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人的回家,是终点。
而有些人的回家,仅仅是另一段流浪的开始。
1953年,丹东火车站,一列闷罐车停了下来。
车门拉开,走下来的人都穿着不合身的旧军装,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里有种说不出来的东西。
为首的一个老兵,快五十岁的人了,刚踏上站台的水泥地,两腿一软,扑通就跪下了,把脸死死贴在地上,整个人像筛糠一样抖。
周围的人都看着,没人说话,只听见他压着嗓子,发出野兽一样的呜咽。
这不是战俘交换,车上下来的人,也不是打了败仗的俘虏。
三年前,他们从这里出发,军歌嘹亮,跨过鸭绿江,番号是中国人民解放军第四野战军,是解放了半个中国的百战精锐。
三年后,他们回来了,却像一群无家可归的孤魂。
想弄明白这事,得把时间往前倒。
1949年,中国北方的炮火声还没停利索,林彪的“四野”里头,有几支部队特别扎眼——第164师、166师,还有独立15师。
这几支部队,大部分官兵都是朝鲜族。
这些人可不是半路出家的农民兵。
他们的父辈,很多就是东北抗联的老底子,在长白山的林子里跟日本人周旋了十几年。
他们从小在东北这片黑土地上长大,啃的是高粱米,喝的是松花江水,嘴里说的汉语比朝鲜语还溜。
解放东北的时候,他们跟着部队从北打到南,辽沈战役、平津战役,硬仗一场没落下。
延边来的猎户金大山,闭着眼睛趴在雪地里,能听出半里地外有几个人在喘气。
吉林师范毕业的文书李哲,一支笔能写两种文字的战地通讯。
他们骨子里,早就把自己当成了这支解放军队伍、这个新国家的一份子。
1950年,鸭绿江对岸打起来了。
一纸命令下来,这几万朝鲜族官兵,连同他们的武器装备,整建制地脱下解放军的军装,换上朝鲜人民军的军服,番号也改了,直接变成了人民军的几个师团。
这事办得很快,也很坚决。
对这些士兵来说,脑子有点转不过弯。
朝鲜,是父辈口中的“祖国”,一个模糊又遥远的概念。
而中国,是他们出生、长大、流血牺牲的“家乡”。
出发前,很多人给家里写信,话都差不多:“去帮邻居打架,也是为了保卫咱们自己的家。
打完就回来。”
在他们看来,这事天经地义,就像帮邻居修个院墙一样自然。
他们觉得自己是座桥,一头连着北京,一头连着平壤。
可他们没想到,战争这座桥,上去容易,下来难。
到了朝鲜战场,这帮从中国战场上滚出来的老兵油子,战斗力确实没得说。
美国人的飞机大炮是厉害,但四野的老战术——穿插、分割、夜战,在朝鲜的山地里照样管用。
横城反击战,他们顶着零下四十度的低温,硬是用两条腿跑赢了美军的汽车轮子,打出了一个歼灭战。
长津湖的冰天雪地里,他们穿着单薄的棉衣,饿着肚子,冻得手脚都成了冰坨子,照样敢跟装备到牙齿的海军陆战一师硬碰硬。
血洒在异国的土地上,功勋章挂在胸前,可仗打完了,他们才慢慢品出点别的味儿来。
胜利的喜悦很短暂,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感,像北朝鲜冬天的寒气,一点点往骨头里钻。
最直接的就是吃。
他们吃惯了东北的猪肉炖粉条、大锅菜,顿顿离不开高粱米饭和玉米面饼子。
可到了这边,桌上天天是冷面、泡菜,偶尔有点米饭也见不到多少油腥。
过年过节,部队里想包顿饺子,结果炊事班找遍了驻地,也找不到几斤白面。
几个老兵偷偷跟当地老乡换了点苞米面,烙了几张饼子,吃的时候几个大男人眼圈都红了。
这不是挑剔,这是一种深入骨髓的习惯,是“家乡”的味道。
更深层次的,是人与人之间的距离。
他们虽然说着同样的语言,但口音、用词,跟平壤那边的人完全不同。
他们张口闭口还是解放军那套,讲究官兵平等,没事喜欢跟领导开两句玩笑。
可在人民军里,等级森严,上下级关系分明。
他们的一些老习惯,在别人眼里,成了“自由散漫”、“不懂规矩”。
他们被看作英雄,也被看作“外人”。
随着停战协议的签订,这种“外人”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战争结束了,政治斗争开始了。
在平壤,一场针对“延安派”的内部清洗悄然拉开序幕。
所谓“延安派”,指的就是这批从中国回来的干部和军人。
他们在朝鲜的最高领导层眼里,成了一股不稳定的力量,因为他们的根,扎在中国。
气氛一天比一天紧张。
一些高级将领被撤职、审查。
风声鹤唳之下,普通士兵的日子也不好过。
他们发现,自己被监视了。
战友之间不敢再说心里话,写回中国的信,也变得字斟句酌。
曾经一起扛枪的朝鲜战友,看他们的眼神也变了,多了几分警惕和疏远。
那个他们用鲜血保卫的“祖国”,一夜之间变得陌生而危险。
“回家”这个念头,开始在许多人心里疯长。
他们想念的,是东北那个可以大口吃肉、大声说话的家。
回去的路,却比来时难了千万倍。
他们已经不属于中国军队的序列,身份是朝鲜人民军军人。
想走,就是逃兵。
最终,还是北京方面出面,经过了漫长而复杂的交涉。
朝方同意,放一部分“有中国国籍或在中国有直系亲属”的官兵回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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