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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总是习惯于仰望金字塔尖的光芒,却极少有人看清塔基下埋葬的骸骨。或者更残酷的是,我们甚至看不懂那些骸骨曾经也是何等耀眼的黄金。

如果你打开电视,转到体育频道,看到一场网球比赛,不是决赛、没有费德勒或德约科维奇或者纳达尔,你的第一反应是什么?

你可能会看着画面里两个人把球打来打去,然后评价道:“这一球失误太低级了”、“这人跑得太慢了”,甚至产生一种极其危险的错觉:“如果我从五岁开始练,或者如果我年轻时没受伤,我也能上去跟他们挥两拍。”

电视是一个巨大的谎言。它把三维的、充满暴力美学的运动压扁成了二维的屏幕像素;它把令人窒息的速度感抹平了;最可怕的是,它把“世界顶级”和“人类极限”拉低到了某种平淡无奇的视觉体验中。

为了打破这个幻觉,美国当代最伟大的作家之一,大卫·福斯特·华莱士(David Foster Wallace),在1995年的夏天,来到了加拿大蒙特利尔。他没有去采访那些高高在上的巨星,而是把目光投向了一个名叫迈克尔·乔伊斯(Michael Joyce)的年轻人。

如果你没听过这个名字,太正常了。在那个夏天,他是地球上打网球第79好的人。

这次看似寻常的采访,最终诞生了非虚构写作史上最著名的篇章之一——《弦理论》(The String Theory)。

这篇文章在当年发表后,影响远远超越了体育界,在文学界和心理学界都引起了巨大震动。华莱士用他那标志性的、手术刀般精准的笔触,通过乔伊斯的故事,剥开了职业体育光鲜表皮下那台冷酷运转的绞肉机。

他探究了一个让无数普通人感到窒息的问题:在一个天赋决定上限的残酷世界里,一个注定无法成为“神”的人,拼尽全力去触碰那道天花板,究竟是英雄主义,还是一种悲剧?

尤其是在这个AI呼啸而来的时代,这种落差和疑问正在演变成一种更普遍更深层的恐慌。人工智能像一个残酷的放大器,正在将人与人之间的天赋差距拉大到十倍、甚至上百倍。那些拥有顶级智商和资源的人,在算法的加持下绝尘而去,留给普通人的生存空间似乎正在被无限压缩。

很多人开始绝望地发现:在AI面前,自己甚至连迈克尔·乔伊斯都不如因为乔伊斯至少还是世界第79名,而大多数普通人在算法的算力面前,可能连成为“分母”的资格都在丧失。那么,在这个注定被“神”统治的时代,作为凡人的大多数,究竟该如何自处?

华莱士的这篇文章,关于那些被困在“第79名”的人们,也关于我们每一个试图在生活中追求卓越的普通人它不仅是网球和网球手的故事,也是我们和AI的故事,是每个人必须面对的终极拷问。原文较长,以下是经叔做的简写版本,供大家欣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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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电视无法告诉你的真相:关于“强力底线”的物理学

让我们先从一个简单的物理场景开始,看看“第79名”到底意味着什么。

1995年7月,蒙特利尔杰瑞公园球场。迈克尔·乔伊斯正在打资格赛。他的对手是一个叫丹·布拉库斯的加拿大大学明星球员。

请注意这个身份对比:布拉库斯是那种在大学里呼风唤雨、甚至能统治地区比赛的“高手”。在普通人眼里,布拉库斯就是日常生活中的“天才”,是我们在小区球场或俱乐部里仰望的大神。

比赛开始了。布拉库斯发球。

作为一个高大的大学明星,他的战术核心就是大力发球。他发出了一个时速118英里(约190公里/小时)的平击球,直奔乔伊斯的反手大外角。

在业余或者低级别比赛中,这一球要么是直接得分(ACE),要么会逼迫对手回出一个软绵绵的菜球,然后发球者轻松上网截杀。这就是布拉库斯以前赢球的剧本。

但这次,剧本没有按原计划发展。

面对这颗时速190公里的炮弹,乔伊斯不仅没有后退,反而做出了极其有效的冲刺。他双手反拍一挥,将球沿着边线,以同样惊人的速度直线回击到了布拉库斯的正手深区。

布拉库斯慌了。他被迫倒退,勉强打回一个带有强烈上旋的高球。这一球其实处理得不错,带上旋的深球通常能把对手压回底线。

但迈克尔·乔伊斯接下来的动作,展示了什么叫“世界级”。他没有等球落地弹高再打,而是迎着球冲上去,在球刚弹起的上升期——那个最难控制的瞬间——直接打出一记反手斜线。角度刁钻到任何活人都无法触及。

这一分结束了。布拉库斯看起来很恼火,在责备自己。但华莱士在场边看得清清楚楚:这根本不是失误的问题,这是一场屠杀。就像看着一只巨大强壮的掠食者,被一只更大、更强壮的掠食者撕成碎片。

这就是电视不会告诉你的第一件事:职业网球的层级差异,不是量的差异,是质的差异。

华莱士本人年轻时也是一名优秀的青少年选手,甚至可以说是地区级的高手。他带着一种隐秘的骄傲来到蒙特利尔,甚至幻想过也许自己能跟这些排名靠后的职业选手“练练手”。

但看完乔伊斯的训练后,他感到了一种深深的、令人谦卑的绝望。

他写道:“我耗费青春岁月磨练的那种打法,对这些人根本行不通。他们不会犯错。他们会把任何没有极强深度和速度的球直接打成制胜分。我无法有意义地与这些球员存在于同一个球场上。你也一样。”

这难道不像是我们在职场或生活中常遇到的那种绝望吗?

你以为你和那个顶尖的高手做的是同样的工作,写的是同样的代码,做的是同样的方案。你以为只要再努力一点就能追上。但直到某个瞬间,你近距离看到了他们的操作,那种无意识的精准,那种非人类的计算能力,你才意识到,你们玩的根本不是同一个游戏。

二、炼狱中的众生:资格赛的残酷生态

如果说迈克尔·乔伊斯在球场上展现的是艺术,那么他在球场下的生活,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生存游戏。

华莱士在文章中并没有在这个“碾压”的场景上停留太久,他很快将笔触深入到了一个更隐秘的世界:资格赛(Qualies)。

对于像费德勒纳达尔这样的巨星,或者当时的阿加西、桑普拉斯来说,比赛是鲜花、豪车、私人飞机和数百万美元的奖金。

但对于排名几十位开外、必须通过资格赛才能进入正赛的选手来说,这是另一个世界。

在蒙特利尔的资格赛里,如果你在第一轮输了,你的奖金是:0美元。

如果你在第二轮输了,你能拿走:560美元。

而你还得自己支付机票、酒店和吃饭的钱。

华莱士描绘了一幅令人心碎的画面:在球员酒店的大堂里,聚集着来自世界各地的一百多名顶尖高手。有留着发胶的法国人、阴郁的德国人、眼神空洞的瑞典人。他们都没什么钱,他们都在等待。

“他们所有人脸上都带着一种好郁闷且自我封闭的神情……这种人必须仅靠面部表情就在自己周围制造出一个隐私的屏障。”

他们是各自国家的骄傲,是小时候方圆百里内的天才,但在这里,他们只是为了争夺正赛那7个可怜席位而互相厮杀的困兽。

这其中有一个场景特别令人印象深刻,充满了黑色幽默般的悲剧感。

乔伊斯在周六晚上打第二轮资格赛,对手是一个叫朱利安·诺尔的奥地利人。

那是一个巨大的球场,能容纳4800人。但因为是资格赛,看台上确切地说,只有4个人。

乔伊斯穿着一件拼色袖子的球衣(因为没得挑),在空旷的球场上把诺尔打得“屁滚尿流”。

而诺尔呢?这个可怜的奥地利人,一边摔拍子,一边用高地德语方言自言自语,时不时对着路过的个别观众大喊大叫,情绪完全崩溃。他输掉这场比赛后,当晚就要赶去机场,搭红眼航班飞往波兰去打另一个低级别的红土赛事。

这就是世界排名前几百名的真实生活。

你必须忍受孤独、廉价的旅馆、糟糕的食物、不断的时差,以及时刻可能让你颗粒无收的巨大压力。

华莱士在这里抛出了一个引人深思的观点:这种生活不仅是身体上的折磨,更是一种精神上的“修行”。

乔伊斯的教练萨姆说,这些人生活在一种“怪异的孤独感”中。大家都在同一个圈子里,每周见面,但又是死敌。生活就是由机场、平庸酒店和长途电话费拼凑而成的蒙太奇。

在这片炼狱中,迈克尔·乔伊斯算是一个“成功者”。他最终杀出了资格赛,进入了正赛。

但这仅仅是他悲剧英雄之旅的开始。因为正赛里等待他的,是真正的神。

三、天赋的鸿沟:当你面对“神”

世界第79名和世界第1名之间的差距,比你想象的要大得多。这可能是《弦理论》这篇文章最让人绝望,也最让人清醒的部分。

乔伊斯的偶像,是当时如日中天的安德烈·阿加西(Andre Agassi)。

就在那周之前,乔伊斯刚和阿加西交过手。结果?阿加西以6-2、6-2轻松碾压了他。

乔伊斯在看比赛时,指着场上的某个球对华莱士说:“这球要是阿加西,早就杀了我了。”

为什么?乔伊斯已经拥有了世界上前1%的手眼协调能力,他已经能把球打出150公里的时速并且压在底线上。他和阿加西的差距到底在哪里?

华莱士给出的答案是:“看”(Seeing)。

这不是视力的问题,这是一种形而上学的感知力。

网球的力量不完全来自肌肉,更多来自时机(Timing)。如果你能比别人早0.1秒预判球的落点,如果你能在球刚刚弹起的瞬间借力打力,你就能打出核弹般的击球。

阿加西拥有一种“十亿人里才出一个”的视觉天赋。

华莱士写道:“阿加西的视觉……让他几乎每次都能竭尽全力地击打底线球。而乔伊斯,尽管他的手眼协调能力属于全人类的顶尖1%,但他如果想控制球的去向,仍不得不收敛一点力量。”

这就是残酷的真相。

乔伊斯付出了他的一生,从2岁开始摸球拍,父亲花了几十万美元培养他,他没有童年,没有大学生活,每天训练数小时,以此换来了世界第79名的位置。

但在阿加西面前,他就像个“胎儿”。

华莱士在看阿加西比赛时,用了一种近乎恐怖的笔调:

“阿加西面带一种略显自鸣得意的、自我意识过剩的表情……亲眼看他打球确实不可思议,但这并没有让我更喜欢他;反倒让我感到寒意,仿佛我在看魔鬼打球。”

因为阿加西打破了规则。他没有几何限制,他在任何位置都能打出制胜分。他让像马利维·华盛顿(曾排名世界第11)这样肌肉发达如米开朗基罗雕塑般的对手,看起来像个无助的孩子。

这就是天赋的绝对层级。

你以为你和乔伊斯打的是同一种网球?不,你们不在一个次元。

那乔伊斯和阿加西打的是同一种网球吗?某种意义上,也不是。

这对我们普通人来说,是一种巨大的冒犯,也是一种巨大的启示。我们被教育只要努力就能成功,但世界残酷的一面在于,有些天花板,是你无论如何努力都触碰不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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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卓越的代价,你愿意为了胜利“阉割”多少人性?

如果仅仅是写天赋的残酷,这只是一篇优秀的体育报道。让这篇文章升华到文学高度的,是华莱士对运动员存在状态的哲学反思。

看着乔伊斯,华莱士提出了一个深刻的问题:为了在这一件特定的事情上变得如此出色,一个人需要牺牲多少“人性”?

我们在电视上看到运动员接受采访,经常会觉得他们说话空洞、乏味,翻来覆去就是“尽力而为”、“感谢上帝”。我们甚至会嘲笑他们头脑简单。

但华莱士指出,这是必要的。

为了达到那种非人类的反应速度,为了在几万人的注视下不手软,为了日复一日地重复枯燥的训练,运动员必须“切除”一部分心智。

他们必须同意生活在一个非常狭小的世界里,像孩子一样单纯的世界。

这是一种“苦行僧般的专注”(An ascetic focus)。

华莱士写道:“他们将人类生活的几乎所有其他特征都归入并屈从于这一选定的天赋和追求……这是一种对自我的彻底压缩。”

文章中有一个最具冲击力的细节,也是整篇文章的高潮。

华莱士问乔伊斯,面对大场面会不会紧张。

乔伊斯——这个22岁、可能还是处男、除了看商业电影和通俗小说外几乎没有业余生活的年轻人——思考了很久,说出了那句著名的话:

“如果我在酒吧里,有个非常漂亮的女孩,我可能会有点紧张。但如果我在比赛时看台上有像一千个美女,那就是另一回事了。那时候我不紧张,因为我知道我在做什么。我知道在那该做什么。”

这句话既让人动容,又让人感到一种莫名的悲伤。

他在球场上是全知全能的王,因为他把生命中所有的能量都献祭给了这片长方形的土地。而在球场之外,那个充满了漂亮女孩和复杂人际关系的真实世界里,他可能是笨拙的、残缺的。

华莱士认为,这些职业运动员是我们这个时代的“圣人”(Holy Men)。

这并不是说他们道德高尚。而是像古代的苦行僧一样,他们通过剥夺自己的生活,忍受巨大的痛苦和匮乏,来向我们展示人类在某一个维度上所能达到的“完美”。

我们花钱买票,不仅仅是看比赛,更是去朝圣。我们通过观看他们,来体验那种我们自己永远无法企及、也不愿付出代价去换取的卓越。

“他们代我们受过,为了我们的救赎而牺牲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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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教练的乔伊斯

五、向第79名致敬,也向对着AI挥拍的我们

迈克尔·乔伊斯后来怎么样了?

他后来最高排名达到了世界第64位。他从未进过世界前十,也从未拿过大满贯冠军。他最终退役,成了一名优秀的教练(曾执教过莎拉波娃)。

在网球历史的长河中,他是一个注定被遗忘的名字。

但在读完华莱士的《弦理论》后,你很难不为他感到一种复杂的敬意。

华莱士说,乔伊斯是一个“悖论”。

他的生活是受限的、甚至是“怪诞”的。为了击打那个黄色的小球,他放弃了成为一个博学的人、一个生活丰富多彩的人的机会。

但也正因为这种彻底的自我压缩,他触碰到了我们大多数人一生都无法触碰的边界。

他测试了人类的勇气、专注力和意志力的极限。

他是一个完整的人,尽管是以一种残缺的方式。

当我们下次再在电视上看到那些“不知名”的选手,那些在第一轮就被淘汰的“炮灰”,那些在空荡荡的球场里为了几百美元拼命奔跑的年轻人时,请不要轻视他们。

不要说“如果是我,我也行”。

你不行。

因为你没有像迈克尔·乔伊斯那样,在22岁的时候,就已经毫无保留地、带着无悔的快乐,将自己的一生献祭给了那条名为“卓越”的残酷渐近线。

这也是迈克尔·乔伊斯在这个AI时代留给我们的最后启示。也许AI最终会战胜人类的技艺,也许它会让“平庸”变得一文不值,也许我们终其一生也无法跨越那道被技术无限拉大的鸿沟。

但乔伊斯告诉我们:意义并不只存在于“赢”的那一刻,更存在于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做”之中。机器可以模拟出完美的结果,但它无法模拟人类为了触碰极限而付出的痛苦、牺牲与挣扎。那种在绝望中依然挥拍的“怪诞”坚持,才是我们作为人类,在算法洪流中唯一不可被替代的尊严。

这就是《弦理论》留给我们的回响。它不仅关于网球拍上的弦,更关于那根紧绷在天才与凡人、算法与人性、荣耀与牺牲之间,随时可能断裂的命运之弦。

祝他好运。也祝在时代洪流中,依然选择握紧球拍的我们,好运。【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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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不懂经的经叔,国内最早翻译介绍了纳瓦尔的《如何不靠运气获得财务自由》,以及影响了纳瓦尔、中本聪、马斯克等大佬的《主权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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