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周玉潭
▲刘德隅照片
刘德隅（1903—1981），刘基二十一世裔孙，南田镇南田村外宅人。出身富户，从小接受良好的教育。1935—1937年任南京国民政府文官处书记官，主要负责处理文书、整理档案以及对外联络等工作。1937年卢沟桥事变后不久，国民党文官处疏散，刘德隅返回南田。1943年5月被青田县政府任命为南田乡乡长。1949年随国民政府去台湾，服务于审计部门。
01
刘德隅一生最让人称道的，就是为刘基庙求取祠联一事。刘德隅在南京国民政府任职期间，与许多国民党要员来往密切，关系甚笃。他四处拜访，恳请学识深厚的国民党要员给刘基庙撰写楹联匾额。一次不行去两次，两次不行去三次，有时坐在对方家里不给写就不回来，等写好楹联拿回来才作罢。现在刘基庙那些国民党要员撰写的楹联大多是刘德隅在南京工作期间要回来的。
▲左：蔡元培对联 右：林森对联
这些楹联中有教育家、原北京大学校长、时任中央研究院院长蔡元培撰的：“时势造英雄，帷幄奇谋，功冠有明一代；庙堂馨俎豆，枌榆故里，群瞻遗像千秋。”有原国民政府主席林森的：“出处进退与任圣冥符，运会启风云，旷代勋华民族史；事业文章有姚江继武，梓桑崇俎豆，千秋祠宇栝苍山。”有国民党元老、时任国民政府司法院院长居正的：“择主建殊勋，看出处攸关，直与子房同际遇；隐居求素志，论春秋大义，远追无晦溯渊源。”有国民党政要方觉慧题的：“功媲留侯，乱世凤云成帝业；才侔诸葛，宗臣遗像肃清高。”另还有国民党元老、著名书法家于右任题的匾额：“先知先觉”。
▲于右任“先知先觉”匾
刘耀东于1938年8月27日记：“季华、德隅于南京求得方觉慧、蔡元培、居正撰书先文成公祠联，倩工刻榜，邀余往观。”可见这些对联不仅是德隅等人求得，而且是他们请人刻写完成。这些词联匾额现仍挂于梁柱之上，为刘基庙增添了浓郁的文化氛围。
1943年3月13日，青田县政府，拟将青田城关的刘文成公祠改造为法院，激怒刘耀东、刘德隅等刘基后裔。刘耀东奋笔疾书，撰写呈文：“窃先文成公在城祠堂，明清两代，历经本族修葺，崇祀迄今。诚以先文成为明代革命元勋，功在国家，风教所系，非与其他私祠可比。既非军事必要之征用，法院随处可造，城内隙地甚多，何必毁此举国景仰、数邦炳耀之专祠……”呈文紧急寄往县政府，又电省政府高等法院专员公署，省党部、省参议会，又寄陈屺怀、郑笠生等人。刘耀东写得头昏目眩，但仍手不停笔。
▲刘府祠
刘德隅也没闲着，与刘慎甫、刘振禾、刘季华等人四处奔忙。17日奔赴县城，观察政府动向，频繁与政府部门沟通，力陈保护祠堂的重要性。经过努力，县政府终于改变初衷，改建变为借用，保持祠堂原貌。刘基后裔的努力不仅捍卫了家族荣誉，更守护了一方文化记忆。刘德隅在保护战中体现了刘氏后裔的责任担当。
刘德隅1949年奔赴台湾，终生没回家乡。但他始终挂念故土，对先祖刘伯温景仰之情愈发深沉。他发现，由大陆来台湾的叔兄弟，大多自小离家或本就出生在外而长，问及先人祖系，均是大眼瞪小眼，不知所云。更因为台湾电影、布袋戏演刘伯温传，情节离奇，荒诞不经，令人难以置信。有些人知道刘德隅为刘基之后，就常常拿刘基的事来问询，如刘伯温是如何离世，烧饼歌是否是刘伯温而作，不一而足。刘德隅就将自己知道的相关事情写成《青田刘伯温公掌故》一文，文章分成七部分：青田胜景与刘氏有关事项、南田刘氏所居地之形胜、刘氏择居南田之由来、刘氏世系盛衰及烧饼歌之真实性、刘氏在南田能左右附近人心原因、南田在民前遭变情形。将自己的知道的事情，一一叙述，赠送给叔伯兄弟，使之知祖上源流，不忘家山情境及祖德。
▲《明刘伯温公生平事迹拾遗》封二
1975年，刘德隅在朋友和族人的鼓励下，历时一年，去各大藏书馆搜集有关刘伯温的资料，细阅一百多部著作，收集撰写十余万文字，编成《明刘伯温公生平事迹拾遗》一书，于1976年公开发行，借此书使人更好了解刘基的生平事迹，进一步传播刘基文化。
《明刘伯温公生平事迹拾遗》内容丰富。全书以黄伯生所作的《故诚意伯刘公行状》为主文，以所搜集刘伯温事迹为辅，分为著作、诗文、书评、轶事、编余几部分。作者在引用资料时，也逐一对资料进行说明、补充、评述，其中不乏真知灼见，如果单独成文，可成为精彩的学术论文。
在正文前，还附有许多朋友政要的题字和感言，其中就有赵闻起、余宇芳夫妇的题字：“功过诸葛业比张良，先德骏烈后世留芳”。有少将刘兆祥写的感言，他评述《明刘伯温公生平事迹拾遗》：“全文注释详明，前人所未道者，渠为严谨分析，此不仅我刘氏家族重要文献，亦可补正史之不足，复可为复兴文化一献礼也。”
02
刘德隅非常热心地方公益事业。他首事在古道上修筑两座路亭：武阳堂与莲庵亭，现在两座亭依然保存完好，先后被列于县文保单位，成为当地的一处风景。
▲武阳堂
武阳堂是南田通往青田大道中的一座施茶亭，位于武阳村的村口。此亭原为南田刘氏六世祖刘启节于明嘉靖年所创建，至民国期间，武堂亭已破烂不堪，近于倾圯。刘德隅辞职回乡，看到祖上所建的的路亭破败如此，沉痛不已，于是首事集资修建，始于民国二十八年（1939）春，落成于民国卅一年（1942）冬，历时三年。建成后，又在茶亭右侧建管理房三斗（间），请百丈漈镇西段村的刘景元夫妇居住，专为过往行人施茶。
武阳堂由正屋、厢房、天水桥，过廊组成合院式木构建筑，左右及后面三向围墙用乱石垒砌，高4米多，长21米。正屋建于块石垒砌的台基上，高于过廊1.8米，面阔三开间带左右耳房，进深五柱七檩，悬山顶，东侧梢间设有神龛供祭祀，西侧次间设厨房、小戏台，逢年过节时有戏班在此演出。左右厢房均两间，四面坡，可为过往行人寄宿，厢房下设马厩。内有天井，天井有深约1.5米水塘，明间前水塘上面设单孔（石拱桥)天水桥，桥面14级踏跺作为甬道连接过廊。
武阳堂造型独特，古道从过廊内经过，出入口为石拱门，廊内前沿有坐椅式靠背木长凳，供客人歇息、喝茶。格局完整，规模较大。廊道左右马厩内立有两块石碑，一块是清同治十三年立的“武阳堂”碑。另一块为刘德隅撰写的重修《武阳施茶亭记》，碑文内容为两部分，前部分记录修建路亭的因由及经过，摘录如下：
“武阳为我始祖文成公产生地即刘族发祥地也，中贯大路上通瓯括，下达瑞平，路旁有施茶之亭为我六世祖启节公于明嘉靖年所创建也，曾闻诸父老云，公当日家仅薄产捐助斯亭，嘉惠行者已在半数之上，方之今世锱铢必较之徒岂可以道里计哉，民国二十七年冬芦沟事起，抗战军兴，德隅供职国民政府文官处疏散，还山见斯亭之侷促，年久失修，行将倾圮，加以官商避难山中者接踵而来，实无以容过客之休息，乃商之父老昆弟擬集资重建，佥以为寓报本于慈善，咸表乐助，至于木材则于公助斯亭之后山，不足之数均取于公之三世孙湄公之祭租，凡谷百余石。经始于二十八年春，落成于卅一年冬。向之三间两轩，前石门之亭，今则前建路廊槛凳凭栏可望绿野，而舒胸襟。左右建二石门，以壮观瞻而起人思，西设厨房以避烟火，而作长久之计。堂左设公神位碑仅供祭祀，愿世守面勿替之。德隅椎鲁岂敢为文纪实也，惟不能彰先德一二深自惭愧，过往君子欲访斯地遗闻，可于刘氏谱牍中求之。”
▲新堂路亭
莲庵亭位于西坑通往大峃的大道中的新堂自然村，人称新堂亭。路亭建在枫树岭头的一段平路中间，五开间，两层楼，盖小青瓦，芜殿顶。四面围墙，由大大小小的杂石砌成。正门有门台，石门框，双木门，原有横额，题“莲庵”两字，为刘耀东手笔，但现在上面盖上石灰，字迹已模糊不可认。
刘耀东于1938年8月28的日记记录修建路亭的事：“从妹益淑创庵于枫树岭头以施茶，乞书庵额，并系以跋。莲庵者，余从妹益淑之所创也，妹归汝南周君莲溪，今创是庵，遂以莲名，哀所天也。枫树岭头，交通景瑞，斯是孔道，创庵施茶，惠行役也。拨田数亩，可食一夫，施茶所需，岁有恒产，期久远也。计划者谁，内侄而妻以长女之德隅也，落成伊始，今岁戊寅夏六月日也。榜其庵而系其跋者，为之记而书之者，南田山人刘祝群也。”
路亭名为刘益淑所创设，实际由刘德隅负责建造。当年刘德隅在新堂为岳父、岳母筑墓，又筹划以岳母之名在此建亭，亭成后，划拨路亭田，请西段族人刘际银看管路亭，烧水施茶，方便来往路人。又请南田名士刘耀东题额。刘耀东取名“莲庵”，并拟两副对联。一副长联：
饮者思其源，夏水冬汤，一勺之多，有口不忘流惠
征夫问前路，四通五达，百里之外，至头直渡飞云
另一副为七字联：
有益于人为息壤
以淑其世是归途
两副联分别点出路亭的地理位置及社会作用。刘耀东在日记中说“在枕上吟上两对，颇有自喜”。还在日记里注释，下联分嵌“益淑”，了无痕迹，语意浑融，尤与路亭隐隐吻合。
现在对联已尘迹皆无，不知物归何处了。但路亭仍保持良好。土改时，政府将路亭分给刘际银作为住房，刘际银在这里娶妻、生子，一家三代在此居住几十年。现在刘际银早已仙逝，后辈也已搬走，但仍定期来管理维修，因而路亭至今完好。
▲邑侯上党张公德政碑
刘德隅于1938年还集资修葺张公祠。张公名叫张皇甫。字翊宸，号立庵，山西长治人，在康熙17年（1678年）至25年（1686年）以例贡授浙江青田令。初任时，青田正从“三藩之乱”的战火中走出来，“丁壮杀伤，子女掠夺，屋毁田废，户口十亡之七。”张公轸恤乐育，励精图治，终使青田慢慢恢复元气，百姓过上相对安定的生活。
康熙20年（1681年）农历10月，一群逃兵侵袭南田，祸害百姓，张皇辅不顾个人安危，亲赴南田，终使逃兵丢盔弃甲，落荒而逃，使一场灾难消弭于萌芽之中。但南田人还没有从惊吓中缓过气来，官兵又来了。邻县官兵借口平乱，迅发四路人马一千二百余众前来南田侵扰百姓，张皇辅不畏不惧，硬软兼施，恩威并重，终使官兵拔队而去，风波得以平息，地方免遭蹂躏。
百姓感谢张公，在南田牌坊坦立祠感念。刘耀东在他日记中记：“清康熙间，知县张公立庵，存活我八、九都之黎民，功德至为深厚，初为建亭立碑纪颂之。乾隆间，改建张公祠，祠楼塑文昌神像，设会致祭，每岁演戏祝寿，名曰张星会，又曰戏会，凡二十八人，七年一周，祭田颇丰。光绪辛卯，先君（刘凤仪）与族大父文芳及仲父凤章、从父凤锵，以旧祠卑隘（就张公祠原址）改建文昌阁，于阁后辟地建张公祠。”
张公祠延至民国已破旧不堪。1938年3月，刘德隅发起集资修葺张公祠，为张公塑像，作壁画、挂楹联，于是焕然一新。借为张公像开光之机，举行庆祝祭祀活动，戏曲歌咏，彩旗宫灯，活动异常热闹，百姓以此纪念张皇辅，也借此保佑抗战成功，国泰民安。刘德隅的努力得到民众的赞许。
03
1943年5月，南田乡乡长刘志邦辞职，选举刘振禾接任，振禾坚不受职，县长经过反复考虑，权衡利弊，委任刘德隅为乡长。当时刘德隅并不知道，这一职务给他的命运及声誉带来怎样的影响。
当时处在抗战最困难时期，要干好乡长一职并不容易，既要认真贯彻国民政府的指令，又要维护地方利益；既要做好抗战大事，又要处理好民间纠纷。刘德隅竭心尽力，认真干事，的确做了很多事。刘基二十一世孙婿林成槐（石庄人）在《读明刘伯温生平事迹拾遗读后感》一文中称赞刘德隅：“抗战军兴，返居故乡，组织民众，运输物资，支援抗敌，更修筑道路，维护古迹名胜，乡人称贤。”而刘伯温二十世孙刘兆祥在《读先祖刘伯温公生平事迹拾遗感言》一文写得更具体：“抗战军兴，回乡辅助乡里事业，奉行政令，办理伤兵过境，招待美军，协助搬运兵器，于青瑞之间者，悉力以赴，并井井有条。”
▲刘耀东关于美军过南田山日记
关于“招待美军、办理伤兵过境”之事，刘耀东日记里均有记录。事在1944年9月末至10月初，为抗战需要美军数十人自闽入浙，先到景宁，经过南田至玉壶。上级通知美军将于9月27日到南田，于是乡公所着手准备，“设筵十席，牛豕之肉，肴馔已具”，但等了几天却不见踪影，肉菜腐败；10月2日，又接到通知，美军将至，乡公所借刘耀东房屋接待，当时正是秋收时节，人忙屋乱，连忙安排人员大扫除，整治饭菜，可至晚不见美军踪影。大家正在担心这次饭菜又会浪费时，美军来了，六十多人，于是“灯烛辉煌、鼓乐叶奏”，南田山以最大热情表达对美军的欢迎。第二天美军与大家拍了合照离开，很是满意，大家才松了一口气。
▲刘耀东关于伤兵过南田日记
伤兵过境是在1944年10月9日，500多伤兵从大峃过南田，赴云和调养，乡政府负责接待，吃饭、住宿，事无巨细，皆要小心。
这样的事当时应该很多，说说只要几分钟的事，背后不知要付出多大努力。可以想象，作为乡政府当家人的刘德隅忙前忙后不知付出了多少心血。
乡长还要解决许多民间纠纷。今年93岁的林弼老师是刘德隅的外甥，1943年前后在南田小学读书，就住在舅舅家里，他只知道舅舅忙忙碌碌，家里来来往往的人很多，但不知道他在忙什么，为什么忙。但有两件事他印象很深刻。
一件是民间纠纷。当年有户人家建房子，将屋檐伸到大街上，一下雨，屋檐水就哗哗地喷泄到路中央，影响路人通行，大家意见很大，纷纷告到乡长那里。在饭桌上，林弼老师听到舅舅与舅妈讨论这件事，舅妈说：“德隅，某某家屋檐的事，鸡啼一色了，你也不管管？”舅舅说：“晓得了，事情急不来的，总不能把别人的屋拆了，女人家不要多管闲事。”林弼老师放学回家也受过屋檐水之苦，也想舅舅冲冠一怒将人家屋拆了，听了舅舅的答复不免有点失望。但不久主人家却自动将伸到路上的瓦椽锯掉了。原来刘德隅并不是不管，而是事后耐心地找这家人做思想工作，说建屋是好事，但千人骂万人咒总不好。最后一家人终于下决心将伸到路外的部分锯掉了。这件事也说明刘德隅虽然人生得高大粗壮，但做事还是很细心的。
▲手绘刘德隅像
还有一件事，是听十源籍马脸长工说的。刘德隅曾让他将500个银元放到木桶里，上面盖着猪油，在过年的时候送给地下党。具体送到哪里，送给谁他记不清了。只记得他问过外婆，外婆没回答他，却连忙将长年叫来说，这事只能放在肚子里，不能说。还对林弼说，舅舅家客人很多，不能对外人说。当年的小林弼也不知怎么回事，只是听话地点了点头。
往事如风，难以叙说。刘德隅在台湾后孤身一人生活，1981年因患癌症在台湾病故，享年80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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