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协议签好那天,我刷到一个匿名帖:“如何判断妻子爱不爱我?我们是联姻,今天契约到期……”

我一眼认出那是我那古板丈夫。

行啊顾琛,三年分房睡,现在知道急了?

我存心逗他,留言:“今晚把领带弄乱,喷点新香水,看她反应。”

当晚,他真照做了。

01

清晨六点,我准时睁开眼睛。

三年了,生物钟精确得像上了发条。身侧的位置空空如也,蚕丝被铺得平整,仿佛昨晚没有人睡过。顾琛大概又是在书房熬到凌晨,然后去客房休息了——这是我们这段商业联姻心照不宣的默契。

床头柜上,电子日历的日期闪烁着:6月15日。

契约到期的日子。

我起身走向衣帽间,从最内侧的保险柜里取出文件袋。离婚协议已经在这里躺了两个月,是我亲自拟定的,条款清晰得冷酷:顾氏集团5%的股权归我,市中心那套公寓,以及三年前顾家作为“聘礼”转到我名下的两家子公司。作为交换,我彻底退出顾氏管理层,苏家与顾家的合作项目照旧,但个人关系一刀两断。

公平得像一场商业并购的分拆方案。

浴室镜子里映出一张过分平静的脸。苏欣,二十七岁,苏氏集团前副总裁,顾琛法律意义上的妻子——再过几个小时,就都是过去式了。

三年前,苏氏资金链断裂,顾家伸出援手,条件是联姻。父亲把协议推到我面前时,手在抖。我签得很干脆,甚至没仔细看顾琛长什么样。婚礼那天,我才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即将成为我丈夫的男人:眉眼深邃,鼻梁高挺,一身定制西装穿得一丝不苟,看我的眼神像在评估一件拍品。

“合作愉快。”他在交换戒指后低声说,声音没什么温度。

“彼此彼此。”我回以标准微笑。

然后就是三年。我们在外人面前扮演恩爱夫妻,私下里分房而居,每周一次家庭晚餐,每月一次共同出席商业活动,交流仅限于公司事务和必要的生活安排。顾琛是工作狂,我是完美主义者,我们居然在这种诡异的默契中相处得还算……融洽。

如果不是契约到期,也许这种状态会持续下去。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律师发来的消息:“顾总秘书刚确认,今天上午十点,顾总会在办公室等您签署文件。”

连最后一面都要在会议室完成。真是顾琛的风格。

我放下手机,开始慢条斯理地化妆。粉底,眉笔,口红选了豆沙色——不张扬,不失礼。挑衣服时犹豫了一下,最后选了米白色西装套裙。不是婚纱的纯白,也不是丧礼的漆黑,恰到好处的中间色,适合一场合作的终结。

距离十点还有三个小时。我窝在客厅沙发里,习惯性刷起了手机。社交平台推送的帖子五花八门,直到一条标题抓住了我的视线:

【如何判断妻子爱不爱我?】

匿名用户发的。内容简练得像商业报告:

“情况如下:我与妻子是商业联姻,契约三年,今日到期。她已准备离婚协议。三年来我们相敬如宾,但她从未主动靠近我,聊天仅限于必要事务。请问,她是否从未对我产生过感情?”

我愣住了。

手指往下滑,评论区热闹非凡:

“什么年代了还包办婚姻?楼主醒醒,你老婆能爱你才怪!”

“契约到期就离呗,各取所需完了,还谈什么感情?”

“听起来楼主自己动心了?惨。”

帖主在凌晨三点回复了一条:“我不认同。她若完全无情,为何三年前在众多联姻对象中选我?她口味挑剔,不喜欢的菜从不勉强自己,却会把不吃的食物自然放到我盘里。她给家人朋友的备注都很亲密,只有我的号码存的是全名,这不是特殊待遇是什么?”

这描述……太熟悉了。

我的手机通讯录里,“顾琛”两个字确实孤零零地躺着全名。不是故意的,只是觉得没必要改。至于不吃的菜——顾琛从不挑食,给他什么都会吃完,这难道不是最方便的解决方式吗?

心突然跳得快了些。

我点开发帖人头像,匿名,无动态,注册时间三年前。可能是巧合,可能世上有很多类似的婚姻。但那个“今日到期”的时间点,那些过于具体的细节……

手指在屏幕上悬停片刻,我注册了一个小号,在那条帖子下评论:

“如果你真的想知道,今晚回家时,把领带故意弄松一点,喷点她平时不用的香水。如果她介意,说明她在乎。如果她毫无反应……那你确实该放手了。”

发送成功。我盯着那行字,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

上午九点五十分,我抵达顾氏总部大楼。前台看见我,笑容有点不自然:“顾太太早,顾总在二十八楼等您。”

“谢谢。”我点头,走进专用电梯。

镜子般的电梯壁映出我的倒影。苏欣,你在期待什么?测试一个可能根本不是他的人?还是害怕测试的结果?

二十八楼,总裁办公室。门虚掩着,我敲了敲。

“请进。”

顾琛坐在巨大的办公桌后,晨光从落地窗洒进来,给他轮廓镀上一层金边。他今天穿了深灰色西装,领带是暗蓝色斜纹——我去年送他的生日礼物,虽然他只是客套地说谢谢,然后收进衣帽间最深处。没想到他会今天戴。

“早。”他抬眼,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一秒,“坐。”

我把文件袋放在桌上:“协议我看过了,没问题。律师应该已经和你的团队对接过细节。”

顾琛没接话,只是打开文件袋,抽出协议。他看得很慢,一页一页翻过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页边缘。办公室里静得只剩下翻纸的沙沙声。

“股权比例,”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可以再提高两个点。”

我怔了怔:“协议是公平的,我不需要额外补偿。”

“不是补偿。”他合上文件,看向我,“这三年来,你在顾氏做的项目盈利超出预期。这是你应得的。”

商业口吻,完美无瑕。我准备好的所有说辞突然都变得苍白。

“那就……谢谢。”我接过他递回的协议,“签字吧。”

两支万宝龙钢笔同时落下。我的名字,他的签名,并列在纸张末尾,像三年前结婚协议上的那次一样。只是那次是开始,这次是结束。

“晚上家里见?”顾琛忽然说,“还有些私人物品需要整理。”

我点点头:“好。”

走出大楼时,阳光刺眼。文件袋轻飘飘的,又沉甸甸的。结束了,苏欣。我在心里对自己说,然后发动车子,驶向那个即将不再属于我的“家”。

一天浑浑噩噩地过去。我整理了书房里属于我的书,收拾了衣帽间里的一半空间,给公寓管理员发了邮件告知搬家时间。晚上七点,门锁转动的声音准时响起。

顾琛回来了。

我站在客厅中央,看着他走进来。然后,呼吸微微一滞。

他的领带松了——不是下班后的随意放松,而是像被人故意扯松了一两寸。更明显的是,一股清冽的雪松香淡淡传来,混着一丝柑橘前调。这不是他平时用的那款古龙水。这款香水,是我半年前逛街时随口说过“还不错”的牌子,但他当时没有任何表示。

顾琛把公文包放下,动作似乎比平时慢了半拍。他抬眼看向我,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

“协议已经生效了。”他说,声音有点哑,“律师说,法律上我们现在已经不是夫妻了。”

“嗯。”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我闻着那陌生的香水味,看着他那条歪了一点的领带,心脏突然不受控制地撞着胸腔。那个帖子……那个荒谬的测试……

“你换香水了?”话出口的瞬间我就后悔了。太明显了。

顾琛的动作顿住。他转过身,直直地看着我,眼神深得像要把人吸进去。

“你不喜欢?”他问,声音更低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该说不喜欢吗?那不正中测试的下怀?该说无所谓吗?那这三年,我又在坚持什么?

最后,我听见自己用尽全力保持平静的声音:“挺好的。只是不太像你平时的风格。”

顾琛向前走了一步。只有一步,距离却突然变得逼仄。

“那什么才像我?”他问,目光锁住我的眼睛,“苏欣,这三年,你真的知道我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吗?”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大概是社交平台的推送。但此刻,我所有的注意力都在眼前这个男人身上。

在他那双从未流露过情绪的眼睛里,我看到了某种裂痕。

某种和我心里正在崩塌的东西,一模一样。

那天晚上我们没再说话。

顾琛问完那个问题后,空气凝固了整整十秒。然后他转身走向书房,门轻轻关上,把我和那缕雪松香一起留在客厅。

我站在原地,手心微微出汗。手机又在震动,这次我掏出来看了一眼——是社交平台的通知。那个匿名帖子有了新回复。

帖主更新:“按建议试了。她注意到了,问我是不是换了香水。我反问她在意吗,她没有回答。这代表什么?”

底下新增的评论五花八门:

“代表你老婆可能只是出于礼貌问问!”

“楼主别纠结了,都要离了还试探什么?”

“等等,我感觉有戏啊,没回答不代表否定!”

我盯着屏幕,心脏突突直跳。真的是他。这个用词风格,这种直白又笨拙的表达方式,除了顾琛还能是谁?

三年来,我从未想过他会用这种方式去“试探”。在我印象里,顾琛是精准高效的商业机器,是谈判桌上寸步不让的对手,是哪怕在家里也会把拖鞋摆放整齐的强迫症患者。感情?他需要这种东西吗?

我点开小号,手指悬在键盘上,最终什么也没发。

第二天早上,餐桌上出现了变化。

往常都是各自解决早餐,但今天厨房岛台上摆着两份煎蛋培根,烤面包机的灯亮着,咖啡机正发出咕噜声。顾琛系着围裙——那是我去年买家居用品时附赠的浅蓝色格纹,他当时瞥了一眼说“不实用”,然后塞进了橱柜最深处。

“早。”他头也没抬,“咖啡马上好。”

我站在厨房门口,像闯入别人家的陌生人:“你……做早餐?”

“契约昨天到期了。”他把煎蛋装盘,动作算不上熟练,“现在我们是两个独立的成年人。我为你准备早餐,不违反任何条款。”

逻辑严谨,无懈可击。如果忽略他耳根那抹可疑的红晕的话。

我拉开椅子坐下。煎蛋有点焦,培根太咸,吐司烤过头了。但我吃得很慢,一口一口,仿佛在品尝米其林三星。

“今天有什么安排?”顾琛问,眼睛盯着自己的盘子。

“去公司交接最后的工作,然后收拾公寓的东西。”我顿了顿,“你呢?”

“上午有董事会,下午……”他喝了口咖啡,“我想去趟美术馆。新开的印象派特展。”

我叉子上的煎蛋掉回盘子里。顾琛讨厌美术馆。他曾经说过,站在那些画前浪费时间不如多看两份财报。

“印象派?”我尽量让声音平静。

“莫奈,雷诺阿。”他说出这两个名字时,语气像在背产品参数,“色彩运用很有意思。”

手机在桌面上震动。我的,还有他的。我们同时瞥向屏幕,又同时移开目光。

那天的美术馆之约我没有问下文。下午三点,我正在公寓整理书箱时,手机弹出一条朋友圈更新——顾琛万年不用的账号,发了一张莫奈《睡莲》的照片,配文:“光影的流动感值得研究。”

共同好友的评论炸了:

“顾总居然去美术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这是被盗号了吗?”

“@苏欣 你带顾总去的?”

我没点赞,没评论,只是把那照片放大看了很久。玻璃反光里,隐约能看见拍摄者的半个身影,穿着深灰色西装,肩线挺括。

他一个人去的。

晚上七点半,顾琛没有准时回家。八点,八点半,九点。我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摊着一本房产资料,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九点十五分,门开了。

顾琛走进来,手里提着……一个纸袋。从本地那家著名甜品店标志性的淡粉色包装看,是我最喜欢的栗子蛋糕。

“路过。”他把纸袋放在茶几上,动作有点僵硬,“店员说这是新品。”

我抬头看他。领带已经扯松了,西装外套搭在臂弯,头发有一缕不听话地垂在额前。最重要的是,他又喷了那款雪松香水,比昨天浓一点。

“谢谢。”我说,声音有点干。

他没走开,也没坐下,就那么站着。灯光从他头顶洒下来,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苏欣。”他叫我的名字,很轻。

“嗯?”

“如果我们不是联姻,”他停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如果三年前,我们在别的场合认识……你会考虑我吗?”

这个问题太突然,太不合逻辑,太不像顾琛会问的。

我张了张嘴,脑子里闪过无数个答案:商业联姻没有如果,现在讨论这个没有意义,我们已经离婚了……

但最终,我说出的是:“我不知道。”

这是实话。三年来,我把他当作合作伙伴,当作室友,当作需要维持表面关系的“丈夫”,却从未真正把他当作一个“可能”的对象去考虑。

顾琛点了点头,像是早就料到这个答案。他转身走向书房,但在门口停住。

“明天律师会来,”他说,背对着我,“处理一些产权过户的细节。你方便吗?”

“方便。”

“好。”他推开门,又补充一句,“蛋糕记得吃,放久了口感会差。”

门关上。客厅里只剩下我一个人,和那个淡粉色纸袋。

我打开盒子。栗子蛋糕做得精致,顶部用金箔点缀,旁边放着一张小卡片:“新品推荐——蒙布朗之恋”。

不是新品。这家店每年秋天都会推出这款,我已经连续买了三年。顾琛知道吗?他记得吗?

手机震动。匿名帖子又更新了。

“买了她喜欢的蛋糕。她收下了,但没问为什么。也许真的只是我一厢情愿。”

底下有人评论:“楼主,直接问啊!都要离婚了还怕什么?”

帖主回复:“怕连现在的关系都维持不住。”

我闭上眼睛,把手机反扣在沙发上。胸腔里某个地方,疼得细细密密,像被无数根针同时扎中。

第三天早上,律师来了。

两位律师,一位代表我,一位代表顾琛。文件摊开在客厅茶几上,条款清晰,公章齐全。只需要双方最后确认签字,所有法律上的关联就彻底切断。

“顾太太,”我的律师说,“如果没问题的话,在这里签字就好。”

顾琛的律师推了推眼镜:“顾总,您这边……”

“等一下。”顾琛打断他。

所有人都看向他。顾琛坐在单人沙发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依然挺拔,但指尖微微发白。

“苏欣,”他看着我说,“在签字之前,我有个请求。”

律师们交换了一个眼神。我的律师开口:“顾总,协议已经全部谈妥,如果现在追加条款……”

“不是条款。”顾琛没移开目光,“是私人请求。”

客厅里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的送风声。我点了点头:“你说。”

“再给我三个月。”他的声音很稳,但语速比平时快,“不是以夫妻的身份,而是……试用期。如果三个月后,你还是决定要彻底分开,我无条件配合所有手续,并且把顾氏额外5%的股权转给你。”

我的律师倒吸一口凉气。5%的顾氏股权,市值足够买下半个苏氏。

“为什么?”我问。

顾琛沉默了几秒。阳光从落地窗斜射进来,在他睫毛上跳跃。

“因为我不甘心。”他坦率得惊人,“三年,一千多天,我们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却像隔着防弹玻璃。我试过遵守规则,试过保持距离,但现在契约到期了,规则作废了。苏欣,我想试试看,如果没有那张纸,我们能不能重新认识彼此。”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那缕雪松香又飘过来,这次混着一点咖啡的味道。

“你可以拒绝。”他说,“协议立刻生效,我马上签字,从此我们两清。”

我抬头看他。三年了,我第一次这么仔细地看他的眼睛。深棕色,瞳孔边缘有一圈很浅的金色,此刻那里面盛满了某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紧张,期待,还有破釜沉舟的决绝。

“试用期。”我重复这个词,“条件是什么?”

“每周至少三次共进晚餐,非工作话题。每月一次共同活动,由对方提议。以及……”他顿了顿,“允许我追求你,用正常男人追求心仪女人的方式。”

我的律师想说话,我抬手制止了。

心跳得很快,快得不正常。理智在尖叫:这是陷阱,是商业策略,是顾琛为了稳住苏氏合作的手段。

但脑海里闪过的,是那个匿名帖子里的字句:

“她给家人朋友的备注都很亲密,只有我的号码存的是全名,这不是特殊待遇是什么?”

是那个歪了一点的领带。

是那款不该出现的香水。

是美术馆里孤独的背影。

是今天早上,他煎焦了的第二个鸡蛋。

“好。”我听见自己说,“三个月。”

顾琛的眼睛瞬间亮了,像有星星落进去。他伸出手:“那么,重新认识一下。我是顾琛,三十岁,顾氏集团总裁,喜欢莫奈的睡莲,正在学习煎蛋,并且——”

他停顿,嘴角扬起一个很小的弧度。

“并且,暗恋你三年了。”

我的手被他握住。温暖,干燥,掌心有薄茧。

匿名帖子的最新更新,是在一分钟后:

“她答应了。我还有三个月。

这一次,我不想再只做个旁观者。”

试用期开始的第一个周末,顾琛约我去爬山。

收到消息时我正在公寓打包最后一箱书,手机屏幕亮起:“明天有空吗?西山步道,难度中等,全程约三小时。如果你愿意的话。”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半分钟。三年来,顾琛的邀约永远以“需要你出席”“家族聚会”“商业活动”开头,这是第一次,他说的是“如果你愿意的话”。

我回复:“好。几点?”

“早上七点,我来接你。记得穿运动鞋。”

第二天早晨六点五十,顾琛的车准时停在公寓楼下。不是他常坐的黑色宾利,而是一辆低调的SUV。他本人穿着深灰色运动装,头发没有用发胶定型,柔软地垂在额前,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

“早。”他替我拉开副驾驶门,“早餐在车上。”

车载保温箱里有三明治和热咖啡,三明治的包装纸印着我家附近那家早餐店的logo——那家店要排队二十分钟才能买到。

“你几点去买的?”我问。

“六点。”他发动车子,语气自然,“那家店周末开门早。”

西山步道在城郊,周末早晨人不算多。初秋的晨风带着凉意,枫叶开始染上零星的红。我们前一后走上石阶,起初谁都没说话,只有脚步声和偶尔的鸟鸣。

爬了大约半小时,坡度变陡。我喘着气停下喝水,顾琛很自然地伸出手:“背包给我。”

“不用,我自己可以——”

“给我。”他语气温和但坚持,“这是追求者的特权。”

我犹豫了一下,把背包递过去。他接过的动作很轻,背在自己肩上时调整了一下肩带,然后继续向上走。

又爬了二十分钟,我们在一处观景台休息。从这里可以俯瞰半个城市,晨雾尚未散尽,高楼在薄纱后若隐若现。

“我昨天去看了心理医生。”顾琛忽然说。

我呛了一下:“什么?”

“别误会,不是精神问题。”他靠在栏杆上,侧脸被晨光勾勒出清晰的线条,“只是需要专业人士帮我分析一些……情感困惑。”

“比如?”

“比如,为什么一个人明明就在身边,却觉得遥不可及。”他转头看我,“比如,为什么有些话准备了三年,却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时机说。”

我握紧矿泉水瓶,塑料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那个帖子,”我决定不再绕弯,“是你发的吧。”

顾琛没有否认。他点了点头,表情平静得像在承认今天天气不错。

“什么时候开始的?”

“半年前。”他说,“那时契约还剩六个月,我开始失眠。看着你每天平静地生活,计划着离开后的安排,我突然意识到……我无法接受这件事。”

“所以你在匿名论坛求助?”

“很蠢,是吧。”他自嘲地笑了笑,“三十岁的人,管理上万人的公司,却不知道该怎么和妻子说一句‘能不能别走’。”

风从山谷吹上来,扬起他额前的碎发。我看着他,突然想起婚礼那天,他给我戴戒指时,手指微微发抖。那时我以为他是紧张,现在想来,也许不是。

“为什么不直接问我?”我轻声说。

“怕。”他答得干脆,“怕你告诉我,这三年对你来说只是交易。怕你嘲笑我公私不分。更怕……你连嘲笑都懒得给,只是平静地说‘顾总,契约精神很重要’。”

我沉默了。他说得对,如果半年前他这样问我,我大概率会给出类似的回答。那时的苏欣,把理智当作盔甲,把距离当作安全线。

“继续爬吗?”顾琛问,“快到山顶了。”

最后一段路格外陡峭。顾琛走在我前面半步,时不时回头伸手拉我。他的手掌很大,完全包裹住我的手,温度透过皮肤传来。

山顶的视野豁然开朗。整个城市铺展在脚下,天空湛蓝如洗。几个登山客在拍照,一对情侣依偎在长椅上分享水果。

“苏欣。”顾琛叫我。

“嗯?”

他转过身,面对着我,表情认真得像在董事会做重要汇报。

“接下来的话,你可以当作试用期的第一项考核内容。”他说,“三年前,苏家提出联姻时,父亲给了我三个候选人资料。你的照片在最后一份。”

我怔住了。

“前面两个,家世相当,样貌出众,社交圈评价都很好。”他继续说,“但你的资料里,附了一份你大学时期的创业计划书。那个项目很稚嫩,漏洞百出,但里面有一句话:‘商业的本质不是掠夺,是创造价值。’”

我记得那份计划书。大二那年和同学搞的小项目,后来夭折了,我早就忘了具体内容。

“我选了你的资料。”顾琛说,“不是因为苏家的条件最优,也不是因为你最好看——虽然你确实好看。而是因为我想见见,能说出这句话的人是什么样。”

他向前走了一步,距离近得我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婚礼那天,你穿着婚纱走向我,下巴抬着,眼神里有不甘,有无奈,但唯独没有畏惧。那一刻我就知道,我选对了人,也选错了方式。”

“我应该从朋友做起,应该慢慢了解你,应该让你看见顾琛这个人,而不是顾氏总裁这个身份。但我太笨了,以为保持距离是对你的尊重,以为公事公办是给你空间。”

他深吸一口气:“所以苏欣,这三个月,我不是要你马上爱上我。我只是请求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重新介绍自己——作为顾琛,一个会煎焦鸡蛋、会迷路、会在网上发蠢帖子、暗恋妻子三年的普通男人。”

风在山顶呼啸而过,吹乱了我的头发。顾琛抬手,很轻地把一缕发丝别到我耳后。他的指尖擦过耳廓,带来一阵战栗。

“你……”我发现自己声音有点哑,“你从没表现出来过。”

“因为我在学习。”他苦笑,“学习怎么表达感情,怎么分辨喜欢和爱,怎么让你知道,这三年对我来说,从来不只是契约。”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我没去看,但大概能猜到——匿名帖子又更新了。

“我说出来了。在山顶,风很大,她眼睛红了。

无论结果如何,至少我不再有遗憾。”

“顾琛。”我叫他的名字,第一次不带姓氏。

他眼睛亮了起来。

“那款香水,”我说,“雪松味的。半年前我们在商场路过专柜,我多闻了两下,你就记住了?”

他点头:“店员说那是新款男士香,前调柑橘,后调雪松。我想……也许你会喜欢。”

“我不喜欢柑橘。”我说,“太甜了。”

他的表情僵了一下。

“但我喜欢雪松。”我继续说,“清冽,干净,像山里的早晨。”

顾琛的嘴角慢慢扬起,笑意从眼睛开始,蔓延到整张脸。那是我从未见过的笑容,没有克制,没有算计,纯粹得像山顶的阳光。

下山时,他主动牵了我的手。我没有挣开。

路上我们聊了很多无关紧要的事:他大学时组过乐队,弹吉他;我高中暗恋过语文老师,因为他总夸我作文写得好;他害怕深海,我讨厌芹菜;他想养狗,但对猫毛过敏;我想去北欧看极光,但怕冷。

这些碎片,本该在三年间慢慢分享,却压缩在一个下山的午后。

傍晚时分,天边堆起乌云。我们刚上车,雨就落了下来,开始是淅淅沥沥,很快就变成倾盆大雨。雨刷器开到最大,前方视线依然模糊。

在一个红灯前,顾琛突然说:“那个匿名账号,我昨晚注销了。”

“为什么?”

“因为不需要了。”他转头看我,“我想说的话,已经当面告诉你了。剩下的,我想用行动证明。”

车窗外雨声哗啦,车厢内却异常安静。空调温度适宜,雪松香若有若无,顾琛的手搭在方向盘上,腕表秒针规律地走着。

“顾琛。”我又叫他。

“嗯?”

“试用期的规则,”我说,“应该双方平等吧。”

他挑眉:“当然。”

“那么,”我深吸一口气,“从下周开始,轮到我约你了。”

绿灯亮起。顾琛缓缓踩下油门,雨水在车窗上划出无数道水痕。

“好。”他说,声音里有掩不住的笑意,“我等你。”

雨夜的城市灯火朦胧,车厢内暖意渐生。那些三年的距离,似乎正在这场大雨里,被一寸一寸冲刷干净。

而匿名帖子的最后一句话,永远停在了那里:

“她说轮到她约我了。

我想,这大概是我三十年来,听过最动听的话。”

试用期的第一个月,我们制定了一套堪称荒谬的“交往规则”。

周一晚上,我的公寓。两张A4纸摊在茶几上,我和顾琛分坐沙发两侧,像在谈判桌上对峙。

“第一条,”我用笔尖点着纸面,“双方每周至少提出三个非工作相关的话题。”

顾琛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他回家后换的,据说这样“更有居家感”:“具体范畴?”

“电影、音乐、书籍、旅行经历、童年趣事……”我顿了顿,“禁止讨论财报、股价、并购案。”

他在自己那份规则上记了一笔:“合理。第二条?”

“第二条,每月由一方策划一次‘约会’,另一方必须参加,除非有不可抗力。”我看着他,“第一次轮到我,时间地点我会提前三天通知。”

顾琛的嘴角微微上扬:“期待。第三条?”

我犹豫了一下:“第三条……物理接触需要渐进。”

他笔尖停顿:“定义一下‘渐进’?”

“从牵手开始。”我说得很快,怕自己反悔,“如果双方都感到舒适,再考虑其他。”

顾琛摘下眼镜,用镜布慢慢擦拭:“苏欣,你拟定商业合同时也这么严谨吗?”

“这是情感契约,”我板着脸,“比商业合同更需要明确条款。”

他笑了,是那种从胸腔深处发出的低笑:“好,我同意。不过我要加第四条。”

“什么?”

“每周至少有一次,我们要在家里做饭。”他说,“不是厨师做,是我们自己做。哪怕只是煮泡面。”

我想起他煎焦的鸡蛋:“你确定?”

“学习过程也是交流过程。”他重新戴上眼镜,“成交?”

我们隔着茶几握手。他的手温暖有力,握住后没有立刻松开。

“成交。”

第一次约会,我选了陶艺工作室。

周三下午三点,顾琛准时出现在工作室门口,穿着浅灰色卫衣和牛仔裤——我怀疑他为了这次约会专门去买了休闲装,因为标签可能还没拆。

“陶艺?”他看着满墙的陶土作品,表情像在研究财务报表。

“放松疗法。”我递给他一条围裙,“跟着老师做就好。”

老师是个扎着马尾的姑娘,耐心讲解拉坯技巧。顾琛学得很认真,眉头微蹙,双手按在转动的陶土上,像在操作精密仪器。

“顾先生,手要放松,”老师轻声提醒,“陶土有它的脾气,你不能强行控制。”

我侧目看他。顾琛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他深吸一口气,慢慢放松力道。陶土在掌心逐渐成型,变成一个歪歪扭扭的碗。

“失败了。”他看着那个歪碗,语气带着罕见的挫败。

“挺好的。”我指着自己手里更歪的杯子,“比我的强。”

工作坊结束时,我们的作品被送进窑炉,要一周后才能取。走出工作室,夕阳把街道染成金色,顾琛忽然说:“我好像明白为什么选陶艺了。”

“为什么?”

“因为它不完美。”他边走边说,“不像商业项目,有明确的KPI和完成标准。陶土会塌,会歪,会裂,但正是这些‘不完美’,让每个作品都独一无二。”

我惊讶地看着他。这个男人,三年来把完美主义刻在骨子里,现在却在谈论不完美的价值。

“苏欣,”他停下脚步,“这三年,我是不是让你觉得……必须完美才能被接纳?”

晚风吹过,街道两旁的梧桐叶沙沙作响。我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有一点点。”

“对不起。”他说得很轻,但很认真。

“没关系。”我顿了顿,“我也没给过你不完美的机会。”

我们并肩走着,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经过一家花店时,顾琛忽然走进去,出来时手里拿着一小束洋桔梗。

“没有玫瑰,”他把花递给我,“店员说玫瑰太隆重。洋桔梗的花语是‘真诚不变的爱’,但你别有压力,就当作……庆祝我们第一次约会完成。”

我接过花束,淡紫色的花瓣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柔软。

第一次在家做饭,是周五晚上。

我系着围裙在厨房处理食材,顾琛负责洗菜——他连生菜都要一片片对着光检查,确保没有一丝污渍。

“顾总,”我忍不住调侃,“你这是洗菜还是做手术?”

“严谨是美德。”他头也不抬,“你那边需要帮忙吗?”

“把洋葱切了。”

五分钟后,我转头看见顾琛戴着游泳镜站在料理台前,手里举着菜刀,对着洋葱如临大敌。

“……你在干什么?”

“防止流泪。”他说得理直气壮,“网上教程说这招有效。”

我笑得差点拿不稳锅铲。最后洋葱是我切的,顾琛负责把切好的洋葱粒装进碗里——依然摆放得整整齐齐,像等待检阅的士兵。

那顿饭做了番茄意面,蒜香西兰花,还有一道失败的奶油蘑菇汤——我火开太大,糊底了。但我们坐在餐桌两端,吃完了所有食物,包括那锅半焦的汤。

“其实还不错。”顾琛喝下最后一口汤,“有种……烟熏风味。”

“别勉强。”

“不勉强。”他放下勺子,“这是我们一起做的第一顿饭,无论味道如何,都值得珍惜。”

洗碗时,我们并肩站在水槽前。我洗,他冲,配合得意外默契。白色泡沫沾在他手背上,我下意识伸手帮他擦掉。

指尖接触的瞬间,我们同时顿住。

水龙头还在哗哗流水,洗碗池里泡沫翻涌。顾琛的手停在半空,目光落在我的手指上。

“第三条规则,”他低声说,“允许现在升级吗?”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你想升级到什么程度?”

他没有回答,只是用湿润的手指轻轻碰了碰我的脸颊,然后沾着泡沫点在我的鼻尖。

我愣住了。

顾琛笑起来,眼睛弯成好看的弧度:“这样。”

幼稚得像高中生。但我发现自己也在笑,并且以牙还牙地把泡沫抹到他下巴上。

那晚的厨房,没有烛光,没有音乐,只有两个成年人像孩子一样玩着泡沫大战,最后一起笑着收拾残局。

试用期过半的那个周末,家族宴会如期而至。

顾家老宅,水晶灯璀璨,衣香鬓影。我和顾琛一出现,就吸引了全场目光——我们穿了同色系的礼服,他深蓝西装,我深蓝长裙,像事先约好,其实只是巧合。

“小欣来了。”顾老夫人——顾琛的祖母笑着招手,“来,坐奶奶这边。”

老夫人是顾家唯一从一开始就对我亲切的人。她拉着我的手问长问短,完全无视周围那些探究的视线。

宴会进行到一半,顾琛被几位叔伯叫去谈事。我独自在露台透气,却听见角落里传来压低的声音。

“……本来就是商业联姻,现在到期了还不离,怕不是苏家又有什么打算。”

“听说苏氏最近资金又紧张了,该不会是借着顾琛心软,想多捞一笔吧?”

“顾琛也是,什么样的女人找不到,非要守着这个……”

我转身准备离开,却撞进一个坚实的胸膛。

顾琛站在我身后,脸色沉得可怕。他显然都听见了。

“待在这儿。”他按住我的肩膀,大步走向那个角落。

接下来的五分钟,我见证了顾琛从未显露过的一面。他语气平静,措辞精准,却字字如刀:

“第一,我和苏欣的婚姻状况,不需要各位操心。

第二,苏氏的资金流健康,需要的话我可以请财务团队出具公开报告。

第三——”他停顿,目光扫过那几张尴尬的脸,“我选择苏欣,是因为她值得。如果再让我听见任何贬低她的言论,别怪我公事公办。”

那几人灰溜溜地离开。顾琛走回我身边,呼吸还有些急促。

“抱歉。”他说,“让你听到那些。”

“你没必要……”

“有必要。”他打断我,握住我的手——在所有人面前,“苏欣,这三个月不只是试用期,也是我给所有人的宣告:你对我很重要,重要到我不允许任何人质疑。”

掌心相贴的温度,透过皮肤直抵心脏。

宴会结束离场时,顾老夫人塞给我一个丝绒盒子,眨眨眼:“琛琛小时候的照片,给你看看他穿裙子的样子。”

车里,我打开盒子,里面果然是一张泛黄的照片——三四岁的小顾琛穿着蓬蓬裙,扎着蝴蝶结,对着镜头气鼓鼓地瞪眼。

“奶奶!”顾琛耳根通红,“这个没必要……”

“很可爱。”我小心收起照片,“我会好好珍藏。”

他无奈地摇头,但嘴角带着笑。

车子驶入夜色,我靠着车窗,忽然说:“顾琛,规则需要修改。”

“嗯?”

“牵手,”我把手放进他的掌心,“可以常态化。”

他愣了一秒,然后紧紧握住我的手,十指相扣。

“遵命。”

那晚的匿名帖子虽然已经注销,但我猜如果它还在,更新内容大概是:

“她主动牵我的手了。

三十岁的顾琛,心跳得像少年。

原来规则存在的意义,就是等着被她打破。”

十一月的某个清晨,我被手机震动吵醒。

顾琛的消息:“紧急情况。穿厚一点,带护照,一小时后机场见。”

我盯着屏幕看了三秒,回复:“绑架?”

“惊喜。相信我。”

一小时后,我裹着羽绒服出现在机场,顾琛已经等在VIP休息室,身边是两个登机箱。

“去哪?”我问。

“特罗姆瑟。”他说,“挪威。看极光。”

我愣住了。一个月前爬山时,我随口提过想去北欧看极光但怕冷,他竟然记得。

“现在是极光季,”他递给我热可可,“我查了天气预报,接下来三天晴朗,KP指数高。羽绒服、保暖内衣、加热鞋垫都准备好了。”

“公司呢?”

“安排好了。”他说得轻描淡写,“这三天,世界上没有顾氏总裁,只有顾琛。”

十二小时的飞行,转机,再飞行。当我们踏上特罗姆瑟的土地时,天色已暗,雪覆盖着一切,空气冷冽清新。顾琛预订的小木屋坐落在峡湾旁,落地窗外就是无垠的雪原和深蓝的海。

“今晚就有极光预报。”房东老太太笑着说,“祝你们好运。”

木屋里暖气充足,壁炉噼啪作响。顾琛在厨房煮咖啡,我站在窗前,看着远处隐约的绿色光带。

“出现了。”我轻声说。

顾琛端着咖啡走过来。我们并肩站着,看那抹绿色逐渐变浓,在天幕上流动、舒展,像神灵执笔绘出的光之河流。

“冷吗?”他问。

“有一点。”

他走到我身后,手臂轻轻环住我的腰,下巴抵在我发顶。这是一个拥抱,但保持着礼貌的距离,给我随时退开的余地。

我没有退开。

极光越来越盛,从绿色变成紫色,又晕染开淡淡的粉。整个天空都在流动、呼吸、舞蹈。

“苏欣。”顾琛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嗯?”

“这三个月,是我三十年来最快乐的时光。”他说得很慢,“和你爬山,做陶艺,做饭,甚至只是坐在沙发两端各自看书——这些平凡的瞬间,比我谈成任何一笔大单都让我满足。”

我转过身,面对着他。壁炉的火光在他眼睛里跳跃。

“我也是。”我说出了真心话,“我以前以为,婚姻是责任,是合作,是人生必须完成的一项任务。但这三个月让我发现……它也可以是分享,是陪伴,是有人记得你怕冷,却还是带你来看了极光。”

顾琛的眼睛亮了起来:“那么,试用期……”

“还有半个月才到期。”我故意说。

“我等不及了。”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不是戒指盒,而是一个深蓝色的丝绒方盒,“打开看看。”

我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对素银手环,内圈刻着字。我拿起女款,对着光看清那行小字:“To X from C · 2019-2022 · 三年又余生”

“男款的刻的是‘To C from X’。”顾琛取出另一只,“不是婚戒,不是契约信物,只是一对手环。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一起戴上。如果你还没准备好,我可以继续等。”

我摩挲着那行刻字。三年又余生——他把过去的三年和未来的所有,都刻进了这圈银子里。

“顾琛,”我抬头看他,“我有个问题。”

“问。”

“那个匿名账号,你真的注销了?”

他点头:“注销了。所有想说的话,我都想当面告诉你。”

“那你有没有想过……”我走近一步,“我可能也有秘密账号?”

他愣住了。

我拿出手机,点开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是截图——从他发第一条帖子开始,到最后一句话。每张截图都有标注日期,还有我当时的想法:

“2022.9.15 疑似顾琛,不可能吧?”

“2022.9.20 领带真的歪了,他在测试?”

“2022.10.1 他说暗恋三年,心跳好快。”

“2022.10.30 他说注销账号,但我保存了所有。”

顾琛看着屏幕,表情从惊讶到温柔,最后笑出声:“苏欣,你早就知道?”

“我比你想象的更早发现。”我关掉手机,“但我想看你会怎么做。看你是只敢在网上倾诉,还是敢走到我面前。”

“所以这三个月……”他低声说,“你也在观察我?”

“不止观察。”我拿起男款手环,拉过他的手,“我在感受。”

银环滑过他的指尖,戴在腕骨上,大小刚好。顾琛拿起女款,我伸出手,看着他郑重其事地为我戴上。冰凉的银环接触皮肤,很快被体温焐热。

“三个月试用期,”他握住我戴着手环的手,“我能提前转正吗?”

窗外的极光达到顶峰,整个天空被染成绚丽的翡翠色,光带如瀑布般倾泻而下。木屋里,壁炉的火光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成一体。

“顾琛,”我叫他的名字,“你还记得婚礼那天,我们说的第一句话吗?”

“记得。”他微笑,“我说‘合作愉快’,你说‘彼此彼此’。”

“那么现在,”我踮起脚尖,在他耳边轻声说,“我想改一下台词。”

他屏住呼吸。

我吻了吻他的唇角,很轻,很快,像极光掠过天际。

“不是合作了。”我说,“是相爱愉快。”

顾琛的眼睛瞬间红了。他紧紧抱住我,手臂收得很用力,像要把我揉进骨血里。他的吻落在我额头、鼻尖,最后停在唇上,温柔而坚定,带着三年压抑终于释放的颤抖。

“苏欣,”他抵着我的额头,声音沙哑,“我爱你。从三年前婚礼上你走向我的那一刻,从你签协议时没有一丝犹豫的眼神,从你第一次把不吃的菜夹给我……我爱你,爱得笨拙,爱得小心翼翼,但从未停止。”

窗外极光流转,室内暖意如春。我们相拥在木屋中央,手环相碰发出细微的清脆声响。

“我也爱你。”我说出了迟到了三年的话,“爱你在会议室里运筹帷幄的样子,也爱你煎焦鸡蛋的笨拙。爱你的严谨,也爱你在山顶坦白时的脆弱。顾琛,我不是因为这三个月才爱你,是因为这三个月,我终于敢承认——我爱了你很久。”

那一夜,我们没有讨论未来,没有规划余生。只是坐在壁炉前的地毯上,分享一壶热茶,看极光渐渐淡去,星辰浮现。

顾琛靠着沙发,我靠着他。他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着我的头发,像对待珍宝。

“回去之后,”他忽然说,“我们重新办一场婚礼吧。不要商业联姻的那种,只要家人和朋友,在阳光下,你穿着你真正喜欢的婚纱,我带着真正的心。”

“好。”我说,“不过在那之前……”

“嗯?”

“我想先带你去见我妈。”我转头看他,“以男朋友的身份。”

顾琛的眼睛亮如星辰:“求之不得。”

凌晨三点,极光完全褪去,天空恢复深蓝。我们准备休息时,顾琛在卧室门口停下。

“按照规则,”他指了指两个卧室门,“今晚应该……”

“规则改了。”我拉住他的手,推开主卧的门,“从今晚开始,顾琛和苏欣,共用一切。”

他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幸福,有得偿所愿的圆满。

窗外开始下雪,雪花静默地覆盖峡湾。木屋里,两个人相拥而眠,手腕上的银环在夜色中泛着微光,刻字相贴:

三年又余生。

从契约开始,以真心延续。

一年后,春。

婚礼场地选在一片临湖的草坪,阳光穿过梧桐叶的缝隙洒下光斑,白色帷幔在微风中轻轻摆动。宾客不多,只有至亲好友,长桌上摆着洋桔梗和郁金香——没有玫瑰,因为新娘说“太隆重”。

化妆间里,我对着镜子最后检查妆容。婚纱是简洁的鱼尾款式,头纱边缘用银线绣着极光般的纹路。手腕上,那只素银手环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门被轻轻敲响,顾琛的声音传来:“我可以进来吗?”

“新郎不能提前看新娘。”我的闺蜜林薇守在门口,“传统!”

“我们不讲传统。”顾琛的声音带着笑意,“我们讲真心。”

林薇翻了个白眼,还是让开了。顾琛走进来,穿着浅灰色西装,没有领带,领口敞着,看起来比一年前松弛了许多。他看见我时,呼吸明显停了一瞬。

“好看吗?”我转身。

他没有回答,只是走过来,很轻地捧住我的脸,拇指摩挲着我的脸颊。

“比极光还美。”他低声说。

林薇在旁边夸张地捂住眼睛:“我的钛合金狗眼!”

顾琛笑了,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差点忘了,有样东西要给你。”

不是戒指——那已经戴在我手上了。我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条极细的项链,坠子是一片小小的银质枫叶,叶脉清晰可见。

“爬山那天,”他说,“你摘了一片枫叶夹在书里。我偷偷留了一片,做了这个。”

我想起来了。一年前的西山步道,那片红得最早枫叶,我以为早就丢了。

“顾琛,”我眼眶发热,“你……”

“帮你戴上?”他拿起项链,动作轻柔地撩起我的头发。冰凉的银叶落在锁骨间,很快被体温焐热。

“现在完美了。”他退后一步,目光温柔得像要把人融化。

婚礼仪式简单得不像顾家的风格。没有牧师,没有冗长的誓词,只有我们站在亲友面前,握着彼此的手。

顾老夫人坐在第一排,笑出了眼泪。我父母坐在她旁边——经过这一年,两家的关系从商业合作变成了真正的亲家。父亲看着顾琛的眼神,不再是看合作伙伴的审视,而是看女婿的欣慰。

“一年前,”顾琛先开口,声音清晰平稳,“我和苏欣站在这里,说‘合作愉快’。那时我以为婚姻是契约,是责任,是人生必须完成的任务。”

他顿了顿,握紧我的手:“后来我才明白,婚姻是选择。是在无数个可能里,选择同一个人分享日出日落,选择在脆弱时露出软肋,选择把余生交到对方手里。”

他转向我:“苏欣,谢谢你选择给我三个月。谢谢你选择看穿我的笨拙。谢谢你选择爱我。”

宾客中传来低低的抽泣声——是林薇,她正用纸巾狂擦眼泪。

轮到我说话了。我看着顾琛,看着这个一年来学会做饭、学会撒娇、学会在加班时发“想你”消息的男人。

“顾琛,”我开口,“一年前,我以为我知道婚姻是什么。我以为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

我举起我们相握的手,两只银手环轻轻相碰:“但现在我发现,婚姻是我不知道你会在我感冒时整夜不睡量体温,不知道你会记住我随口提过的每一本书,不知道你会因为我说想看海,就半夜开车带我去海边。”

“而你是……比我想象中更好的人。”

我踮起脚尖,在他唇上印下一个吻。不是仪式安排的环节,但此刻,我只想这么做。

掌声和欢呼声中,顾琛笑着加深了这个吻。阳光正好,风也温柔。

晚宴是自助形式,食物简单但精致。我和顾琛端着酒杯在宾客间走动,接受祝福。

“你小子,”顾琛的发小拍他的肩,“当年说绝不结婚的人,现在笑得跟傻子一样。”

顾琛坦然承认:“遇到对的人,原则就是用来打破的。”

苏家的几位长辈也来了。二叔端着酒杯走过来,表情有些局促:“小欣,顾琛,以前……有些话说得不对,抱歉。”

顾琛举杯示意:“都过去了。以后是一家人。”

简单一句话,化解了所有芥蒂。

切蛋糕时,我们握着同一把刀。蛋糕是栗子口味,顶层用糖霜画着极光和雪山——特罗姆瑟的回忆。

“许愿吗?”顾琛问。

“我想要的已经都在了。”我说。

他笑了,和我一起切下第一刀。

夜色渐深,宾客陆续离开。我和顾琛坐在湖边的长椅上,看对岸城市的灯火倒映在水中。

“累吗?”他问。

“幸福的累。”我靠在他肩上,“跟一年前签离婚协议那天,完全是两种累法。”

顾琛的手臂环住我的肩:“说到那个……我今天早上收到了律师的邮件。”

“嗯?”

“他问,一年前那份离婚协议还需要保留吗?”顾琛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我说,销毁吧。这辈子用不上了。”

我抬头看他。夜色中,他的眼睛亮如星辰。

“顾琛,”我认真地说,“谢谢你没有放弃。谢谢你在那个匿名账号上发帖,谢谢你把领带弄乱,谢谢你去买那款香水。”

“谢谢你回复我的帖子。”他低头吻了吻我的额头,“谢谢你给我机会,谢谢你看完我所有的笨拙,还选择爱我。”

湖面起了微风,带着春夜的暖意。远处还有隐约的音乐声,是工作人员在收拾场地。

“回家吗?”顾琛问。

“再坐一会儿。”我说,“这里很好。”

我们就这样安静地坐着,看月亮升到中天。手腕上的银环偶尔相碰,发出细碎的声响。

“对了,”顾琛忽然说,“那个匿名论坛,我前几天又登录了一次。”

我惊讶地转头:“你不是注销了吗?”

“用新账号。”他有点不好意思,“发了个帖子。”

“什么内容?”

他从手机里翻出截图。帖子标题很简单:【后续:一年后,我们结婚了。】

内容只有一张照片:两只戴着银手环的手交握,背景是特罗姆瑟的极光。配文:“谢谢当初给我建议的陌生人。她答应了我的追求,今天我们重新举办了婚礼。这一次,不为契约,只为相爱。”

下面的评论已经刷了几百条:

“是那个联姻帖的楼主!居然真的追到了!”

“我要哭了,这是什么神仙爱情!”

“祝福!要永远幸福啊!”

我看着他,眼眶发热:“你真是……”

“想告诉所有人。”顾琛收起手机,握住我的手,“苏欣,我爱你这件事,我不想再匿名了。我想让全世界知道,顾琛爱苏欣,从过去到现在,到未来所有时间。”

我凑过去吻他。这个吻很长,很温柔,带着栗子蛋糕的甜,带着春夜的风,带着一整年的幸福。

回到我们的家——不是婚前那栋大房子,而是我公寓对面那套新买的顶层复式。顾琛说,这里离我喜欢的书店、咖啡店都近,而且阳台可以看到最好的日落。

门一开,奶油就扑了过来——我们收养的金毛犬,取名奶油,因为毛色像打发的奶油。一年前顾琛说对猫毛过敏但想养狗,我们去收容所一眼就看中了这只总是傻笑的大狗。

“今天乖吗?”顾琛揉着奶油的脑袋。

“汪!”

我笑着换鞋,走进客厅。一整面墙的书架上,有我的商业书籍,有他的艺术画册,有我们一起做的陶艺作品——那个歪碗被放在最显眼的位置,插着干花。

卧室的床头柜上,摆着西山那片枫叶的标本,还有特罗姆瑟的极光照片。衣柜里,我们的衣服混挂在一起,他的西装旁是我的长裙,他的运动服旁是我的瑜伽裤。

浴室里,两把牙刷并排放在杯子里,他的剃须刀旁是我的护肤品。镜子边缘贴着一张便利贴,是顾琛的字迹:“明天7点例会,记得叫我。爱你。”

这就是我们的日常。平凡,琐碎,真实得触手可及。

洗完澡出来,顾琛靠在床头看书——不是财报,是一本推理小说。奶油趴在床边的地毯上,已经打起了呼噜。

我钻进被窝,他自然地放下书,伸手把我揽进怀里。

“今天完美吗?”他问。

“嗯。”我靠在他胸前,听着他平稳的心跳,“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还有更好的。”他神秘地说,“闭上眼睛。”

我听话地闭上眼。感觉到他从枕头下拿出什么,轻轻放在我掌心。

睁开眼,是一把钥匙。

“湖滨那套小木屋,”他说,“我买下来了。以后每年极光季,我们都去住一个月。夏天也可以去,那里有午夜太阳。”

我握紧钥匙,金属硌着掌心,却让人心安。

“顾琛,”我轻声说,“你把我宠坏了。”

“这才到哪。”他关掉台灯,在黑暗中吻了吻我的发顶,“余生还长,我有的是时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