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7年夏末,武汉江滩的雾气刚刚散去,毛主席登上汉阳轧钢厂的临时观景台。身旁的湖北省委负责同志介绍生产进度,他却突然插问:“厂里那个叫王盛荣的同志,现在在哪儿?”随行人员面面相觑,无人答得上来,只好匆忙让秘书下去打听。就是这一问,把在场所有人拉进了几年前那桩悬而未决的“钨砂风波”。

消息很快回来:王盛荣正拄着双拐,在轧钢车间做设备调试。毛主席沉默片刻,似是陷入回忆。五年前,他曾为这位救命恩人的安危拍案而起;没想到,现在对方却在钢花四溅的车间里拖着残腿作业。到底发生了什么?思绪飘回到1952年初春,正是那一年,中央机要件里出现了一份指证——“中南工业部第一副部长王盛荣,侵吞并变卖蒋介石冻结于香港的千吨钨砂”。这纸材料写得煞有介事,连交易金额、经手人都列得清清楚楚。可毛主席越看越皱眉,连声说道:“不可能,不可能!我要问问恩来。”

对王盛荣的信任源自战火岁月。1932年初夏,赣南山区正值抢收季,村子里的谷香还没散尽,一股民团却摸黑包围了毛主席驻扎的祠堂。枪声乍起,警卫寡不敌众。远处传来一声断喝:“支援来了!”紧接着,王盛荣提着驳壳枪带一个排冲进巷子。两梭子子弹撂倒威胁毛主席的团丁,他一边交叉火力,一边扛起病中的首长,硬是撕开缺口突围。等安全落脚,他才发现自己腿上血流如注。毛主席蹲下身替他包扎,轻声道:“盛荣,你救我一命,以后有事尽管来找我。”这句话彼时只是感激,后来却成了承诺。

一年后,中央苏区汲汲于粮饷。为了给上海的地下党输血,王盛荣奉命护送上千两黄金,经香港转运。三个月跋山涉水,粮绝时便在小镇打零工,夜里啃干咸菜。有人怨声载道,提议“先动用一点黄金缓急”,他冷脸回绝:“那不是咱个人的,是组织的。”等把匣子交到上海中央局,同志们见他一身破棉袄,不禁红了眼眶。此后,中央再派大额美元去上海,先后有两名干部中途叛逃,第三次,张爱萍点将:“还得靠王盛荣。”事实再度证明,钱放他手里,比放保险柜还牢靠。

正因如此,1952年那纸检举送到中南局时,很多老同志都犯嘀咕。周总理很快被请到中南海的办公室。看完材料,他不紧不慢,抬头说:“主席,若论谁最舍不得动公家一分一毫,在我心里,王盛荣排得进前列。”随即陈述原委。

新中国成立后,百废待兴,工业化离不开硬通货。1950年3月,周总理急电在广州的王盛荣进京,开门见山:“能不能一年给苏联出口万吨钨砂?”钨是战略金属,价值赛黄金,可当时中南矿山刚接管,土匪四窜,产量寥寥。王盛荣掰着手指算:“靠现有生产不行,但收购、恢复双管齐下,也许有戏。”他提议立即在赣湘粤桂设分局,组织群众、修公路、抢生产。周总理一声“好”,并给四省书记写信,要求全力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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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碌由此展开。矿山杂草丛生,竖井坍塌,运输车辆不足。各地干部跟着王盛荣跑山头、蹚溪流,动员旧矿工返岗,对着废弃巷道重新加固。为了培养后续力量,他把年轻人送往中南工学院和安源老矿学习;深入一线的干部则和老矿工们同吃同住。那是难得的火热年月,大家信一个理:钨砂等于设备,设备等于未来。

难题还是在运输。矿区到装船码头,道路崎岖,汽油更是紧张。王盛荣翻阅旧档案,意外发现国民党在香港存有1000吨钨砂被英商冻结。他抓紧向北京请示:“如能脱手,可换回车辆、燃料。”周总理批准后,他两进香港,用那批钨砂折回百辆卡车和大油桶。车辆一到,各矿日夜装运,年底交砂超万吨,比合同多出近两千吨。中央贸易部发来嘉奖电:中南区为国家赢得了同苏联首轮设备换取的主动权。

由此可见,案子关键正是香港那批钨砂。有人说他“私卖”,却拿不出合同、账号、走向,顶多几张模糊收条。毛主席的批示简单:“先别急结论。”中南局调查半年,没有一条证据指向贪污。可惜风头已起,组织只得给个“管理失当”处分,副部级干部被一口气降到副处。有人私下替他叫屈,他却自嘲:“好歹还留条命,比当年过封锁线强多了。”

命是硬撑下来的。1945年秋,他为支援东北前线,随部北上。一次在牡丹江小礼堂给干部做报告,警卫员擦新缴获的手枪走火,一弹贯穿他的左脚。细菌顺着子弹带入骨膜,医生建议截肢。王盛荣咬牙同意:“反正革命不是看腿长不长。”术后装了木腿,依旧拄双拐在军工厂督产。那些年他常挂在嘴边一句话:“我王盛荣独脚也能走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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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回到汉阳轧钢厂。毛主席得知他在厂房里带班,嘱咐湖北省委:让王盛荣出任省冶金厅长。文件下达时,他正扒着炉台指导炉温,听说要调离,笑着摆手:“哪里缺人手就去哪里。”锻工们喊他“王政委”,不喊王厅长,他也乐得应声。

1966年以后,政治风暴四起,老伤未愈的他再度被裹挟。有人翻出他早年留学莫斯科的履历,给他扣上“苏修特嫌”帽子。隔离审查期间,他常对看守说:“我字不多,黑板写不下的大道理我也讲不来。可要说跟王明,我连他宿舍门朝哪开都不知道。”困顿中,徐海东带来一句嘱托:“主席说,好死不如赖活,别垮。”这句话让他撑过了最暗的岁月。

1976年,噩耗传来。病床上的他怔坐许久,最终提笔给组织写信:“请允许我继续住在集体病房,不劳烦另设。”两年后,中央正式为他平反,待遇全复。他搬回原住房,墙上只挂一张旧相——1932年赣南合影,毛主席居中,自己半蹲在旁,笑得腼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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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岁以后,老战友张爱萍提议替他口述回忆录,他连连摆手:“我一个粗人,写那些风风火火干啥?归根结底,革命就是替穷人讨口饭吃,能活到今天,已经够本。”女儿悄悄记了些材料,他发现后幽默地说:“要记,就写怎么修矿山,别写我救谁,救人是本分。”

1997年秋夜,他坐在收音机前听十五大新闻,透过窗户望向灯火阑珊的江面,神情安静。屋里人问他想不想去北京看看盛会,他摆手:“现在交通这么快,不缺我一张票;年轻人去就行。”两个月后,老人辞世。后事从简,骨灰撒在了大冶铁矿的山口。他生前叮咛:“钢铁从地下来,我也回地下去。”

从赣南枪火到香港街头,从矿山巷道到轧钢火海,王盛荣用一条腿走完了别人两条腿都嫌长的路。有人议论他一生命运跌宕,其实他早就说过:“组织需要我站,我就站;让我蹲,我就蹲;让我趴着,我也有呼吸。”倘若再有人提起那场尘封的“钨砂案”,大抵只剩一句轻描淡写:一生清白,不容置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