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11月的一个傍晚,丹江口市作协主席高飞敲开张家老屋,屋里灯光昏黄,91岁的张文魁裹着旧棉衣正捧着茶杯取暖。高飞开门见山地说:“组织准备给退伍老兵建档,需要您提供从军资料。”旁边的女婿李令君也帮腔:“爸,这是正式通知,可别再藏啦。”老人闻言愣了几秒,随后起身拄拐进了里屋。短短几分钟,他抱出一块泛黄的美军降落伞布,层层打开,铜光闪闪的勋章迭在一起,沉甸甸地落在桌面。老伴和女儿惊得说不出话,女婿则轻轻嘟囔:“真被咱们诈出来了。”这一幕,才将老人深藏61年的另一重身份彻底暴露。
时间回到1928年,山西长治上党区西池乡南仙泉村,张文魁呱呱坠地。母亲产后第三天离世,家里只剩一对父子。日寇进犯华北后,他的父亲在煤矿被日本兵打成残疾,少年张文魁心里埋下仇恨的种子。1945年6月,17岁的他带头参加民兵,自此与战火结缘。两年后解放军到乡里招兵,他硬是把家中独子的顾虑压下,与六位乡亲一起递上名字。动员干部劝道:“你父亲需要人照顾,别去前线了。”张文魁只回一句:“国家要人,我就去。”
1948年,晋冀鲁豫野战军九纵强渡黄河,挺进豫西,张文魁在27旅一路向南,十五个县城接连攻克。郑州久攻不下,他随部队在炮火与碉堡间拉锯两月,据老人回忆:“缴了上千俘虏。”紧接着淮海战役,他被抽调到师部警卫团,既当炮兵又护首长。那时部队缴获大批国军新炮,维修无门,他被派往郑州系统学习,成了专职炮兵。
1949年4月,渡江战役打响,他负责释放烟幕掩护大军过江。之后江西、福建、浙江一路挺进,炮兵连却常常无车拖炮,只能靠人拉。“追得快,炮也得跟上。”老人后来描述那段日子,神情依旧坚毅。
1950年春,部队在四川休整,一个月后又北上入朝。1951年4月丹东誓师,他当天夜里踏过鸭绿江。第五次战役、上甘岭,张文魁都在前沿。炮弹每五分钟一发,他便利用间隙给坑道送弹药和食品,机枪封锁的路段尸体密布。“老乡好多牺牲了,难受。”老人说到这儿声音发颤,这是他极少流露的情绪。
停战前夕,他被抽回国内进入军校,却坐不住,三次写申请要求回到朝鲜。组织终被打动,批准他重返前线。1954年5月,战友们陆续撤回,他才随最后一批人员回国。短暂休整后,国内开启裁军。1958年,张文魁已是正营职党员干部,留队仕途坦荡,却主动报了名:“地方工业缺人,我去。”转业批文下来,他背包走出军营,没有一句迟疑。
新岗位先是湖北襄阳电机厂,旋即又赶赴丹江口水利枢纽。那年他带着妻子及八个月大的女儿来到工地,住油毛毡棚,夜里雨水顺着洞口滴到床板,孩子常发烧。有人劝他调回条件好的城市,他摇头:“国家的坝要紧,我的苦不算啥。”多年后坝体合龙,他却因一次抢险从消防车跌落,颅脑重伤。医生通知亲属准备后事,单位甚至提前备好棺木。出人意料的是,老人硬是醒了,却落下语言功能迟缓的后遗症。他知道自己难再担任管理,便主动降岗到礼堂当管理员,直到1983年离休。
离休后,他把所有勋章裹进降落伞布,塞进深柜,任凭岁月尘封。女儿问过几回,他总摆手:“当过几年兵,没啥好说。”丹江口的同事只知道老张脾气好、干活不要命,却不知道他曾打过黄河、淮海、上甘岭。直到那天“组织建档”成了钥匙——布包打开一刻,淮海、渡江、中南、西南、抗美援朝等五排勋章跃入众人视线,屋里几乎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消息很快传开,老人被推举为丹江口市“最美退役军人”,2019年10月又登上《中国好人榜》敬业奉献类名单。外界的褒奖纷至沓来,他却仍旧低调。有人追问他为何要沉默61年,他回答得简单:“战友们留在那边了,我活着,不能端着。”
如今老人记忆力大不如前,但一提战事依旧条理清晰,志愿军战歌更是一字不漏。他偶尔会抚摸那些斑驳锈迹的奖章,嘴角浮现淡淡笑意,却很少再谈功劳。在丹江口的大坝旁,人们常能看见他慢慢踱步的身影。岁月早已将他的传奇磨成平淡,可那一颗“党叫去哪就去哪”的赤子之心,却始终没有褪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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