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12月25日深夜,中南海灯火未灭。电视里,克里姆林宫上空的红旗缓缓降下,消息传来,苏联正式解体。八十八岁的邓小平合上资料,沉默了足足十分钟。有人记得,那天北京的风格外冷,窗纸被吹得簌簌作响,却没人敢出声打断老人的思绪。
第二天清晨,他只说了一句:“不能再拖了。”语气平静,却像锤子落在桌面。随行人员互望了一眼,知道大事来了。选择南下,是他深思后的决定。年关将近,他却提出一月中旬走,行程紧凑到让秘书长直呼“像年轻干部”。
1月17日,专机从北京腾空。对外口径是“以普通公民身份到南方看看”,但谁都明白,这趟路关乎方向。飞机先落武汉,只停二十分钟。小范围座谈时,他开门见山:形式主义太多,会议文件堆成山,群众不买账,干部也疲惫。现场气氛一度凝重,他抬手作结:“多做、少说。”
上车前,他转身补了一句:“文件可以短一点。”同行者心头一震,因为这段话当天傍晚便作为《纪要》报至中南海,随后几乎原封发布,显见分量。
列车进入广东境内,邓榕半开玩笑:“爸,深圳人等你八年啦。”老人笑了,却把棉大衣领子拢得更紧。车厢内暖气很足,可他仍觉风从脖颈钻进骨缝。那一刻,岁月的分量全写在皱纹上,而他依旧坚持在站台自行步行,不肯让人搀扶。
抵深当晚,市长迎接,拥挤人群里闪着泪光。有人喊:“老邓,看我们的高楼!”他点头,步子反而加快。夜色下,华灯初上,蛇口港一片灯火,他忽然停住,朗声背出1984年亲笔题词:“深圳的发展和经验证明,经济特区的政策是正确的。”半字不差。旁人惊赞记忆力,他摆摆手:“我记的不是字,是责任。”
第二天上午,他考察外资企业。厂房机器轰鸣,他问工人:“这些设备姓什么?”工人愣了片刻,大声回答:“姓社!”老人笑了,又补一句:“资本主义国家的东西,为社会主义服务,就姓社。”随行的国务院研究室成员迅速做笔记,汗湿了纸。
午餐后,他照例散步三十分钟。医生劝他回宾馆休息,他摇头:“坐久了骨头生锈。”走到路口,他忽而停住,道路分为左回宾馆、右去海边,他选了右边。有人提醒走远要折返,他只抛下一句:“不走回头路。”
珠海行程紧接着展开。拱北海关的观景台上,他俯瞰伶仃洋,目光很久没有挪开。随员递热水,他没接,低声说:“抓机会,稍慢就被世界甩下。”这句话第二天被报纸摘录,标题叫“时间不等人”。
然而,快速穿梭的背后是飞快透支的体力。从珠海到上海的航班上,邓小平突然咳得厉害,药片溶于水仍止不住。邓朴方握住父亲的手,轻声劝:“讲话可以少一点。”老人缓缓摇头:“这趟是为说话来的。”
在上海,贝岭公司安排最新芯片生产线展示。邓小平用放大镜看了数分钟,随后转向年轻工程师:“关键是改革开放、发展经济,别重蹈人家关门自保的老路。”声音沙哑,却句句扎耳。结束参观,他靠在车座闭目,脸色苍白。警卫连夜把体检车开到宾馆,他却执意不进,只让护士量血压,“别耽误明天行程”。
行程完结返回北京,他像骤然抽空了力气,咳嗽持续数周。住院期间,他很少再谈公事,但偶尔提及南方之行,仍用“要紧”两字概括。邓朴方对友人说:“父亲那几段讲话,是拼了命的。”这并非夸张——入粤前,他的心电图已出现问题,医生建议减少活动,他签字“不予考虑”。
1992年春天,那些语录陆续整理成文件,成为后来确立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的理论基石。会议通过的那天,邓小平正在病房练习太极,姿势不甚标准,汗却滴到地面。护士惊呼他脉搏过快,他反倒笑:“人老了,稍用力就喘。”
再往后,他确实慢了。珠海那句“不走回头路”成了口头禅,却再也没机会亲临南方。1994年,手抖到拿不稳牌,他合上牌盒,叹声:“看来该交班了。”
1997年2月19日,脉搏停在整点07分。医护合上记录本,窗外仍是冬尾的冷风。没有人忘记五年前那场疾速南行,没有人忽略他以八十八岁高龄硬撑出的那一串惊叹号。
后来有人统计,他在深圳、珠海、上海三地的公开谈话总字数不足一万,却改变了数亿人的生活轨迹。邓朴方回忆父亲时讲:“他说话不多,可每个字都压着生命。”那段线装纸页已泛黄,墨色仍深,像那年南海边划出的圈,至今不曾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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