下车后,他站在人行道边,望向旧协和医院方向,自言自语:“我出生的时辰,就在那附近。”随行年轻制片人接话:“先生,要不要过去看看?”李敖摇头:“看也认不出,当年的砖瓦早拆光。”顿了一下,他补了一句:“记忆比街景更牢固。”同行人未再追问。

北京七日行,李敖走访旧同学、拜访学术界故交,还登颐和园、谒孔庙。过程并不全是高光,也有插曲。有位台湾记者电话连线时当面质疑:“您是不是借大陆平台炒作自己?”李敖呵呵一笑:“炒作?我人都七十多了,还需要炒?我只是想回家。”

9月25日晚,在前门大街的录制现场,他面对镜头讲了一段特意准备的台词:“1949年离开,到今天正好五十六年。那时候我不知道什么叫故乡,今天终于尝到了味道——咸的,甜的,都有。有人问我怕不怕‘身份尴尬’?不怕,一点都不怕。历史是客观的,海峡是客观的,但心里那点乡音也是客观的,它骗不了人。”

录制结束,观众散去,李敖独自站在灯架旁抬头看夜空。没有收尾发言,也没感慨万千,只是把录音笔关掉,随手放进口袋。工作人员听见他小声嘟囔:“明早得去体检,每天行程太密。”一句唠叨,显露老人的普通与真实。

9月26日清晨,李敖乘机离京。安检口前,他回头望向玻璃幕墙外的城市轮廓,挥挥手,步入过检通道。随行助理问:“先生,下一次什么时间再来北京?”他没直接回答,而是拍了拍手中的护照:“想来的时候,自然就到。”同日,凤凰卫视在夜线新闻播放那把木椅的特写,字幕注明:“1949年10月1日毛泽东、周恩来曾使用”。

城楼上的椅子依旧放在那里,木纹暗红。参观者络绎,却无人再去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