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医院干月嫂十年了，见过不少产妇。”王姐语气平静，“但像你太太这样的，还是头一回。”
“她怎么了？”
“别的产妇出产房，要么哭，要么笑，要么急着看孩子。”王姐说，“你太太出来时，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医生把孩子抱给她看，她看了一眼，就转开了头。”
“护士问她要不要叫家属进来，她说不用。”
“我问她要不要我帮你通知你，她说不用。”
“她从产床挪到轮椅上，伤口肯定疼得要命，可她一声没吭。”
“走的时候，拎着个小行李箱，背挺得笔直。”
王姐换好尿布，把孩子抱起来。
轻轻晃着。
“郭先生，一个女人得多绝望，才会刚生完孩子就头也不回地离开。”
郭辰说不出话。
他想起昨晚。
在医生办公室签字时。
医生说：“你太太现在很痛苦。”
他说：“那就再坚持一下。”
他说：“能省多少？”
他说：“不都是生吗？”
他说……
他说了好多混账话。
每一句，都像刀子。
扎进苏晚晴心里。
现在，她走了。
带着一身伤。
和一颗彻底凉透的心。
郭辰抬头盯着天花板。
眼睛有点酸。
但他忍住了。
不能哭。
哭了太丢人。
“王姐，孩子……好带吗？”
“新生儿都这样，吃睡拉。”王姐说，“不过郭先生，你得赶紧学着带孩子。”
“我学？”
“不然呢？”王姐看着他，“我是月嫂，只管照顾孩子，不管教你当爸。”
郭辰沉默了。
他从没想过自己带娃。
一直觉得，带孩子是女人的事。
苏晚晴怀孕时，他连一次孕妇课都没陪她去过。
她说：“老公，你能陪我去听节育儿课吗？”
他说：“听那个干啥，到时候请个月嫂不就得了。”
现在月嫂来了。
但月嫂只是月嫂。
三个月后就走。
到时候……
郭辰不敢往下想。
天亮了，护士来查房。
给新生儿做检查。
称体重，测黄疸，看脐带。
郭辰站在一边，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护士问：“孩子妈妈呢？”
郭辰张了张嘴，没出声。
王姐接话：“妈妈身体不舒服，在休息。”
护士看了郭辰一眼，没再多问。
但眼神里的嫌弃藏不住。
检查完，护士说：“今天打疫苗，家属去缴费。”
郭辰拿着单子下楼。
排队时，他看见别的产妇。
有的被老公扶着慢慢走。
有的坐轮椅，老公推着。
还有的抱着孩子，一家三口说说笑笑。
只有他。
一个人孤零零站着。
窗口的阿姨问：“孩子妈没来？”
“她……身体不舒服。”
“刚生完是挺遭罪的，你得多照顾她。”阿姨一边打单子一边说，“女人生孩子真不容易。”
郭辰接过单子，转身走了。
眼眶有点发热。
回到病房，王姐正在喂奶。
“郭先生，太太留了张银行卡，里面有三万块，说是给孩子第一个月的花销。”
“钱？她哪来的钱？”
郭辰记得，苏晚晴怀孕后就辞职了。
家里钱一直他管着。
她每月就两千块生活费。
买菜、日用品、产检。
根本存不下钱。
“我不知道。”王姐说，“但她给得很干脆。”
郭辰想起去年。
苏晚晴说想报个烘焙班。
学做蛋糕。
他说：“学那玩意儿干啥，纯属浪费钱。”
她小声回：“我想以后孩子生日，能亲手做个蛋糕。”
他随口接：“买一个不就得了。”
她没再吭声。
打那以后，她再也没提过任何要花钱的事。
现在想想，
或许从那时起，她就开始悄悄存钱了。
为离开做准备。
郭辰坐在床边，盯着婴儿床里熟睡的孩子。
小脸蛋，
像苏晚晴。
尤其是嘴巴。
苏晚晴嘴唇薄，笑起来嘴角微微上扬。
这孩子也一样。
郭辰伸出手，想摸摸她的脸。
可手刚抬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他不敢碰。
怕弄坏了。
“郭先生，你得给孩子起个小名。”王姐说，“总不能老叫宝宝。”
“小名……”
郭辰想了想。
“叫念念吧。”
“念念？”
“嗯。”
郭念晚。
念念不忘。
虽然苏晚晴说过，这名字只是提醒他别忘事。
但郭辰觉得，
也许她心里，还留着点不舍。
中午，郭辰他妈来了。
拎着个大行李包。
一进病房就嚷：“怎么住双人间？单间呢？”
“妈，单间贵。”
“贵也得住！”她把包往地上一摔，“我孙女能跟别人挤一块儿？”
王姐起身打招呼：“阿姨好。”
他妈上下打量她：“你就是月嫂？一个月多少钱？”
“八千。”
“八千？！”她嗓门一下拔高，“抢钱啊？退了退了，我自己带。”
“妈，您不会带孩子……”
“我咋不会？你和你姐不都是我拉扯大的？”她一把推开郭辰，走到婴儿床边。
瞥了眼孩子，撇嘴：“随她妈，瘦得跟猫似的。”
郭辰没说话。
他妈转身在病房里转了一圈。
“晚晴呢？人呢？”
“她……走了。”
“走了？回娘家了？”
“不知道。”
他妈愣了一下，冷笑出声：“我就知道她靠不住！生个闺女还耍脾气，惯的！”
“妈，您少说两句。”
“我少说？”她声音更大了，“郭辰，我告诉你，这种女人就不能惯！越惯越蹬鼻子上脸！”
“现在怎么办？孩子谁带？”
“我请了月嫂。”
“八千一个月，你钱多烧的？”她瞪眼，“让她回来！刚生完就想跑，反了她了！”
郭辰苦笑。
回来？
她要是愿意回来，就不会走。
下午，郭辰出门买日用品。
奶粉、尿不湿、湿巾……
他推着购物车，在超市里晃了半天。
不知道该选哪个牌子。
最后拍了照片发给王姐：
“王姐，哪个牌子好？”
王姐很快回：“太太留了清单，我发你。”
清单上写得清清楚楚。
品牌、规格、数量，
连哪家店便宜都标好了。
郭辰盯着那张图。
苏晚晴的字迹。
工整，认真。
一笔一划。
她什么时候写的？
怀孕八个月？
还是九个月？
挺着大肚子，坐在书桌前，
一点点列出来。
想着孩子出生后要用什么，
怎么省钱，
怎么……
离开。
郭辰鼻子有点发酸。
他照着清单，一样样拿。
结账时，收银员问：“先生，您太太刚生完？”
“你怎么知道？”
“买的全是新生儿用品。”她笑着，“恭喜啊，当爸爸要辛苦啦。”
郭辰扯了扯嘴角。
笑不出来。
回医院，他妈正跟王姐吵。
“我说了不用尿不湿！浪费钱！用尿布！”
“阿姨，尿布洗起来太麻烦。”
“麻烦啥？我儿子小时候全用尿布！”
郭辰走进去，放下东西。
“妈，用尿不湿吧，省事。”
“省事？钱呢？”她叉腰，“郭辰，你一个月挣多少？房贷车贷不用还？还请月嫂，买这些乱七八糟的……”
“钱我会想办法。”
“你想啥办法？”她不依不饶，“赶紧把苏晚晴找回来！她生的孩子，她得管！”
郭辰深吸一口气。
“妈，她不会回来了。”
“不回来？那我就去她娘家闹！”
“妈！”
他声音陡然提高。
病房瞬间安静。
他妈看着他，一脸难以置信。
“你吼我？为了那个女人吼我？”
“妈，这是我的家事，您别插手。”
“我别管？”她眼圈红了，“我辛辛苦苦把你养大，现在你为了个女人吼我？郭辰，你还有没有良心！”
郭辰头疼得要炸开。
“妈，我累了，您先回去吧。”
“我不走！我就在这儿守着！”
“您在这儿也帮不上忙……”
“我咋帮不上？我能带孩子！”
说着就要去抱。
王姐赶紧拦：“阿姨，孩子刚睡着，不能抱。”
“我是她奶奶！我想抱就抱！”
“睡觉时抱会影响发育……”
“胡扯！我儿子小时候我想抱就抱，现在不也好好的？”
吵声越来越大。
孩子被惊醒，哇哇大哭。
郭辰站在原地，
看着哭闹的孩子，
吵架的妈，
和一脸无奈的王姐。
突然觉得，
这个家，早就该散了。
苏晚晴走了，
也许是正确的选择。
晚上，郭辰他妈总算走了。
走的时候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着。
说郭辰没良心。
说苏晚晴不是东西。
说这日子真过不下去了。
郭辰把她送到电梯口。
电梯门一关。
世界终于清静了。
回到病房，王姐已经把孩子哄睡了。
“郭先生，你妈这样……对孩子不好。”
“我知道。”郭辰坐到椅子上，“我会想办法。”
“太太走之前，跟我说了几句话。”王姐忽然开口。
郭辰抬起头。
“她说什么？”
“她说，要是你妈来闹，让我劝劝你。”王姐停了一下，“她说，你人不坏，就是太听你妈妈的了。”
人不坏？
郭辰扯了扯嘴角。
他现在觉得自己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她还说了什么？”
“她说，你可能会难过。”王姐看着他，“但她觉得，这种难过很快就会过去。”
“因为你根本没那么爱她。”
“你只是习惯了有她在。”
“习惯她给你做饭、洗衣服、收拾家。”
“习惯喝醉了有人给你倒蜂蜜水。”
“习惯你妈唠叨时，她替你扛着。”
“她说，这种习惯，算不上爱。”
郭辰喉咙发紧。
想说话，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还说……”
王姐犹豫了一下。
“说什么？”
“她说，你肯定会来找我问话。”
“所以让我转告你。”
“别找她。”
“就算找到了，她也不会回来。”
“她说，该做的她都做了。”
“生了孩子，留了钱，请了月嫂。”
“仁至义尽了。”
仁至义尽。
这四个字像针一样扎进郭辰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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