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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疗峰会论坛的签到处,我拿着邀请函,目光扫过满场白大褂或商务西装的精英,突然被自己脑海里冒出的念头惊了一下——

我那个法律意义上的丈夫,好像也是个医生?

他长什么样来着?

商业联姻三年,我和江临的见面次数,掰着手指算,可能还没我出差坐飞机的次数多。

他在美国顶尖的梅奥医疗中心做他的神经外科明星医生,我在国内经营着一家势头不错的生物科技初创公司。

除了共享一个法律意义上的配偶栏,以及每年几个必须共同露面的家族场合,我们的生活像是地球的两极。结婚证上的合照?好像领完证就被我塞进某个抽屉深处了。彼此的微信聊天界面,最新一条停留在去年除夕,系统群发的那个烟花表情。

直到这次,江家老爷子,也是国内医学界的泰斗江老先生七十五岁寿辰兼从医五十周年纪念,我和江临不得不双双飞回国内,出席这场汇聚了中外医学大咖的盛会。

我穿着一身得体的香槟色西装套裙,站在酒店宴会厅巨大的水晶灯下,试图从记忆的碎片里拼凑江临的模样。身高?大概挺高。长相?应该不差,毕竟江家基因不错。具体五官?模糊得像隔了层磨砂玻璃。

“苏小姐?”江家的老管家钟伯走过来,低声提醒,“老先生请您和少爷过去主桌,几位院士到了。”

我点头,收拾心情,端起职业化的微笑转身。就在这时,侧方传来一个清冽的男声,带着些许不确定,和长途飞行后的微哑:

“抱歉,请问……你是苏韵吗?”

我循声转头。

说话的男人身量很高,穿着合体的深灰色羊绒西装,没打领带,衬衫第一颗扣子随意松开。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睛轮廓深邃,目光清澈冷静,是那种长期专注精密工作的人才有的眼神。他看着我,眉宇间带着一丝和我如出一辙的、淡淡的疑惑。

视线相撞的瞬间,我心头一跳。

不是吧……

这位该不会就是江临?

而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怔愣,明明白白告诉我——他也没认出我来。

我俩像两个在学术会议上核对对方胸牌、却发现自己根本没记住对方名字和脸的研究员,尴尬地僵在原地。周围已有好奇的目光隐隐投来。

电光石火间,我迅速调整表情,扬起一个无可挑剔的社交笑容,主动上前半步,声音轻柔却足够让附近的人听清:“航班晚点这么久?爷爷刚才还问呢。”

同时,用只有我俩能听到的气音飞快补了一句:“配合一下,江医生。”

江临显然极擅长处理突发状况,他几乎是立刻领会,极其自然地伸手接过了我臂弯上搭着的大衣,动作流畅得像演练过无数次:“路上有点耽搁。等很久了?”

他的手指不经意擦过我的手背,微凉,带着消毒水般干净的气息。

“江医生和夫人感情真好,刚下飞机就找到人了?”旁边一位头发花白的老教授笑着打趣。

江临顺势虚扶了一下我的后背,语气温和而坦然:“让王院士见笑了。主要是太久没回来,怕认不得路,更怕认不得人。” 他的手掌只是礼貌性地轻触,我的脊背却不由自主地微微绷直。

这就是我们这种联姻的标准剧本——人前演出举案齐眉,人后各自波澜不惊。只是我们俩的演技,因为缺乏排练而显得格外生涩。

“小临,小韵,过来这边。” 江老爷子沉稳的声音从主桌方向传来。

我们保持着那种恰到好处的亲密姿态走过去,步伐一致,仿佛真是默契无间的伴侣。实际上,这是我们三年来第一次并肩行走超过十米。

江老爷子江怀仁年逾七旬,精神矍铄,一双眼睛沉淀着岁月和学识赋予的睿智与威严。他坐在主位,周围簇拥着几位医学界德高望重的前辈。

“还知道回来?”老爷子看向江临,语气听不出喜怒,“我以为梅奥那张手术台,比家里的饭桌更让你留恋。”

江临神色平静,递上一个细长的礼盒:“爷爷寿辰,自然要回来。这是您一直找的那套孤本医书影印版。”

“要不是我过寿,是不是打算在资本主义医院待到退休?”老爷子哼了一声,目光转向我,“还有你,小韵。”

我心头微紧,脸上笑容不变。

“这小子三年不着家,你连个电话都不催?”老爷子皱眉,手指点了点桌面,“你们结婚时我怎么说的?夫妻异地,贵在沟通!你们这沟通渠道,是彻底堵死了?”

我乖巧应声:“爷爷,江临他在医学前沿攻坚,时间不由自己。我能理解。”

“理解什么理解!”老爷子叹了口气,指了指邻桌一位抱着婴儿的年轻妈妈,“你看看你李伯伯的孙女,孩子都会叫太爷爷了。你们呢?结婚三年,连个响动都没有。我这把年纪,还能等几个三年?”

话题直白地转向生育,周围的亲友们眼神都微妙起来。我脸颊发热,一时语塞。

江临却忽然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我放在桌上的手。他的掌心温热干燥,稳稳地包裹住我的指尖。

“爷爷,孩子的事需要缘分,也讲究计划。我和小韵都处于事业关键期,想过两年更稳定些再说。”他说这话时语气平缓专业,像在陈述某个治疗方案,手指却在我手背上安抚性地轻轻摩挲了一下。

我顺势微微偏头,靠向他肩膀的方向,流露出恰当的羞赧:“爷爷,我们……会提上日程的。”

老爷子脸色稍缓,但依旧盯着江临:“上次通电话,你说小韵去美国看你了?在哪个州来着?”

我心里咯噔一声。剧本超纲了!

我飞快地给江临递眼色,用口型无声询问:哪儿?

江临镜片后的眼睛眨了眨,嘴唇微动:“波——”

“波士顿!”我抢答,记得梅奥在明尼苏达,但波士顿医疗科研机构也多。

“波特兰。”江临同时开口,声音沉稳。

我俩的答案撞在一起,场面瞬间凝滞。

老爷子的眉头又蹙了起来:“东海岸还是西海岸?”

我急中生智,笑容不减:“我先去波士顿参加了个生物技术峰会,然后转机去的波特兰。他当时在那边参加一个学术交流项目,对吧?” 我看向江临,眼神里写着“快接住”。

江临推了下眼镜,从容点头:“对,俄勒冈健康与科学大学的联合课题,进行了两个月。”

老爷子目光如炬,在我们脸上盘旋片刻,终于挥挥手:“行了,去和各位前辈打打招呼吧。记住,家和万事兴,事业重要,家庭也重要!”

我们如蒙大赦,转身离开主桌。走出几步,江临低声说:“反应很快。”

我轻轻抽回手,挑眉:“现在不叫苏韵了?”

江临侧头看我,唇角扬起一个极浅的弧度:“谢谢江太太刚才的救场。”

他的笑容很淡,但冲淡了眼镜带来的疏离感,竟有几分清朗。我怔了怔,也回以一笑:“不客气,江先生。”

这声“江先生”叫出口,我们两人似乎都有些不自在。三年未见的名义夫妻,突然要在众目睽睽下扮演恩爱,确实需要一点时间来入戏。

论坛进入茶歇时间,江临很快被一群来自国内外医院的专家、主任围住,探讨最新的神经外科技术。我识趣地退到餐台边,取了一小块芝士蛋糕。

“苏总!”我的助理周薇凑过来,眼睛发亮,压低声音,“江医生本人比杂志上好看太多了!那种禁欲系精英范儿,绝了!”

我抿了口果汁:“杂志?什么杂志?”

“《柳叶刀》啊!还有《时代》周刊医学特辑!上次那篇关于脑机接口前沿研究的专访,配图就是他手术间隙的照片,虽然戴着口罩只露出眼睛,但那眼神,那气质……”周薇几乎要摸出手机翻给我看。

我笑了笑,没接话。我和江临的婚姻,始于三年前苏家的生物制药公司遭遇研发瓶颈和资金困境,而江家希望将影响力延伸到前沿生物科技领域。一场各取所需的结合。我得到注资和喘息之机,江家则获得了在生物科技板块的布局。感情?那不在最初的合作条款里。

“对了苏总,”周薇想起正事,“‘睿新资本’的沈总刚才秘书来问,晚上他在‘云亭’设宴,想请您务必赏光,聊聊下一轮融资的事。”

我看了一眼时间,下午四点半。晚上的寿宴正席七点开始。

我正斟酌着如何安排,一个声音插了进来:“江太太,哦不,现在应该叫苏总更合适?”

我转身,看到一个五十岁左右、身材发福、满面红光的男人端着酒杯走来。是赵广志,广慈医疗集团的副总裁,也是江家多年的商业合作伙伴。

“赵总。”我礼貌点头。

“苏总真是年轻有为啊,”赵广志笑呵呵地说,“听说‘新锐生物’最近那个针对罕见病的基因疗法项目,进展神速?晚上寿宴后,我在‘兰亭’备了薄酒,江医生和苏总一定要赏脸,咱们深入聊聊合作的可能?”

我正想婉拒,江临不知何时已摆脱人群走了过来,极其自然地站到我身侧,手臂轻轻环过我的后背,落在另一侧的椅背上,形成一个保护的姿态。

“赵总盛情难却,”江临开口,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不过小韵这两天倒时差,一直不太舒服,晚上恐怕需要早点休息。合作的事,不如改天我让助理约时间,专门去拜访您?”

他说着,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探了探我额头的温度,动作流畅得仿佛做过千百遍。我会意,立刻配合地露出些许倦色,抬手轻按太阳穴:“抱歉赵总,可能是最近太忙,加上长途飞行,确实有点头疼。”

赵广志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还是打着哈哈:“理解理解!那改天,改天一定!江医生可要好好照顾夫人啊!”

等赵广志离开,我微微侧头,看向近在咫尺的江临:“谢谢解围。”

“不客气。”他收回手,坐到我旁边的空位,取了一杯苏打水,“你是真的不舒服,还是晚上有约?”

我挑眉:“江医生这是在关心,还是在查岗?”

“只是基于医学常识的询问。”江临推了下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地看向我,“三年不见,我的合法配偶似乎将事业经营得风生水起。”

我与他碰了碰杯:“彼此彼此。听说江医生在梅奥,可是被誉为‘上帝之手’的年轻翘楚?仰慕者怕是能排到芝加哥。”

江临轻轻笑了笑,既不承认也不否认:“传闻总是比较夸张。”

我们之间出现了短暂的沉默。明明拥有最亲密的法律关系,此刻却像初次见面的合作伙伴,谨慎地试探、评估。

最终还是我打破寂静:“晚上寿宴后,‘睿新资本’的沈总有个局,关于公司下一轮融资,我可能需要提前一点离席。”

江临看着我:“需要我陪同吗?”

“不用。”我摇头,“是工作应酬。而且,你在场,他们反而可能不自在。”

他点点头:“好。那……别太累。”

“你也是。”我说,“少喝点酒,医生应该更懂养生。”

这话脱口而出,说完我自己都愣了一下。这语气,未免太过熟稔和自然。

江临显然也有些意外,但他很快点了点头,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好,听夫人的。”

我起身离开休息区,心跳莫名快了几拍。那句“少喝点酒”,怎么听都超出了商业合作伙伴的礼貌范畴。

晚上的寿宴隆重而热闹。我陪着江临敬了几轮酒,与各路医学界、商界人士寒暄。江临虽然话不多,但每每开口总能切中要害,举止风度无可挑剔。我们之间的配合,在被迫的“演出”中,竟也渐渐生出几分难以言喻的默契。

宴席过半,我寻了个空隙,来到酒店露台透气。初秋的夜风带着凉意,吹散了厅内的喧嚣和酒气。

“苏小姐?”一个温和的男声在身后响起。

我回头,是晚上主桌坐在老爷子旁边那位最年轻的院士,姓顾,搞基础医学研究的,看上去四十出头,气质儒雅。

“顾院士。”我礼貌地点头。

“叫我顾淮就好。”他笑了笑,走到栏杆边,与我并肩而立,看着城市的夜景,“听江老说,你在做基因疗法和新型药物递送系统?很前沿的方向,挑战不小。”

“是啊,”谈起工作,我放松了许多,“特别是靶向性和安全性,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我实验室最近在做一些肿瘤微环境响应的材料,或许在递送载体方面有合作的可能。”顾淮递过来一张简洁的名片,“有空可以来我们研究所看看。”

我欣然接过:“那太好了,谢谢顾老师。”

我们又聊了几句学术和产业结合的话题,顾淮思维敏捷,见解独到,让我受益匪浅。他离开后,我依旧站在露台,梳理着刚才谈话的要点。

“看来,我不在的这三年,你过得相当充实。”江临的声音冷不丁从身后传来。

我转身,他不知何时也来到了露台,手里拿着我的披肩。“夜里风大。”他将披肩递给我。

“谢谢。”我接过披肩裹上,“江医生不也在自己的领域登峰造极?”

江临走到我身边,也望向夜景:“刚才那位,是顾淮院士吧?国内生物材料领域的顶尖人物。”

“嗯,聊了聊合作的可能。”

“他风评很好,学术扎实,为人正派。”江临的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客观事实,“是个不错的合作对象。”

我有些意外他会评价这个,转头看他。露台昏暗的光线下,他的侧脸线条清晰,眼镜反射着远处零星的灯光。

“江临,”我忽然问,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探究,“你这三年,真的只专注于手术和科研吗?”

江临侧过头,目光透过镜片落在我脸上:“为什么这么问?”

“只是觉得,”我斟酌着用词,“你对国内学术界的人和事,似乎并不陌生。”

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每年都会回来参加学术会议,也会关注国内相关领域的进展。毕竟,”他顿了顿,“根在这里。”

这话里似乎有未尽之意。我没再追问。

“下周,”江临忽然说,“我还在国内。有个医学伦理研讨会,在杭州。你要不要……一起去?西湖秋天,景色应该不错。”

我愣住了。这算是……邀请?

“就当是,”他补充道,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温和,“一次工作之余的散心。或者,增进一下对彼此行业的了解?”

理智告诉我,应该保持距离,维持现状最安全。但看着他沉静的目光,想到刚才宴会上那一点点奇异的默契,鬼使神差地,我点了头。

“好。”

“那说定了。”他嘴角微扬,“我让助理订票和酒店。”

回到宴会厅,寿宴已近尾声。送走最后一批客人,我和江临跟着老爷子回到江家老宅。按照规矩,这种大日子后,晚辈需在老宅住一晚。

推开二楼那间属于“我们”的婚房,一切依旧保持着三年前新婚时的模样。甚至梳妆台上,那瓶未曾开封的香水,都还摆在原位。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樟木和阳光味道,显然经常有人打扫。

我看着那张宽敞的双人床,心头掠过一丝尴尬。

“我睡沙发。”江临极其自然地走向衣柜,取出备用的被褥枕头。

我没反对,径直去了浴室洗漱。温热的水流冲刷着身体,也冲刷着纷乱的思绪。今晚发生的一切,尤其是露台上那个近乎“约会”的邀请,让原本清晰简单的联姻关系,似乎开始泛起模糊的涟漪。

等我出来时,江临已经铺好了沙发床,正就着床头灯看书。他换了深色的丝质睡衣,摘掉了眼镜,少了几分白日的严谨,多了些居家的柔和。

互道晚安后,我躺在大床上,他躺在几步之外的沙发床上。房间陷入黑暗与寂静。

“苏韵。”他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低沉清晰。

“嗯?”

“今天在宴会上,你说我‘登峰造极’。”他问,“是客套话,还是真的有关注?”

我没想到他会纠结这个细节,诚实回答:“看过一些关于你的报道和学术论文。‘上帝之手’或许夸张,但你在神经外科领域的成就,有目共睹。”

“谢谢。”他说,“我也看过你们公司的财报和研发管线。很厉害,比我想象中更有魄力和远见。”

这回轮到我惊讶了:“你看过?”

“嗯。毕竟,”他停顿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自嘲,“名义上,我是你最大的投资人之一?”

我们都轻轻笑了。黑暗中,距离似乎被拉近了些。

“能跟我说说吗?”江临问,“这三年,遇到的最大困难是什么?”

我想了想,说:“大概是……信任吧。一个年轻女性,执掌一家烧钱的生物科技公司,外界总有质疑。最开始拉投资,几乎磨破了嘴皮子,看尽了脸色。”

“后来怎么解决的?”

“用数据和结果说话。第一个项目成功了,质疑声就少了一半。”我翻了个身,面向他的方向,尽管看不清,“你呢?在梅奥,压力更大吧?”

“压力是有,但更多的是专注。”他的声音平稳,“手术台上,每一秒都关乎生死,没有时间去想别的。下了手术台,就是研究、论文、教学。时间……过得很快。”

“所以你看,”我总结道,“我们都忙得没空经营婚姻,这种状态,某种意义上也算一种平衡。”

“是吗?”江临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可今晚看到你和顾淮相谈甚欢,听到你规划公司的未来……我突然觉得,或许这种‘平衡’,让我们错过了很多本可以共享的风景。”

我的心跳,在寂静中清晰可闻。

“共享……风景?”我重复道。

“嗯。”他应了一声,没再多说。

空气再次安静下来。就在我以为他睡着了的时候,他忽然说:

“杭州的会,三天。之后我多留两天,我们可以慢慢逛。”

“……好。”

“晚安,苏韵。”

“晚安,江临。”

那一夜,我睡得并不踏实。脑海里反复回响着他那句“错过了很多本可以共享的风景”。

我们之间,究竟错过了什么?又或许,有些风景,正在迷雾散去后,缓缓展露轮廓。

【5】

杭州之行,出乎意料地愉快。

医学伦理研讨会本身严肃而专业,江临作为发言嘉宾之一,在台上沉稳犀利,风采卓然。我坐在台下,第一次以这样的视角看他工作,感觉新奇又陌生。

会议间隙,我们真的像普通游客一样,漫步西湖。秋日的西湖,层林尽染,水光潋滟。我们聊天的内容,从会议议题跳到苏堤春晓的典故,再跳到各自喜欢的书籍和电影。我惊讶地发现,他并非只读医学专著,对历史、哲学乃至古典音乐都有涉猎。

“我以为医生都只关心解剖图谱和病理切片。”我打趣道。

“手术刀解决的是可见的病灶,”江临看着湖面,语气平静,“但疾病的背后,是完整的人。了解人,不能只靠CT和核磁。”

这话让我对他有了新的认识。

晚饭是在一家隐秘的杭帮菜馆。江临竟然对点菜颇有心得,点的几道菜都很合我口味。

“你常来杭州?”我问。

“以前跟导师来过几次,参加学术交流。这家馆子,是本地一位老教授介绍的。”他替我布菜,动作自然。

“江医生很会照顾人。”我笑道。

“习惯了。”他顿了顿,“在手术室,要关注患者每一个细微指标;在实验室,要关注每一个数据变化。关注,是一种职业习惯。”

“那现在呢?也是职业习惯?”我半开玩笑地问。

江临抬眼看我,镜片后的目光深邃:“现在,是出于个人意愿。”

我的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气氛忽然变得有些微妙。

晚饭后,我们沿着湖边散步。夜风微凉,他将自己的外套披在我肩上。外套还带着他的体温和干净的气息。

“苏韵,”他忽然停下脚步,“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试着不再把婚姻仅仅看作一纸合同,你觉得会怎样?”

我心跳蓦地加速,抬头看他。路灯的光晕勾勒出他清晰的轮廓,他的眼神认真而专注,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

“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不是突然。”他摇头,“从在峰会签到处‘认出’你开始,不,或许更早,从看到你公司一次次突破性的进展开始,我就在想这个问题。这三年的‘平衡’,或许是我们心照不宣的怯懦。害怕尝试,害怕改变,也害怕……失望。”

他父母的关系我也略有耳闻,同样是联姻,同样是一地鸡毛,最终以离婚收场。他是在那样的环境里长大的。

“所以你现在……不害怕了?”我轻声问。

“还是怕。”他坦诚得令人心疼,“但比起害怕失败,我更害怕错过。错过一个这么优秀、这么有趣、这么让我……欣赏的你。”

晚风拂过柳梢,湖水轻拍堤岸。远处有隐约的丝竹声传来。

我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满是桂花甜香和湖水湿润的气息。

“江临,”我看着他的眼睛,“合同有条款,有期限,有违约责任。但感情没有。”

“我知道。”他握住我的手,他的手掌温暖而坚定,“所以我们不从‘感情’这么沉重的词开始。我们试试,从‘不再假装陌生人’开始,从‘分享风景’开始,可以吗?”

掌心的温度传来,一点点熨平我心底的忐忑和迟疑。也许,给彼此一个机会,并不是那么可怕的事。

我反手握住了他的手,点了点头:

“好。”

【6】

从杭州回来,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江临延长了在国内的停留时间。我们开始像寻常情侣(或者说,寻常夫妻)一样约会。去看艺术展,去听音乐会,甚至一起去超市买菜——虽然最后往往是叫外卖收场,因为两个人的厨艺都仅限于煮泡面和煎鸡蛋。

他也开始涉足我的工作领域,以投资人和“家属”的双重身份。他会给我的研发方向提一些跨学科的、极具启发的建议,也会在我为融资或政府审批焦头烂额时,不动声色地动用人脉资源,替我扫清一些障碍。他的帮助恰到好处,从不越界,保留了我作为公司创始人的主导权和尊严。

“我发现,你比我以为的,更懂商业运作。”一次晚餐时,我对他说。

“在梅奥,不仅要会做手术,也要会管理团队,争取科研经费,甚至和医疗器械公司谈判。”江临慢条斯理地切着牛排,“本质上,都是资源整合和风险管理。”

“那我们的婚姻呢?”我忽然问,“在你看来,现在是哪种‘管理’模式?”

江临放下刀叉,看着我:“现在,是战略合作伙伴升级为联合创始人的阶段。目标一致,风险共担,利益共享。”

这个比喻让我笑了:“那我们的‘产品’是什么?”

“一个……更好的未来?”他想了想,补充道,“以及,或许将来某个时候,一个结合了我们双方优质基因的‘新产品’?”

我的脸微微发热,瞪了他一眼。他却笑得坦然。

然而,平静的日子没过多久,波澜再起。

我的公司“新锐生物”即将启动最重要的一个III期临床试验,针对一种罕见的神经退行性疾病。就在这关键时刻,另一家背景雄厚的药企“康华生物”突然宣布,启动针对同一靶点、同一适应症的临床试验,并且挖走了我们两个核心研发人员。

“苏总,他们明显是有备而来!我们的试验方案细节可能泄露了!”周薇急得眼圈发红。

更糟糕的是,“康华生物”的背后,隐约有江家旁系亲属的身影,似乎与江临那位一直不太安分的堂叔有关。这不仅是商业竞争,更掺杂了家族内部的微妙角力。

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电脑屏幕上竞争对手气势汹汹的新闻稿,感到一阵疲惫和寒意。难道终究还是逃不过这些算计吗?

手机响起,是江临。

“我在你公司楼下。”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平稳有力,“下来,带你去个地方。”

我下楼,坐上他的车。他没多问,只是递给我一杯热牛奶。

车子驶向郊外,最终停在一座静谧的、充满现代设计感的建筑前。看起来像私人会所,又像高级诊所。

“这里是?”

“我和几个朋友合建的独立医学研究机构,‘未名实验室’。”江临带我走进去,内部是纯白的极简风格,设备却一眼望去极为先进,“主要做一些前沿的、高风险的探索性研究,不受太多商业和行政束缚。”

他带我走进一间会议室,里面已经坐着几个人。我认出其中一位是顶尖的神经生物学教授,另一位是知名的生物统计学专家。

“介绍一下,这位是苏韵,‘新锐生物’的创始人,也是我太太。”江临的语气自然,“这几位是实验室的核心伙伴。关于你们公司目前遇到的困境,我们或许可以换个思路。”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我经历了一场头脑风暴。江临和他的朋友们,从完全不同的角度,为我们的临床试验方案提供了几个极其关键的优化建议,甚至提出了一个绕过原有专利壁垒的全新递送技术路径。这些建议的价值,无法估量。

“为什么帮我?”回去的路上,我忍不住问,“这可能会让你卷入家族内部的麻烦。”

江临目视前方,语气平淡却坚定:“首先,你的研究有价值,能帮到病人。这是最重要的。其次,”他顿了顿,转头看我,“你是我太太。帮你是天经地义。最后,家族内部的那些事,迟早要面对。不如趁这个机会,让他们知道我的态度。”

“你的态度是?”

“我的婚姻,我的事业选择,不容任何人干涉。”他握住我的手,“包括我的家人。”

他的手掌温暖而干燥,传递着令人安心的力量。那一刻,我清晰地意识到,我不再是独自奋战。

【7】

在江临和他的“未名实验室”的智力支持下,我们迅速调整了策略,临床试验得以更扎实、更创新地推进。与此同时,江临也以雷霆手段,处理了家族内部试图搅局的力量。具体过程他没多说,我只知道他那不安分的堂叔,很快被“派”到海外某个无关紧要的岗位上去了。

风波暂时平息,我们的关系却在共渡难关中迅速升温。他开始更频繁地留在国内,远程处理梅奥那边的事务。我们甚至一起养了一只猫,一只他在医院停车场捡到的、瑟瑟发抖的布偶猫,取名“元宝”。

生活仿佛终于走上了温馨平实的轨道。直到一天深夜,我接到母亲从老家打来的电话,声音哽咽:“小韵,你爸爸……心脏病,送医院了,情况不太好……”

我如遭雷击,瞬间慌了神。父亲有旧疾,但一直控制得不错。江临当时正在书房开一个越洋视频会议,听到动静立刻出来,看到我苍白的脸色,二话不说,快速结束了会议。

“哪家医院?主治医生是谁?最近一次的检查报告有吗?”他一边迅速换衣服,一边用冷静专业的语气询问,仿佛瞬间切换回那个掌控全场的神经外科专家。

他的镇定感染了我。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回答他的问题。他立刻拨通几个电话,联系了国内顶尖的心内科专家,询问了父亲所在医院的情况,并安排好了我们最快的行程。

一路上,他紧紧握着我的手,没有多余的安慰,只是用他稳定的存在感和清晰的安排,支撑着我。赶到医院时,父亲已经做完紧急手术,住进了ICU。主治医生正是江临通过关系联系上的专家。

“手术很及时,目前看情况稳定,但还需要在ICU观察几天。”医生的话让我们稍稍松了口气。

母亲拉着我的手,泪眼婆娑,看到我身后的江临时,愣了一下。

“妈,这是江临。”我介绍。

江临上前一步,谦逊而沉稳:“阿姨您好。我刚和胡主任沟通过,苏叔叔的情况在预期之内,您别太担心。我已经安排了医院最好的护理团队。”

母亲看着江临,又看看我,眼神复杂,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低声对我说:“这孩子……看着靠得住。”

在父亲脱离危险、转入普通病房后,江临才稍微放松下来。他不仅妥善安排了父亲的后续治疗和康复方案,还细致地照顾着我和母亲的情绪,处理各种琐事。连医院的护士都私下对我说:“苏小姐,你先生真好,又专业又体贴。”

父亲醒来后,江临以女婿的身份,陪在床边,耐心地回答父亲关于病情的各种问题,用通俗易懂的语言解释,打消老人的恐惧。父亲看着他,眼中渐渐有了赞赏和信赖。

那天傍晚,我和江临在医院花园里散步。夕阳给他周身镀上一层暖金色。

“谢谢。”我轻声说,“这次……真的多亏有你。”

“应该的。”他停下脚步,看着我,“苏韵,经过这次,我更加确定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不想再和你分开了。”他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丝绒盒子,打开。里面不是钻戒,而是一枚样式简洁大方的铂金指环,内侧似乎刻着字。

“这不是求婚,我们早就求过了,虽然很糟糕。”他自嘲地笑了笑,“这是‘续约’申请。申请将我们的合作关系,无限期延长,并且升级为全方位、全生命周期的独家战略伙伴。”

他的用词还是那么“商业”,可眼神里的炽热和真诚,却滚烫得灼人。

“江医生,你这‘续约条款’,听起来比婚前协议复杂多了。”我眼眶发热,故意说。

“是的。”他点头,无比认真,“条款包括:共享所有快乐与忧愁,共担所有风险与挑战,拥有彼此未来的唯一投资权和决策权。以及,在适当的时候,共同研发一个或两个‘新产品’。”

我笑了,眼泪却滑了下来。伸出手:“听起来……福利待遇还不错。我同意续约。”

他将指环轻轻套在我的无名指上,替换下了那枚婚戒。尺寸刚刚好。我拿起盒子里另一枚男戒,也为他戴上。

夕阳下,我们相拥而吻。这一次,无关表演,只有心意相通。

父亲康复出院后,我和江临举办了一个小型的、只邀请至亲好友的聚会,算是正式“官宣”我们的关系进入新阶段。江老爷子笑得合不拢嘴,拉着我父亲的手说“老苏啊,咱们这亲家,算是做对了!”

聚会结束后,我们回到了自己的家。元宝跑过来蹭我们的脚。江临弯腰抱起猫,忽然说:“对了,梅奥那边给我发了新的聘约,邀请我担任一个联合实验室的负责人,每年只需要过去三个月左右,其余时间可以远程和在国内工作。”

我眼睛一亮:“你接受了?”

“嗯。”他点头,将我和猫一起揽进怀里,“这样,我就能把更多时间,留给我的‘独家战略伙伴’了。”

【8】

一年后的秋天,我们的“新产品”计划,提上了日程。

不是刻意规划,而是自然而然的结果。当我在一次常规体检后,拿着报告单有些发愣时,江临接过单子,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就僵住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冷静自持的江医生,露出那样近乎呆滞的表情。

“这……这是?”他的声音有点发颤。

“嗯。”我点头,心里充盈着一种奇异的、柔软的喜悦,“好像……我们的‘研发项目’,提前启动了。”

下一秒,我被紧紧拥入一个温暖而小心的怀抱。他抱得很紧,却又明显控制着力道,仿佛我是易碎的珍宝。

“我要当爸爸了?”他在我耳边低声问,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惊喜。

“嗯,江医生,你要升级了。”我笑着回抱他。

接下来的日子,江临展现出了惊人的“学霸”特质。他查阅了无数孕期指南、营养学著作,严格监督我的饮食作息,但又绝不苛责,总是用商量的、温和的方式。他甚至报名参加了陪产课程,认真地练习呼吸法和按摩技巧。

“江临,”我有时哭笑不得,“你是神经外科专家,不是妇产科医生。”

“在我这里,你比任何病人都重要。”他回答得理所当然,然后继续低头研究孕期各阶段的营养补充方案。

孕期三个月稳定后,我们一起去医院做了第一次正式产检。听到仪器里传来的、强而有力的心跳声时,江临握着我的手,微微用力。我抬头看他,发现他眼镜后的眼眶,有些发红。

“真好听。”他低声说,声音有些沙哑。

父亲的病情稳定后,和母亲一起来看我们。两位老人看着江临忙前忙后、小心翼翼照顾我的样子,相视而笑,满是欣慰。

“小韵啊,”母亲私下拉着我的手说,“妈以前总觉得你们这婚结得仓促,担心你受委屈。现在看,是小临这孩子,真好。妈放心了。”

连江老爷子都特意打来电话,中气十足地说:“好好好!曾孙也好,曾孙女也好,我都喜欢!名字想好了没?要不爷爷给起一个?”

日子在平静的期待中流淌。我的公司度过了最关键的III期临床试验,数据亮眼,前景一片光明。江临的“未名实验室”也接连出了几项重要成果。我们都在各自热爱的事业上稳步前行,又因为彼此的存在,而有了更坚实的后盾和更温暖的归处。

孕晚期的一个周末下午,阳光很好。我们坐在自家花园的摇椅上,我靠在他怀里,他的手轻轻放在我隆起的腹部,感受着里面小家伙偶尔的“拳打脚踢”。

“江临。”我轻声唤他。

“嗯?”

“你说,我们算不算是……先婚后爱的范本?”

他低低地笑了,胸膛传来微微的震动:“不算范本。每对夫妻都有自己的路。我们只是比较幸运,在绕了一点远路之后,还是找到了彼此。”

“后悔绕了那三年远路吗?”

他想了想,摇头:“不后悔。那三年,让我们各自成为了更好、更完整的自己。然后,才能以更好的状态,遇见对方。”

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染成温暖的橘粉色。远处有归鸟的鸣叫。

“如果是女儿,就叫江晏,河清海晏的晏。”他说。

“如果是儿子呢?”

“江澈,清澈的澈。”

“都好。”我满足地闭上眼。

“苏韵。”

“嗯?”

“我爱你。”他的吻轻轻落在我的发顶。

这句话,他并不常说。但每一次说出来,都郑重如山,温柔似水。

我握紧他的手,贴在小腹上,那里正孕育着我们共同的全新未来。

“我也爱你,江临。”

从合同甲方乙方,到生命合伙人。我们用了三年时间“迷失”,又用了一年时间“找到”。好在,命运兜兜转转,对的人,终究会相遇,在人生的手术台上,携手完成最精妙、最值得的缝合。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