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小岱村的缘分,始于2017年的一场摄影采风。彼时受浙江省遂昌县摄影家协会之邀,赴金矿创作,闲暇之余,便循着环山公路往山深处探寻。行至十多华里,眼前忽然豁然开朗——一座扇形村庄静卧于半山腰,清一色的泥瓦木架屋,在苍翠山色间静静舒展,宛若遗世独立的秘境。
那山形似一枚圆润的穹顶,村庄便依着这半圆山体铺陈开来,房屋疏密有致地嵌在“桶壁”之上。一条上山主道如树干般贯穿其间,左右屋舍看似对称,实则随性延伸,恰似树枝抽芽,自在无拘。村民们将地形利用到了极致,无半分空间浪费:房屋或直角挺拔,或圆润温婉,有五开间的阔绰,也有两开间的精巧,皆顺着山势起伏因地制宜。黄土夯就的墙体带着大地的温润肌理,两层木柱撑起灰瓦屋顶,楼上楼下皆开着窗,孩童的嬉闹声常从二楼飘出,一楼则是老人安坐的闲适天地。因土地金贵,主路宽不过三米,通往各家的小径更显玲珑,窄处不足一米,皆由石板铺就,弯弯曲曲地盘桓在阶梯状的地形上,石缝间偶有青苔点缀,每一步都藏着山野的韵味。而那些分隔家家户户的高埂,亦是用石头精心垒砌,其工程之繁,丝毫不逊于建房本身。
小岱村最特别的,莫过于那些散落在村中的粮仓。它们从不安放在屋旁,而是循着地形见缝插针,有些离自家宅院足有百十米,中间还隔着好几户人家,村民们却全然不忧失窃。这些木质粮仓外层看似小巧,踏入其中方知别有洞天:进门是宽敞的大厅,堆放着各式杂物,往里隔出一道门,又用木板分出隔间——最外侧因稍显潮湿,存放着短期不易腐烂的物件;中间一格才是稻谷的安身之所,种子挂在木板墙上,南瓜、红薯与过年做的糕点也一并收纳其中。粮仓底部隔空搭建,六面通风,即便常年空置,内里也始终干燥清爽,粮食存放数年亦不会霉变。那次探访后,我写下《房子建在山坡上,全村只有一个姓》一文,将这份山野间的智慧与安宁分享于全网。
此番重访,本未抱太多期许。深知岁月流转,许多老村早已换新颜,小岱想必也难脱其俗。果然,昔日的泥瓦木屋大半已被崭新的楼房替代,扇形村庄的轮廓虽在,那份古朴浑然的韵味却已淡了许多。我此行最大的执念,是想再看看那些粮仓上的锁——当年偶然瞥见的“光绪丁未年办”字样,笔力遒劲,藏着岁月的密码,一直萦绕在心头。
犹记当年,曾有人拿出一把同款旧锁,出价两百元想卖给我,只因缺少钥匙,我终究未能收下。这份未了的念想,成了多年来的牵挂。趁着此次赴丽水参加摄影节,我特意绕路,再赴小岱。村庄已不复当年模样,零星散落的粮仓虽还能寻到几座,却再也找不到那把刻着光绪纪年的旧锁。指尖抚过粮仓斑驳的木壁,心中的怅惘如山间薄雾般漫开,唯有将这份遗憾深埋心底。幸得当年用镜头定格过那些旧屋、小径与粮仓,如今翻看着老照片,尚能重温初见时的惊艳与感动。
山风掠过新屋与旧宅的交界,仿佛在诉说着时光的故事。小岱村变了,却也没变——那份依山而居的从容,那份对土地的敬畏,仍藏在山间的每一缕清风、每一块石板里。而那把未能寻回的旧锁,终究成了岁月里一道温柔的印记,提醒着每一次相遇的珍贵,也让每一次重访,都有了别样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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