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5年初夏,北京协和医院狭长的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味。刚做完检查的杨尚奎倚在窗边,他的夫人水静握着病历,小声道:“还好,医生说问题不大。”一句轻描淡写,却瞬间把屋子里的紧张气氛卸掉了大半。就在这个略显沉闷的黄昏,两人又一次想起了远在国务院忙碌的老朋友——薄一波与胡明。

时针往回拨二十年。1945年,解放区的窑洞灯火摇曳,34岁的薄一波向23岁的胡明递上一枚简陋铜戒。此后,枪林弹雨与物资短缺伴随新人度过蜜月,他们一个擅算经济,一个善理人事,被老战友笑称“移动的财政所”。两人结婚不到一周,就分头返回各自岗位,婚书夹在公事包里,行军途中被汗水浸得皱巴巴,却成了日后最珍贵的纪念。

新中国成立后,薄一波任中财委副主任,旋即出任首任财政部长。为平抑物价,他常年穿行于工厂与码头,喜欢蹲在煤堆上掂一把原煤:“这玩意儿就是钢铁的粮食啊。”胡明则接连在建工部、技术情报局担纲,最爱琢磨轻工业的“巧心思”。她的笔锋干净劲挺,手写的毛笔字成了不少文件的“标题党”。朋友们打趣:“重工业在薄部长手里,轻工业在胡司长心里,两口子加起来就是一部行业大全。”

1954年冬,薄一波带队南下江西调研。杨尚奎负责接待,钢铁厂与瓷器作坊轮番跑。薄一波一头扎进高炉,胡明却兴致勃勃端详景德镇新出的珐琅彩。夜里四人围坐小火盆边,聊到孩子的教育。胡明半真半假地对着杨家的小女儿小莉说:“跟我们家老七结个娃娃亲吧?”木炭轻响,大家哄笑成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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旋即而来的激流,却让这份友情经受严峻考验。1966年,风暴骤起,杨、水二人被隔离审查,薄一波也被打成“叛徒、特务”。最沉重的打击落在胡明身上。多重批斗、高强度劳动,加上长期胃病,她的身体迅速垮掉。1975年2月,48岁的她在北京协和医院病房撒手而去,临终前只留下一句“照顾好孩子”,薄一波握着她冰凉的手,沉默到天明

1979年春风再起,65岁的薄一波重返国务院,分管经济工作;同年,杨尚奎也回到江西省委。全国计划会议期间,杨、水夫妇带着已在北京工作的儿女敲开了薄公馆的大门。客厅里,老友相对,先是一阵沉默,紧接着是热泪。薄一波拉过已亭亭玉立的小莉,声音有些发颤:“十几年不见,变成大姑娘了。要不是……你早就是我儿媳妇。”一瞬间,往昔窑洞灯火与毛笔香味纷至沓来,众人心头酸涩,谁都没再说话,只听墙上挂钟滴答作响。

1980年秋,水静再访薄府。闲话家常间,她压低声音:“有人托我问,你要不要考虑找个伴?”还没说完,薄一波摆了摆手。“介绍的有,”他顺手指了指书桌上一摞没拆的信封,“主动上门的也有,可哪一个是冲我来的?我不过是一顶帽子罢了。”见水静仍皱眉,他又补一句:“再说,谁也顶替不了胡明。”

“那你真的不打算再婚?”水静到底还是问出口。薄一波声音不高,却干脆:“当然。”窗外枯叶翻滚,屋内静得能听到茶水落杯的声响。话题到此为止,此后多年,水静再未提起。

1982年,中共中央顾问委员会成立,72岁的薄一波成为日常工作主持者。外界只见他讲话掷地有声,却不知夜深人静时,他会在书桌前摊开胡明当年写的那部《轻工业调查草稿》,用放大镜挨字阅读,然后把扉页抚平,放回抽屉。大儿子薄熙永偶尔撞见,轻声劝:“爸,注意身体。”老人嗯了一声,不再多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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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1月15日,99岁的薄一波在北京逝世。灵堂上,杨尚奎拄着拐杖,水静泪眼婆娑。家属翻日历才惊觉:胡明去世的日子,恰好也是1月15日,只不过相隔整整四十年。薄家子女私语:“也算团圆,他一直惦记着妈妈。”

在纸面上,薄一波留下的身份是“开国元勋”“财经泰斗”;在亲友眼里,他更是那个宁肯背负孤独,也不肯对感情妥协的老人。水静当年那句顺口提议,今天追想,倒像是一面镜子,让人看见他内心那一线柔软——对爱情的忠贞,有时比任何头衔都更有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