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水晶吊灯折射着过分明亮的光,照得人有些眩晕。长条餐桌上铺着崭新的暗红色提花桌布,银质餐具整齐划一,映着跳跃的烛火和一张张言笑晏晏的脸。空气里弥漫着烤乳鸽的焦香、红酒的醇厚,以及某种无形却更加浓郁的——家族聚会特有的、混杂着亲密与攀比的微妙气息。

沈薇坐在丈夫陈明远的右手边,背脊挺得笔直,脸上维持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她穿着那件香槟色的真丝连衣裙,是陈明远上个月从巴黎带回来的,剪裁精妙,衬得她肤白如雪,颈间一条细细的钻石项链,是她三十岁生日时陈明远送的。一切都符合陈家儿媳的身份:得体,优雅,无可指摘。

可她放在膝上的手,却不自觉地微微蜷缩着,指甲陷进掌心,留下浅浅的月牙痕。不是因为紧张——嫁入陈家五年,她早已熟悉这种场合的每一寸空气。而是因为,坐在她对角线位置的周屿。

周屿也在笑,正侧着头,听陈明远的堂妹说着什么,不时点头,神情专注而温和。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休闲西装,没打领带,领口随意地松开一粒扣子,在一众正襟危坐的陈家人中,显得松弛又出众。他是作为沈薇“最好的朋友”、同时也是陈家某个合作项目的潜在伙伴身份,被邀请出席这场家族晚宴的。

沈薇的余光里,全是周屿。他举杯时修长的手指,他听人说话时微微上扬的嘴角,他衬衫袖口那枚小巧精致的袖扣——是她去年送他的生日礼物,一个设计师小众品牌,他竟一直戴着。

“薇薇?”身旁传来陈明远低沉平稳的声音,不大,却瞬间将她飘远的思绪拽了回来。

她立刻转头,脸上笑容加深几分:“嗯?”

“二叔在问你,上次送去保养的那幅字画取回来没有。”陈明远看着她,眼神平静无波,像深潭的水,看不出情绪。他今天戴了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愈发显得深邃难测。

“啊,取回来了,已经重新挂回书房了。”沈薇连忙回答,朝着主座方向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笑道,“劳二叔惦记,师傅说保养得极好,墨色都润开了。”

二叔满意地点点头,又转向别的话题。

沈薇悄悄松了口气,端起面前的水晶杯,抿了一口红酒。醇厚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暖意,却驱不散心头那缕莫名的烦躁和……心虚。是的,心虚。尽管她和周屿之间清清白白,尽管陈明远知道周屿是她相识超过十年的好友,尽管今晚周屿的出现名正言顺,可当周屿的目光偶尔越过人群与她对上,当她听到周屿用那种熟稔的语气回应别人关于她的询问时,那股心虚就像藤蔓,悄无声息地缠绕上来。

晚宴进行到一半,气氛愈加热烈。长辈们开始回忆峥嵘岁月,同辈们谈论着生意、孩子、最近的旅行。周屿很会聊天,分寸拿捏得极好,既不显得过分热络抢了主人风头,又能恰当地接话,逗得几位婶娘笑声不断。他甚至还能跟陈明远那位严肃古板的大哥聊几句最新的财经动态。

沈薇听着,看着,心里那点异样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周屿总是这样,游刃有余,光芒内敛却不容忽视。而陈明远……她悄悄瞥了一眼身边的丈夫。他正微微倾身,听着三叔说话,偶尔颔首,表情是一贯的沉稳持重,看不出喜怒。他是陈家这一辈的佼佼者,年纪轻轻便掌控着家族企业的核心板块,行事果决,眼光精准,是长辈眼中最可靠的接班人,也是同辈心中敬畏又有些距离的存在。作为他的妻子,沈薇享受着他带来的优渥生活和社会地位,也承受着他那份无处不在的、沉重的“正确”和“规矩”。

“说起来,小周和我们薇薇认识很多年了吧?”不知是谁把话题引到了他们身上,是陈明远的一位表姐,语气带着善意的探究。

周屿笑了笑,目光温和地投向沈薇:“是啊,十三年了。大学迎新那天就认识了,那时候她还是个扎着马尾辫、迷路找不到报到处的迷糊小学妹。”

桌上响起一阵善意的哄笑。沈薇脸微微发热,嗔了周屿一眼:“那么久的事还提。”

“怎么能不提?”周屿眼神里有种回忆的暖意,“后来一起做社团,熬夜赶方案,她还总偷吃我的宵夜。”

“是你自己说吃不完让我帮忙的!”沈薇下意识反驳,语气带着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亲昵。

“是是是,都是我求着你吃的。”周屿从善如流,举杯向她示意,眼底笑意盎然。

这一幕落在众人眼里,是青梅竹马的美好情谊。可沈薇却感到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如有实质。她不用看也知道,来自陈明远。他没有转头,依旧维持着倾听的姿态,但沈薇就是能感觉到,他周身的气息似乎沉了一分。

她立刻收敛了神色,端起酒杯,朝着周屿和众人得体地笑了笑:“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大家都忙,难得聚一次。”

话题很快被岔开。沈薇却有些食不知味了。她开始后悔邀请周屿来。本以为在家族面前,有这样一个体面又熟稔的朋友在场,能让她更自在一些,也能稍微缓解她和陈明远之间那种日益沉闷的气氛。可现在,她只觉得如坐针毡。

餐后甜点时间,众人移步到旁边的偏厅,三三两两地站着聊天。空间开阔了些,音乐换成了轻柔的爵士乐,侍者穿梭着送上咖啡和茶点。

沈薇被几位妯娌拉着讨论孩子上国际学校的事,她耐心地应和着,心思却有些飘忽。眼角余光看到周屿正在落地窗边,和陈明远的二哥聊着什么,手里端着一杯香槟,姿态闲适。

好不容易应付完妯娌们,沈薇觉得有些气闷,想出去透透气。她朝着通往小露台的方向走去。露台不大,摆放着几张藤椅,夜风带着庭院里草木的清新气息吹来,稍稍驱散了室内的燥热。

她刚在栏杆边站定,深吸了一口气,身后就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里面太闷了?”周屿的声音在身侧响起,他也走了出来,手里还拿着那杯香槟。

“嗯,透口气。”沈薇没回头,目光落在楼下被灯光点缀得宛如星海的庭院景观上。

周屿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而立,沉默了片刻。夜风拂动她鬓边的碎发,也带来他身上淡淡的、清爽的须后水味道,和她记忆中大学时代一样。

“不开心?”周屿忽然问,声音压低了些,带着洞悉的温和。

沈薇愣了一下,摇头:“没有,就是有点累。”

“你呀,还是老样子,一紧张或者不开心,右手食指就会无意识地抠左手手背。”周屿的目光落在她交握的手上。

沈薇猛地松开手,将那只有些发红的手背藏到身后,有些懊恼:“你观察那么仔细干嘛。”

“认识你十三年了,想不仔细都难。”周屿笑了笑,语气里有一丝无奈,也有一丝别的什么,“陈家的场合,是让人挺累的。规矩多,眼睛也多。”

这话说到了沈薇心坎里。她没接话,算是默认。

“不过,你做得很好。”周屿侧过身,看着她,眼神在露台朦胧的光线下显得格外专注,“比以前更优雅,更从容了。陈明远……把你照顾得很好。”

最后这句话,他说得有些慢,像是在斟酌字句。

沈薇心头微微一刺。“照顾”得好吗?物质上是的。可心里呢?那个曾经也会大笑、会迷糊、会偷吃他宵夜的沈薇,在这座华丽的牢笼里,还剩下多少?

“他对我很好。”她听见自己用标准答案回应,声音平淡。

周屿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只是举杯将剩余的香槟饮尽。这时,偏厅里传来一阵笑声,似乎是有人讲了什么趣事。

“进去吧,出来太久不好。”周屿说着,很自然地伸出手,想要轻轻揽一下她的肩膀,像以前很多次那样,带着朋友间的鼓励和安慰。

就在他的手即将碰到她肩头的时候——

“沈薇。”

陈明远的声音毫无预兆地从露台入口处传来,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轻柔的音乐和风声。

沈薇浑身一僵,几乎是触电般地向旁边挪开一小步,拉开了和周屿的距离。周屿的手在空中顿了一下,极其自然地转了个方向,改为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西装袖口。

陈明远站在光影交界处,脸上没什么表情,金丝眼镜反射着偏厅透出的光,看不清眼神。他手里拿着沈薇的披肩。

“起风了,妈让我给你送出来。”他走过来,将那条柔软的羊绒披肩递给沈薇,动作自然,语气平静。

“谢谢。”沈薇接过,披在肩上,指尖有些凉。

陈明远这才仿佛看到周屿,对他微微颔首:“周先生也在这里。”

“里面有点热,出来透口气。”周屿笑容无懈可击,“陈总找薇薇有事?那我先不打扰了。”他冲着沈薇点点头,转身率先走回了偏厅。

露台上只剩下沈薇和陈明远。夜风似乎更凉了些。

陈明远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目光沉静,却让沈薇感到一阵无形的压力。她想解释,想说她和周屿只是普通聊天,但张了张嘴,却发现任何解释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甚至……多余。

“进去吧,大家该切蛋糕了。”陈明远最终只是说了这么一句,然后转身,步伐沉稳地走了回去。

沈薇看着他的背影,攥紧了披肩的边缘。披肩很暖,可她心里却莫名地空了一块,冷飕飕的。刚才周屿伸手的那一刻,陈明远看到了吗?他听到了多少?他那平静无波的面具下,到底在想什么?

她不知道。就像她从来都猜不透,这个同床共枕五年的男人,心底究竟藏着怎样的深海。

02

生日蛋糕被推出来,三层高的奶油裱花,精致得如同艺术品。众人簇拥着今晚的主角——陈明远的母亲,齐声唱着生日歌。烛光摇曳,映着一张张笑意盈盈的脸,气氛温馨又热闹。

沈薇站在人群外围,脸上带着无可挑剔的微笑,跟着拍手,嘴唇翕动,却听不清自己是否发出了声音。她的注意力无法集中,思绪还停留在刚才露台上,陈明远那双看不出情绪的眸子,和周屿那只悬在半空、最终收回去的手。

切蛋糕时,按照惯例,由寿星和长子长媳一起。沈薇被陈明远轻轻揽到母亲身边,他的手隔着薄薄的衣料贴在她腰侧,温度透过而来,却让沈薇不易察觉地僵硬了一瞬。她能感觉到那手的力度,平稳,克制,带着一种宣示主权般的意味。她接过陈明远递来的蛋糕刀,指尖冰凉。

“来,薇薇,和明远一起。”婆婆慈爱地笑着,将手覆在他们两人的手上。

在众人的注视和祝福声中,他们合力切下了第一刀。掌声和欢呼声响起,闪光灯亮了几下(不知是哪位亲戚在拍照)。沈薇配合地扬起笑脸,转头看向陈明远,他也正垂眸看她,嘴角噙着一丝极淡的、符合场合的笑意。但沈薇清楚地看到,他镜片后的眼睛里,没有半点暖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或者说,冰冷。

分蛋糕时,场面有些忙乱。侍者端着盘子穿梭,孩子们嬉笑着争抢带有特殊装饰的蛋糕块,长辈们互相谦让。沈薇端着一小块蛋糕,想找个安静角落,却被人群裹挟着,不知不觉又到了偏厅中央。

周屿正被几个陈家旁支的年轻人围着,似乎在聊什么有趣的话题,他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耐心倾听的模样。沈薇想避开,脚步刚挪,却听见周屿叫她的名字。

“沈薇,过来尝尝这个,味道不错。”周屿手里也拿着一小碟蛋糕,朝她示意了一下。

周围人的目光随着他的声音聚拢过来。沈薇无法,只好硬着头皮走过去。

“是吗?我还没尝。”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

“你尝尝看,不是很甜,你应该会喜欢。”周屿很自然地将自己手里那碟几乎没动过的蛋糕递向她,另一只手则极其顺手地、虚虚地在她后腰上扶了一下,帮她稳住身形——旁边正好有个孩子跑过,差点撞到她。

那个扶腰的动作,短暂,轻柔,在旁人看来,或许只是一个绅士的、下意识的举动。甚至可能因为角度问题,很多人根本没注意到。

但沈薇的身体却像过电般猛地一颤。周屿指尖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让她瞬间回忆起大学时代,无数次在人群中被他不经意护着的瞬间。那是一种熟稔到骨子里的亲密和默契,是十几年时光沉淀下的、无需言说的习惯。

而这一次,这习惯性的触碰,落在此时此地,落在陈家众人的目光下,落在她丈夫陈明远的眼前,无异于一道惊雷。

她几乎能感觉到,周遭的空气似乎凝滞了那么一瞬。几个原本笑着的年轻人,表情有片刻的微妙停顿。离得稍远些的几位婶娘,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最让她如坠冰窟的是,她抬眼望去时,恰好撞上了陈明远的视线。

他站在不远处,正和一位叔父说着话,手里端着一杯清水。从沈薇的角度,能清晰地看到他的侧脸。就在周屿的手扶上她腰际的刹那,陈明远正在倾听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虽然只有零点几秒,随即又恢复了自然。他没有转头看向他们,甚至嘴角那抹应付式的浅笑都没有变,依旧在和叔父交谈。

可沈薇就是知道,他看见了。他一定看见了。

那是一种比直接怒视更让人心慌的漠然。仿佛他看到的,不过是无关紧要的风景,或者,是早已预料到、不值得投入任何情绪的一幕。

周屿似乎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微妙变化,他的手很快便松开了,极其自然地收回到身侧,脸上的笑容未变,对沈薇温声道:“小心点,孩子跑得快。”

沈薇脸色有些发白,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接过了那碟蛋糕,低声道了句谢,便匆匆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那个区域。她感觉到无数道目光如同细针,扎在她的背上。那碟精致的蛋糕在她手里,重如千钧。

接下来的时间,对沈薇而言成了煎熬。她努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和几位女性亲戚聊着无关痛痒的话题,手指却冰凉,掌心不断渗出冷汗。她不敢再看向陈明远的方向,也不敢去寻找周屿的身影。每一次有人发出笑声,她都心惊肉跳,觉得那笑声里充满了嘲讽和窥探。她甚至开始疑神疑鬼,觉得每个人看她的眼神都别有深意,每个人低声交谈的内容都是在议论她和周屿。

她像个等待宣判的囚徒,而法官陈明远,却迟迟不落下法槌。他依旧从容地周旋于亲友之间,敬酒,寒暄,处理一位堂弟提出的工作上的疑问,甚至还能抽空关心一下母亲是否累了。他的表现无懈可击,平静得仿佛刚才那令人窒息的一幕从未发生。

越是这样,沈薇的心就越往下沉。她宁愿陈明远走过来,质问她,哪怕当众给她难堪,也好过这种冰冷的、无声的、将一切情绪深埋的平静。这平静之下,是怎样的暗流汹涌?是怎样的失望和……鄙夷?

晚宴终于接近尾声。长辈们面露疲态,开始准备离场。众人互相道别,约定着下一次的聚会。

陈明远作为主家之一,和兄长一起将长辈们一一送到门口。沈薇也强打精神,扮演着乖巧儿媳的角色,说着体贴的送别话。

周屿也适时地告辞。他走到陈明远和沈薇面前,笑容得体:“陈总,沈薇,谢谢今晚的款待。伯母,祝您福寿安康。”

陈母笑着点头:“小周客气了,以后常来玩。”

陈明远伸出手,与周屿握了握,语气平稳:“周先生慢走,合作的事情,我们改日再详谈。”

“好的,陈总留步。”周屿又看向沈薇,目光温和,“沈薇,再见。”

“再见,路上小心。”沈薇垂着眼睫,不敢与他对视,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周屿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去,背影很快融入夜色。

宾客散尽,偌大的宅邸瞬间空荡下来,只留下杯盘狼藉和一室尚未散尽的繁华气息。佣人们开始轻手轻脚地收拾。

陈母拍了拍沈薇的手:“薇薇也累了吧?早点跟明远回去休息。”她的眼神慈爱,似乎并未察觉到晚宴上那微小的波澜,又或者,是她选择了不去察觉。

“妈,您也早点休息。”沈薇柔声应道。

陈明远和兄长又低声交代了几句家务事,然后走到沈薇身边,语气平淡无波:“走吧。”

他甚至没有看她,径直朝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

沈薇赶紧跟上。高跟鞋踩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却孤单的声响。走廊很长,灯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中间隔着一段沉默而僵硬的距离。她看着陈明远挺直却显得格外冷硬的背影,那背影仿佛筑起了一道无形的墙,将她彻底隔绝在外。

一路无话。走到车前,陈明远拉开后座车门,看了她一眼。沈薇默默地坐了进去。他关上车门,却没有立刻坐上驾驶座,而是站在车外,拿出手机,似乎在翻看什么。

夜色深沉,车内一片寂静。沈薇能听到自己有些急促的心跳声。她看着车窗外陈明远模糊的侧影,等待着他上车,等待着也许会在封闭车厢内爆发的质问、争吵,或者,哪怕是一句冰冷的嘲讽。

然而,陈明远只是对着手机屏幕,用那种她熟悉的、处理公事时的清晰而平稳的语调,说了几句话。

然后,他收起手机,拉开驾驶座的门,坐了进来。

他没有启动车子,也没有看她,只是目视前方,声音在寂静的车厢里响起,不高,却字字清晰,砸在沈薇心上:

“我叫了代驾。一会儿就到。”

沈薇猛地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他依然没有看她,侧脸线条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冷峻而陌生。他甚至没有问她为什么需要代驾(他今晚几乎没喝酒),也没有给她任何解释的机会。

他只是,用这种方式,清晰地、毫不留情地划下了一道界限。

在她和那个当众搂了她腰的“男闺蜜”之间。

也在他和她之间。

代驾很快就来了,是个沉默的中年人。陈明远将车钥匙递给他,报出地址,然后拉开后座另一侧的车门,坐了进来,坐在离沈薇最远的那一端。

车子平稳地驶入夜色。车窗外的流光溢彩飞速后退,如同他们之间那些看似美好实则脆弱的过往。车厢内,三个人,却只有一片死寂。代驾专注地开着车,后座的两个乘客,一个望着窗外,一个垂着头,中间隔着的,仿佛不是几十厘米的距离,而是一条冰冷深邃、难以逾越的鸿沟。

沈薇紧紧攥着自己的手指,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疼痛却无法缓解心头那股不断蔓延的寒意和绝望。她知道,有些东西,从周屿的手扶上她腰际、而陈明远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彻底改变了。那无声拉上的窗帘,隔开的不仅是视线,更是曾经或许存在过的、微弱的信任和温度。

而这趟由代驾驾驶的归途,指向的,或许不是一个可以争吵、可以解释、可以挽回的家,而是一个更加冰冷、更加难堪的,未知的终局。

03

车子驶入别墅区,平稳地停在家门口。一路上,陈明远和沈薇没有说过一个字,连眼神都没有交汇。代驾停好车,恭敬地递还钥匙,然后悄无声息地离开,仿佛也察觉到了车厢内那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陈明远先下了车,没有等沈薇,也没有像往常那样为她拉开车门。他径直走到门前,用指纹开了锁,推门进去,玄关的感应灯应声亮起,投下一片冰冷的光晕。

沈薇坐在车里,看着那扇敞开的门,像是看着一个深不见底的洞穴。她深吸了几口气,才推开车门,踩着虚浮的脚步走了进去。

屋内一片寂静。佣人张妈已经休息了。偌大的客厅只开了几盏壁灯,光线昏暗,将昂贵家具的轮廓勾勒得影影绰绰,更添几分空旷和冷清。

陈明远已经不在客厅。沈薇听到二楼书房传来极轻微的关门声。他甚至没有回主卧。

她站在玄关,慢慢脱下高跟鞋。冰凉的木地板透过薄薄的丝袜传递上来,让她打了个寒颤。她走到客厅中央,环顾这个她住了五年的地方。每一件摆设,每一处装饰,都经过精心设计,符合陈家的格调和陈明远的审美,昂贵,雅致,却没有多少“沈薇”的印记。这里更像一个华丽的展示厅,而不是一个充满烟火气的家。

今晚之前,她或许还会为此感到一丝遗憾,但更多的是习惯和妥协。而现在,这冰冷和空旷,却像一面镜子,清晰地照出了她在这段婚姻里的位置——一个合格的装饰品,一个需要时刻保持得体、不能行差踏错的附属品。而今晚,这个装饰品,当众蒙上了一层叫做“暧昧”的灰尘。

她走到酒柜前,给自己倒了一小杯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晃动。她其实不爱喝酒,但此刻急需一点东西来压下心头不断翻涌的恐慌和寒意。冰冷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带来一阵辛辣,却让她的头脑异常清醒。

她知道,逃避没有用。陈明远的态度已经说明了一切。他不需要听解释,甚至不屑于表达愤怒。他那句“我叫了代驾”,就是最明确、也最伤人的表态。他用行动告诉她,在他心里,有些事情已经越界,有些关系已经变味,而她,需要为这越界和变味负责。

可是,她和周屿,真的越界了吗?那个扶腰的动作,在那种场合下,或许是不妥,但真的意味着什么吗?周屿是她在认识陈明远之前就存在的朋友,是她青春岁月里重要的陪伴者。和陈明远结婚后,她也自觉保持了距离,除了偶尔的聚会和必要的联系,几乎没有私下单独见面。今晚的邀请,更多是出于一种她自己都说不清的复杂心理——或许是想在沉闷的家族聚会中抓住一点熟悉的慰藉,或许是想证明自己除了“陈太太”之外,还拥有别的社会关系和价值。

但现在,这一切都搞砸了。不仅搞砸了,还被放在了聚光灯下,被陈明远,被陈家人,或许也被周屿,看得清清楚楚。她成了那个在丈夫家族面前,与“男闺蜜”行为失当、惹人非议的妻子。

耻辱感像潮水般涌来,淹没了她。她想起露台上陈明远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想起分蛋糕时他冰冷的侧脸,更想起他说“我叫了代驾”时,那平淡到极致的语气。

他一定觉得她很丢脸吧?丢了他的人,丢了陈家的脸。

沈薇将杯中剩余的酒一口饮尽,辛辣感直冲头顶。她放下杯子,一步步走上楼梯。脚步沉重。

她没有去主卧,而是走向书房。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亮。他在里面。

她在门口站了很久,抬起手,想要敲门,手指却悬在半空,迟迟落不下去。说什么呢?解释那个扶腰是意外?强调她和周屿只是朋友?祈求他的理解和原谅?

这些话语,在陈明远那无声的审判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甚至……可笑。

最终,她垂下手,转身,走向走廊尽头的客房。那是为偶尔来访的客人准备的,平时很少使用,清冷得像酒店房间。

她推门进去,没有开大灯,只拧亮了床头一盏小小的阅读灯。橘黄色的暖光只能照亮一小片区域,其余地方依旧沉浸在昏暗里。她脱下那件昂贵的香槟色连衣裙,随意搭在椅背上,仿佛卸下了一层沉重的戏服。走进浴室,打开花洒,温热的水流冲刷下来,雾气氤氲,却怎么也暖不透冰凉的身体和更冰凉的心。

她洗了很久,直到皮肤开始发皱。裹上浴袍出来,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走到窗边。窗外是自家精心打理的后院,夜色中树影婆娑。这个家,这个别人眼中羡慕不已的“豪门”,此刻却让她感到无比窒息。

手机安静地躺在梳妆台上,屏幕漆黑。周屿没有发来任何消息。他或许也意识到了不妥,在避嫌。又或者,他在等她的反应。

沈薇没有碰手机。她现在谁都不想联系,谁都不想面对。她需要时间,需要空间,去消化今晚发生的一切,去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

和陳明远结婚五年,他们之间并非没有矛盾。陈明远性格内敛,工作繁忙,情感表达极其克制,甚至可以说是匮乏。他给她优渥的物质生活,给她作为陈太太的体面,却很少过问她的内心世界,很少回应她那些细腻的情感需求。久而久之,沈薇也学会了收起自己的情绪,扮演好一个懂事、得体、不添麻烦的妻子。他们的婚姻,更像是一种基于现实条件和社会期望的、平稳运行的伙伴关系,缺乏激情,也缺乏深度的情感联结。

周屿的存在,像是她灰色婚姻生活里的一抹亮色,一个可以短暂逃离“陈太太”身份、做回“沈薇”的出口。她贪恋那份轻松自在,贪恋那份被理解、被接住话头的默契。她从未想过要背叛婚姻,但她也无法否认,周屿在她情感世界里的分量,早已超越了普通朋友。

而今晚,这份超越了界限的“友谊”,终于被摊开在了阳光下,暴露在所有人,尤其是陈明远的面前。后果是什么?她不敢深想。

她躺到床上,关掉台灯。黑暗中,感官被放大。她能听到别墅里极其细微的声响,水管里水流过的声音,远处街道隐约传来的车声,还有……书房门被打开,陈明远沉稳的脚步声走向主卧,然后,主卧的门被轻轻关上的声音。

他甚至没有来找她,没有问她为什么睡客房。

沈薇闭上眼睛,泪水无声地滑落,浸湿了枕巾。她知道,冷战开始了。而这场冷战,或许会比任何激烈的争吵都更难熬,因为它意味着,陈明远连争吵的欲望都没有了。他直接关闭了沟通的渠道,用无声的漠然,将她放逐。

这一夜,沈薇辗转反侧,几乎未曾合眼。脑海中反复回放着晚宴上的片段,周屿的手,陈明远的眼神,亲戚们微妙的表情,还有那句冰冷的“我叫了代驾”。每一种想象,都让她如同置身冰窖。

而一墙之隔的主卧里,陈明远同样没有睡着。他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指间夹着一支燃了半截的烟,烟灰积了长长一截,他却浑然未觉。金丝眼镜被取下放在一旁,镜片后的眼睛,在黑暗中,终于泄露出一丝深藏的、冰冷的锐利,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他想起晚宴上,沈薇和周屿之间那种旁人难以插入的气场,想起露台上他们并肩而立的背影,更想起周屿那只自然而然地扶上她腰际的手。那只手,停留的时间或许只有一秒,但落在陈明远眼里,却像慢镜头般被无限拉长、放大。

他不是没有察觉沈薇和周屿之间那种超越普通朋友的亲昵。只是以往,他选择忽略,或者说,他认为那无伤大雅。沈薇需要这样一个朋友,一个能让她放松、让她展现不同于“陈太太”那一面的出口。只要不影响家族体面,不触及底线,他可以容忍。

但今晚,底线被触碰了。在陈氏家族的核心聚会中,在众目睽睽之下,他的妻子,和另一个男人,有了肢体接触,引发了窃窃私语和意味深长的目光。这不仅仅是对他个人尊严的挑战,更是对陈家声誉的潜在威胁。

陈明远缓缓吐出最后一口烟,将烟蒂摁灭在窗台上的水晶烟灰缸里。他不是冲动的人,愤怒和嫉妒这种情绪,对他而言是低效且危险的。他更习惯于用冷静的头脑去分析,去判断,去做出最有利于局面的决策。

沈薇的反应,周屿的态度,家族可能产生的议论……所有因素都在他脑海中快速过了一遍。

叫代驾,是一种姿态,更是一种警告。他在用行动告诉沈薇,她的行为已经越界,他很不满意。分房而居,则是将这种不满进一步具体化,让沈薇清楚地感受到后果。

至于接下来……陈明远走回床边,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反射着窗外微弱的天光,遮住了他眼中所有的情绪。

他需要观察。观察沈薇的反应,观察事态的发展,观察周屿是否会有所动作。在掌握足够的信息之前,他不会轻易采取下一步行动。

但有一点是确定的:他和沈薇之间,那层维持了五年表面和平的薄纱,已经被彻底撕破。往后的路,是修复,还是走向更彻底的崩坏,取决于沈薇的选择,也取决于,他是否还愿意给她选择的机会。

窗外的天空,渐渐泛起了一丝灰白。漫长而煎熬的一夜,终于过去。但新的一天,带来的未必是光明和希望,也许只是更复杂的博弈,和更深的隔阂。在这个看似平静的豪华别墅里,一场无声的战争,才刚刚拉开序幕。

04

清晨的阳光透过客房的薄纱窗帘,吝啬地洒进几点光斑。沈薇几乎是睁着眼睛迎来了天亮,头痛欲裂,眼眶酸涩。她躺在床上,听着外面逐渐响起的细微动静——张妈开始准备早餐,花园里隐约传来修剪枝叶的声音。这个家一如既往地开始运转,仿佛昨夜那场无声的风暴从未发生。

但她知道,一切都不同了。

她在床上又躺了许久,直到估摸着陈明远应该已经出门(他通常七点半离开家去公司),才拖着沉重僵硬的身体起床。洗漱时,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下是明显的青黑,眼神空洞。她用冷水拍了拍脸,试图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些,但收效甚微。

换上简单的家居服,她深吸一口气,拉开房门。走廊里静悄悄的,主卧的门紧闭着。她走下楼梯,餐厅里,张妈已经摆好了早餐,中式西式都有,精致丰富,却只有一副餐具。

“太太,早。”张妈笑着打招呼,眼神一如往常,似乎并未察觉男女主人之间的异常,“先生一早就去公司了,说今天有早会。”

“嗯。”沈薇应了一声,在餐桌前坐下。早餐很丰盛,她却毫无胃口,勉强喝了几口粥,便放下了勺子。

“太太,是不是不合胃口?您脸色不太好,昨晚没休息好吗?”张妈关切地问。

“没事,可能有点累。”沈薇挤出一个笑容,“张妈,我中午不在家吃,不用准备我的午饭。”

“好的,太太。”

沈薇起身,离开了餐厅。她无处可去,也不想待在空荡荡的家里,那会让她更加清晰地感受到被遗弃的冰冷。她漫无目的地走上二楼,经过主卧时,脚步顿了顿,终究没有进去。她去了书房——昨晚陈明远待过的地方。

书房里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烟味,混合着他常用的那款木质调香水的清冷气息。书桌上收拾得一丝不苟,文件整齐码放,电脑关闭着。一切井然有序,就像他这个人。

沈薇在书桌前站了一会儿,目光扫过桌面上一个相框。那是他们结婚三周年时拍的合影,在一处海边度假村。照片里,她穿着白色的长裙,笑得还算开心,陈明远站在她身边,手臂虚揽着她的肩,脸上是标准的微笑,眼神却依旧隔着镜头,显得有几分疏离。

她拿起相框,指尖拂过冰凉的玻璃表面。那个时候,他们之间虽然也谈不上多么亲密热烈,但至少还有表面的和谐,还能一起出门度假,拍下这样看似恩爱的照片。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连这种表面的和谐都难以维持了呢?

是因为她始终无法真正融入陈家那种严谨克制的氛围?是因为陈明远越来越忙于工作,回家的时间越来越少,交流仅限于必要事务?还是因为,她内心深处,始终怀念着和周屿在一起时那种轻松自在、被全然接纳的感觉,并且不自觉地用这种怀念,来对比婚姻中的沉闷和压抑?

将相框轻轻放回原处,沈薇心中充满了迷茫和自我怀疑。她错了吗?如果错了,是从哪一步开始错的?是同意周屿参加晚宴?还是在晚宴上默许了那种亲昵的氛围?或者,更早,在她开始依赖周屿的情感慰藉,却忽略了与丈夫沟通的时候?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她拿出来看,是周屿发来的微信。

只有简单的三个字:“还好吗?”

沈薇盯着这三个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半晌没有动作。她想回复,想倾诉,想从他那里得到一点安慰和理解,这几乎是一种本能。但昨晚陈明远那冰冷的目光和举动,像一道闸门,拦住了她。

现在联系周屿,无疑是火上浇油。陈明远会怎么想?他会认为她不知悔改,甚至变本加厉。

可如果不联系,她心里憋闷得快要爆炸,那种被孤立、被审判、却无人可说的感觉,几乎要将她逼疯。

最终,她关掉了微信对话框,没有回复。她需要冷静,需要先理清自己的思绪,处理好和陳明远之间的问题。周屿的存在,此刻成了最大的雷区。

她走出书房,回到客房,换了一身外出服。她需要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环境,去一个没有人认识她、没有人用那种微妙目光打量她的地方。

开车出了门,却不知该去向何处。朋友?她和陈明远结婚后,原来的社交圈渐渐疏远,剩下的多是陈家的关系网,或者一些同样嫁入类似家庭的“太太团”,和她们能聊的,除了孩子、奢侈品、就是无关痛痒的八卦,无法交心。娘家?父母一直以她嫁入陈家为荣,若是知道她和陈明远闹矛盾,除了焦虑和劝和,恐怕也给不了她真正需要的支持。

她最终把车开到了江边。停好车,沿着滨江步道慢慢走着。初冬的江风带着湿冷的寒意,吹在脸上有些刺痛,却也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一些。江面宽阔,水流平缓,对岸的城市建筑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显得遥远而不真实。

她找了个面向江面的长椅坐下,看着浑浊的江水滚滚东去。人生是否也像这江水,一旦做出了选择,便只能朝着一个方向奔流,无法回头?五年前,她选择接受家族安排,嫁给各方面条件都无可挑剔的陈明远时,是否就注定了今日的困境?

她爱陈明远吗?结婚之初,或许是有好感和期待的。他英俊,有能力,家世显赫,对她虽不热烈,但也算尊重。她以为感情可以培养,以为这样的婚姻是许多人求之不得的安稳。可五年过去,她越来越看不清自己的心,也越来越看不清陈明远的心。他们之间,始终隔着一层无形的膜,她走不进去,他似乎也无意走出来。

而对周屿的感情呢?是爱吗?还是仅仅是对逝去青春和自由状态的怀念,是对沉闷婚姻的一种逃避和补充?她分不清。她只知道,和周屿在一起,她很放松,可以不必扮演“陈太太”,可以只是“沈薇”。这种轻松感,像毒品一样让她贪恋。

可现在,这“毒品”带来了致命的副作用。它不仅没有缓解她婚姻中的问题,反而将其引爆,将她置于一个更加难堪和危险的境地。

手机又震动起来,这次是电话。屏幕上跳动着“妈妈”两个字。

沈薇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薇薇啊,”母亲的声音传来,带着一贯的温柔,“昨晚家族聚会怎么样?还顺利吗?”

“嗯,挺顺利的。”沈薇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明远妈妈身体还好吧?我看你发的合照了,气色不错。”母亲絮絮地说着,“对了,你二姨问起你,说好久没见你了,什么时候有空回来吃饭?”

“最近有点忙,过阵子吧。”沈薇敷衍着。

“工作别太累,要注意身体。和明远也好好的,知道吗?”母亲叮嘱道,语气里不无欣慰,“你能嫁到陈家,是福气,要懂得珍惜。明远是个好孩子,事业做得好,对你也尊重……”

“妈,”沈薇忽然打断母亲的话,声音有些发紧,“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和明远之间,出了点问题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母亲的声音明显紧张起来:“出什么问题?薇薇,你可别瞎想!夫妻之间有点小摩擦很正常,床头吵架床尾和。明远那样的人,能出什么问题?是不是你耍小性子了?”

听着母亲下意识维护陈明远、并将问题归咎于她“耍小性子”的语气,沈薇的心一点点凉了下去。果然,在所有人眼里,包括她自己的父母眼里,陈明远都是完美无缺的,任何问题,都只能是她的问题。

“没什么,我就随便问问。”她涩声道,“妈,我这边还有点事,先挂了。”

不等母亲再说什么,她匆匆挂断了电话。放下手机,她将脸埋进掌心,肩膀微微颤抖。连最亲的人,都无法理解她此刻的处境和痛苦。她像是被困在了一座孤岛,四周是冰冷的海水,无人可以呼救。

不知在江边坐了多久,直到身体被江风吹得彻底冰凉,沈薇才起身,慢慢走回停车场。坐进车里,却没有立刻发动。她看着后视镜里自己苍白憔悴的脸,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她必须靠自己,走出这个困局。

逃避没有用,等待陈明远的“宽恕”或“判决”更是被动而屈辱。她需要主动做点什么,去面对问题,去和陈明远沟通——哪怕那沟通可能会异常艰难,甚至带来更坏的结果。

但在此之前,她必须先厘清自己。她对陈明远,到底还有多少感情?她对这段婚姻,还有多少留恋和期待?而周屿,在她的生活中,又应该被摆在什么样的位置?

这些问题,她无法再回避。

启动车子,驶离江边。回去的路,似乎比来时更加漫长而迷茫。但沈薇知道,她不能再像昨晚那样,被动地接受一切。无论结果如何,她都需要一个明确的答案,需要一个对自己、也对这段关系,负责任的了断。

而此刻,在城市另一端的陈氏集团顶楼办公室,陈明远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的车水马龙。他刚刚结束一个跨国视频会议,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

助理敲门进来,递上一份文件。“陈总,这是您要的,关于周屿先生公司以及他个人近三年财务状况和主要合作项目的初步调查报告。”

陈明远接过,却没有立刻翻开,只是拿在手里,目光投向窗外遥远的江岸线。

“另外,”助理迟疑了一下,低声道,“上午,太太开车出去了,去了江边,独自坐了近两个小时。期间接过一个电话,看起来情绪……似乎不太好。”

陈明远“嗯”了一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文件封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知道了。”他淡淡地说,“下午的行程照旧。”

“是。”助理躬身退了出去。

办公室里重新恢复了寂静。陈明远转身走回办公桌后,坐下,这才翻开那份调查报告。他看得很慢,很仔细,偶尔会用钢笔在某个数据或条款旁做下极简的记号。

窗外的阳光逐渐偏移,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他像一个最有耐心的猎手,在布置陷阱,等待时机,同时,也在评估着猎物的价值,以及,收网的代价。

沈薇在江边的彷徨和痛苦,似乎并未传入这间象征着权力和冷静的办公室。在这里,只有利益、规则和掌控。情感,尤其是那些不够“得体”、可能带来麻烦的情感,是需要被严格审视和管理的变量。

而他,陈明远,最擅长的,就是管理变量。

05

接下来的一周,在一种令人窒息的平静中度过。沈薇和陈明远依然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却像两个最熟悉的陌生人。陈明远早出晚归,有时甚至宿在公司。即使回家,他也几乎只待在书房或主卧,和沈薇的交流仅限于必要的、事务性的几句话,冰冷而简短。

“明天妈让送点燕窝过去。”

“嗯。”

“张妈问下周的家宴菜单。”

“你定。”

“物业费账单。”

“放桌上。”

没有眼神交流,没有多余的温度。沈薇感觉自己像一件被暂时搁置、等待处理的物品。陈明远用他的沉默和距离,筑起了一道不可逾越的高墙。她尝试过在晚饭时找话题,试图打破僵局,但陈明远要么用简短的“嗯”、“哦”回应,要么直接说“食不言”,将她的努力轻易粉碎。

她也曾鼓起勇气,在陈明远难得早归的一个晚上,敲响了书房的门。

“进。”里面传来他毫无波澜的声音。

沈薇推门进去,他正对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甚至没有抬头看她一眼。

“明远,我们……能不能谈谈?”沈薇站在书桌前,声音有些干涩。

陈明远敲击键盘的手指停顿了一下,终于抬起头,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平静无波地落在她脸上:“谈什么?”

他的语气太过平静,仿佛真的不知道她要谈什么,或者说,不认为有什么值得谈的。这种态度,比直接的斥责更让沈薇感到无力。

“关于……关于那天晚宴的事,还有周屿……”她艰难地开口。

“事情已经过去了。”陈明远打断她,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如果你是想解释,不必。如果你是想讨论如何处理,我的态度你应该清楚。”

“清楚什么?”沈薇忍不住追问,一股郁气堵在胸口,“你不说,我怎么清楚?你叫代驾,你分房睡,你冷着我,这就是你的态度?你连一个解释的机会都不给我吗?”

陈明远微微向后靠在宽大的皮质椅背上,双手交握放在身前,这是一个放松却带着审视意味的姿态。他看着沈薇,目光像手术刀一样精准而冰冷。

“解释什么?解释周屿为什么会在家族晚宴上当众搂你的腰?解释你们之间那种旁若无人的默契?还是解释,为什么在你丈夫的家族面前,你需要从另一个男人那里获得存在感和安慰?”他的语速不快,每个字却都像冰锥,凿在沈薇心上。

“不是那样的!”沈薇急切地反驳,脸色发白,“那只是一个意外,他是不小心……”

“沈薇。”陈明远再次打断她,声音微微压低,却更具压迫感,“我不是瞎子,也不是傻子。意外与否,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在那种场合,发生了这样的事,让陈家成了别人眼中的谈资。重要的是,你,作为我的妻子,没有第一时间避嫌,反而流露出一种……”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一种乐在其中的姿态。”

“我没有!”沈薇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屈辱和愤怒交织,“陈明远,你凭什么这么揣测我?我和周屿认识十三年,我们之间清清白白!”

“清白?”陈明远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情感上的依赖和亲密,有时候比肉体关系更棘手,也更难看。沈薇,我们结婚五年了,我以为你至少明白,什么样的行为是得体的,什么样的界限是需要恪守的。显然,是我高估了你,或者,是你低估了周屿在你心里的分量。”

他的话,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刺中了沈薇内心最隐秘、也最不愿承认的角落。情感上的依赖和亲密……是的,她无法否认,她对周屿有依赖。可这有错吗?在陈明远给予的冰冷婚姻里,她连这一点慰藉都不能有吗?

“所以,在你眼里,我就是一个不懂得分寸、不知廉耻、给你丢脸了的妻子,是吗?”沈薇的声音颤抖着,眼泪终于夺眶而出,“陈明远,这五年,我努力做好陈太太,配合你的一切,融入你的家庭,我得到什么了?你的关心?你的理解?还是除了物质之外哪怕一点点的温暖?你没有给过我的东西,难道还不允许我从别处获得一点点吗?”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直白地控诉,将积压了五年的委屈和不满倾泻而出。

陈明远静静地看着她流泪,脸上没有丝毫动容,甚至眼神都没有波动一下。等她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冷得像结冰的湖面:

“所以,这就是你合理化自己行为的理由?因为我对你不够‘温暖’,所以你就可以在公开场合,和另一个男人举止亲密,无视我的脸面和家族的体面?沈薇,婚姻是契约,是责任,不是你可以随心所欲、肆意妄为的游乐场。你选择了陈家,选择了做陈明远的妻子,就应该承担相应的责任和约束。如果觉得委屈,觉得束缚,当初就不该嫁进来。”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声音从背影传来,更加冷漠疏离:“至于温暖和理解,我以为我提供了这个家庭所需要的一切物质保障和社会地位,我以为这就是婚姻的基础。如果你想要的是小说里那种风花雪月、时刻黏腻的感情,抱歉,我给不了,也给不起。或许,你从一开始,就找错了人。”

他的话,彻底击垮了沈薇。原来,在他眼里,他们的婚姻只是一场冷冰冰的契约,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她付出的情感,她的孤独,她的挣扎,在他看来,不过是无理取闹和不知满足。

心,像是被彻底冻住,然后碎裂开来,连疼痛都变得麻木。

她不再流泪,只是呆呆地看着他挺拔却冰冷的背影。所有的解释,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期待,在这一刻,都失去了意义。

“我明白了。”她听到自己用沙哑而空洞的声音说,“原来,这五年,在你心里,我就是这样一个角色。一个用物质和地位就可以打发、不需要情感回应的……合伙人。”

陈明远的背影似乎僵了一下,但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反驳。

沈薇转身,脚步踉跄地离开了书房。房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那一夜,沈薇彻底失眠。陈明远的话在她脑海中反复回响,像魔咒一样折磨着她。契约,责任,交易,找错了人……原来,这就是他对他们婚姻的全部定义。

而周屿呢?周屿又是怎样的存在?她对他的感情,到底是什么?是爱吗?还是仅仅是对陈明远式婚姻绝望之下的一根救命稻草?如果她和陈明远离婚,她会毫不犹豫地和周屿在一起吗?她不知道。她甚至不确定,周屿对她,是否真的有超越友谊的感情,还是仅仅只是多年好友的习惯性关怀。

她被困在了一片情感的荒漠里,前后左右,都是看不到尽头的绝望。

与此同时,陈明远在书房里,也没有立刻入睡。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指间夹着一支烟,却没有点燃。沈薇最后的眼神,那种空洞的绝望,不知为何,在他心里留下了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涟漪。

但他很快将那丝涟漪压了下去。情感用事是软弱的表现。他需要的是解决问题,而不是被情绪左右。

沈薇显然还没有真正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也没有拿出应有的态度。她还在试图用委屈和控诉来转移焦点,甚至将责任推到他身上。这不行。

他需要让她更清楚地看到后果,也需要让她明白,哪些选择是不可触碰的底线。

第二天,沈薇收到了一份快递,是陈明远的助理送来的。里面是一份装帧精美的邀请函,某高端珠宝品牌的新品发布暨慈善晚宴,时间是下周。附有一张便签,是陈明远冷峻的字迹:“下周晚宴,你陪我出席。着装要求已发你邮箱。届时,我不希望看到任何‘意外’。”

这不像邀请,更像是一道命令,一次检验,一场需要她完美演出的戏码。

沈薇拿着那张冰冷的邀请函,手指微微发抖。她知道,这不仅仅是参加一场晚宴那么简单。这是在陈明远划定的框架内,在他和整个上流社会的注视下,她必须重新证明自己“陈太太”的价值和“得体”。她必须表现得无懈可击,必须和周屿彻底划清界限,必须让所有人看到,她和陈明远的婚姻“毫无问题”。

否则,等待她的,或许就不仅仅是冷战和分房了。

压力像巨石一样压下来。她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恐慌,却也有一股不甘的火焰在心底微弱地燃起。凭什么她要像提线木偶一样,完全按照他的剧本生活?凭什么她连最基本的交友和情感需求都要被如此严苛地审查和控制?

可是,反抗的代价是什么?离开陈家,离开陈明远?她有能力面对吗?父母会如何反应?社会舆论会如何看她?她习惯了优渥生活,是否有勇气从头开始?

一个个问题,像沉重的锁链,将她牢牢捆住。

而陈明远,则像一位冷静的棋手,落下了这颗名为“晚宴”的棋子。他要看看,在明确的规则和压力下,沈薇会如何应对。是屈服,顺从,重新扮演好她的角色?还是继续“不懂事”,甚至做出更出格的反应?

这将决定他下一步的落子方向。

沈薇站在客厅中央,看着手中华美却冰冷的邀请函,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正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一边是看似风光实则冰冷的豪门牢笼,一边是未知却可能充满荆棘的自由之路。而周屿,那个她曾经依赖的港湾,此刻也仿佛蒙上了一层迷雾,变得不再确定。

隐忍已经到了极限,而爆发的方向,却依然迷茫。是在沉默中继续窒息,还是在绝境中奋力一搏?她不知道答案。但她知道,下周的那场晚宴,或许就是最终摊牌的时刻。在那之前,她必须做出选择,一个忠于自己内心的选择,无论这个选择,会将她带向何方。

06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和内心的剧烈挣扎中,缓慢地爬到了慈善晚宴的前一天。

这一周,沈薇过得浑浑噩噩。她按陈明远的要求,去品牌店选了礼服——一件保守的黑色曳地长裙,除了锁骨处一点蕾丝,再无多余装饰,庄重得体,却也沉闷无趣。她试妆时,造型师夸她气质好,穿什么都好看,她只是对着镜子里那个妆容精致、眼神却空洞的女人,勉强扯了扯嘴角。

陈明远依旧忙碌,对她的态度也依旧是那种公事公办的冰冷。晚宴的细节、需要提前接触的重要人物名单、她需要注意的礼仪和话题禁忌,都由助理通过邮件和便签传达给她,他甚至没有当面跟她提过一个字。

这种彻底的“工具化”对待,让沈薇心中的那点不甘和反抗的火焰,时明时灭。有时,她恨不得撕掉那件黑裙子,拒绝出席,直接跟陈明远摊牌离婚。可想到父母可能承受的压力,想到自己未来生活的未知,那点勇气又迅速消散,只剩下深深的无力。

她也曾无数次拿起手机,点开周屿的对话框。那条“还好吗”依然孤零零地躺在那里,她一直没有回复。她想问周屿,他对她到底是怎么想的?如果她离开陈家,他会不会……但她不敢问。她害怕得到的答案不是她想要的,更害怕自己的询问,会变成一种可悲的、将希望寄托在另一个男人身上的软弱。

她就像一只被关在玻璃罩里的鸟,看得见外面的天空,却被无形的屏障困住,每一次振翅,都会撞得头破血流。

晚宴当天下午,沈薇正在做最后的准备,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她迟疑了一下,接起。

“喂,请问是沈薇女士吗?”一个温和礼貌的男声。

“我是,您哪位?”

“沈女士您好,我是‘晴空’律师事务所的律师,我姓赵。受陈明远先生的委托,有份文件需要您确认一下,请问您今天下午方便吗?我们可以约个地方见面,或者我送到府上。”

律师?文件?沈薇的心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攥住了她。陈明远委托律师找她?为什么事先一点风声都没有?

“什么文件?”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是一份关于婚前及婚后部分财产协议的补充说明,以及一份……在特定情况下的行为约束条款草案。”赵律师的声音依旧平稳专业,但措辞却让沈薇浑身发冷。

婚前婚后财产协议?行为约束条款?特定情况?是指她和周屿的“不当行为”吗?

“陈明远呢?他为什么不自己跟我说?”沈薇的声音有些发抖。

“陈先生委托我全权处理。沈女士,您看是您过来一趟,还是我过去?这些文件需要您本人确认知悉,当然,您也可以咨询您的律师。”

咨询她的律师?她哪有什么私人律师?她的法律事务,一直是由陈家的法务团队顺便处理的。

巨大的恐慌和愤怒瞬间淹没了沈薇。陈明远竟然做得这么绝!不声不响,直接让律师来跟她谈“约束条款”?他是把她当成什么了?需要签署行为规范的员工?还是需要严加管教的囚犯?

“我现在没空!”她几乎是咬着牙说,“今晚有活动。”

“理解。那您看明天上午可以吗?或者晚宴结束后?陈先生希望尽快推进这件事。”赵律师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礼貌。

尽快推进……他是多么迫不及待地要给她套上枷锁,或者,是要为可能的“处理”做准备?

“再说吧!”沈薇猛地挂断了电话,胸口剧烈起伏,手指冰凉。

她看着梳妆台上那件昂贵的黑裙子,看着镜子里脸色惨白的自己,忽然觉得这一切都荒谬可笑到了极点。她像个傻瓜一样,还在为今晚的演出忐忑不安,还在犹豫要不要继续扮演“陈太太”,而陈明远,已经在她背后,冷静地铺好了路——一条要么彻底屈服、要么就被“处理”掉的路。

律师的电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她心中所有的犹豫和恐惧。屈辱、愤怒、绝望、不甘……种种情绪混杂在一起,燃烧成一股破釜沉舟的勇气。

她不要再当那个被随意摆布、连基本尊严都没有的“陈太太”了!就算是离开,就算是面对未知的艰难,她也认了!她受够了这种冰冷的、充满算计和控制的生活!

她拿起手机,这次,不再犹豫,拨通了周屿的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被接起。周屿熟悉而温和的声音传来:“薇薇?”

听到这个声音,沈薇的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她用力忍住,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周屿,你现在有空吗?我……我需要见你,马上。”

电话那头的周屿似乎听出了她声音里的异常,语气立刻变得严肃:“你在哪?出什么事了?”

“在家。没出事……或者说,要出大事了。”沈薇苦笑,“电话里说不清,你能来一趟吗?我家附近,老地方咖啡馆。”

周屿沉默了两秒,果断道:“好,我二十分钟后到。你等我,别做傻事。”

“嗯。”

挂断电话,沈薇像虚脱一般坐在梳妆凳上。她不知道这个决定是对是错,但此刻,她迫切地需要见到周屿,需要从他那里得到一点支撑,一点确认,哪怕只是一句安慰。

她没有换衣服,还穿着家居服,只在外套外面裹了一件大衣,拿了手机和车钥匙,便匆匆出了门。甚至没有跟张妈打招呼。

“老地方”咖啡馆是他们大学时代就常去的一家小店,离别墅区不远,环境安静。沈薇到的时候,周屿已经到了,坐在他们以前常坐的靠窗角落。他显然是从工作中匆匆赶来的,身上还穿着商务衬衫,只是解开了领口。

看到沈薇苍白的脸色和红肿的眼眶,周屿的眉头立刻蹙了起来。他起身,为她拉开椅子。

“坐下慢慢说,怎么回事?”他声音放得很轻,带着安抚的意味,招手叫了服务生,给她点了一杯热牛奶。

热牛奶送上来,温暖着冰凉的手指。沈薇双手捧着杯子,深吸一口气,将晚宴后陈明远的态度,冷战,分房,以及刚才律师的电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周屿。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哽咽。

“……他让律师来跟我谈‘行为约束条款’……周屿,在他眼里,我到底是什么?一个需要被严格管理的物品吗?这五年,我到底在过什么样的日子?”泪水终于滚落,滴进牛奶里。

周屿一直静静地听着,脸色越来越沉,眼神中有愤怒,有心痛,还有一丝复杂的、沈薇看不懂的情绪。他没有打断她,只是在她哭泣时,默默递上纸巾。

等她说完,周屿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薇薇,对不起。”

沈薇抬起泪眼,不解地看着他。

“那天晚宴,是我不好。”周屿看着她的眼睛,语气诚恳而自责,“我不该在那种场合,有那么亲密的举动,哪怕是无心的。我更不该……忽略了你的处境和感受。我的存在,可能让你为难了,也给了陈明远借口。”

“不关你的事,”沈薇摇头,“是我自己没处理好。是我太贪心,既想要陈家的安稳,又想要你给的轻松……是我搞砸了一切。”

“不是你的错。”周屿伸手,似乎想握住她的手,但在半空中又停住了,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一个克制而安慰的举动。“陈明远的态度,说明他从来就没有真正尊重过你,没有把你当成平等的伴侣。他需要的,只是一个符合他标准和家族利益的‘太太’,而不是有血有肉、有情感需求的沈薇。”

他的话,戳中了沈薇内心最深的痛处。是啊,陈明远要的,从来就不是真实的她。

“那我现在该怎么办?”沈薇无助地看着他,“那个晚宴……律师……我感觉自己快要被逼疯了。”

周屿看着她脆弱迷茫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决断。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语气是从未有过的认真和郑重:

“薇薇,如果你真的决定了,不想再回到那种生活里……那就离开他。”

沈薇浑身一震,呆呆地看着他。

“离开陈家,离开陈明远。”周屿一字一句地说,“你还年轻,你有能力,你值得更好的生活,值得一个真正爱你、尊重你、把你放在第一位的人。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冷漠,被控制,被当成一件附属品。”

“可是……”沈薇喉咙发干,“离开他,我……我能去哪里?我父母那边……”

“生活可以重新开始。工作可以再找,房子可以再租。至于你父母,慢慢沟通,他们会理解你的痛苦。最重要的是,你要先为自己活一次。”周屿的目光炽热而真诚,“薇薇,我认识你十三年了,我比任何人都了解你。你不是笼子里的金丝雀,你应该是自由飞翔的鸟。陈明远给不了你的,或许……别人可以。”

他的话语里,暗示已经非常明显。沈薇的心狂跳起来,脸也有些发烫。她看着周屿近在咫尺的、写满关切和某种更深情感的眼睛,一个盘旋在心底许久却不敢深想的问题,几乎要脱口而出。

“周屿,你……”她张了张嘴。

就在这时,咖啡馆的门被推开,风铃清脆地响起。一个穿着干练套装、妆容精致的女人走了进来,目光锐利地扫视一圈,然后径直朝着他们这桌走了过来。

沈薇和周屿同时转头看去。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陈明远的首席特助,林薇。一个能力出众、深得陈明远信任、同时也对陈明远抱有某种超越工作情感的女人。沈薇一直知道她的存在,也隐约感觉到她对陈明远的心思,只是陈明远行事严谨,从未有过任何实质把柄,沈薇也无从发作。

林薇走到他们桌旁,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眼神却冰冷如刀,先是对沈薇点了点头:“太太。”然后看向周屿,公式化地说:“周先生,陈总让我来接太太回去,为今晚的晚宴做准备。时间不多了。”

她的出现,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沈薇心中刚刚升腾起的那点暖意和勇气,也打断了周屿未说完的话。

沈薇的脸色变得比刚才还要苍白。陈明远知道她在这里?他派林薇来“接”她?是接,还是监视和警告?

周屿的眉头紧紧皱起,看向林薇的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冷意:“林特助,我和沈薇只是朋友见面,聊几句。陈总是不是太小题大做了?”

“陈总只是关心太太,怕她耽误正事。”林薇笑容不变,语气却不容置疑,“太太,车已经在外面等了。造型师和礼服都在家等着您呢。陈总说了,今晚的晚宴很重要,请您务必准时出席,并且……注意分寸。”最后四个字,她说得格外清晰,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周屿。

沈薇感到一阵强烈的屈辱和愤怒。陈明远竟然让林薇来对她说“注意分寸”!这简直是把她的脸面踩在地上摩擦!

她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急,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周围几桌客人都看了过来。

“林特助,”沈薇努力挺直脊背,声音却依然有些发颤,“请你回去告诉陈明远,我自己的事,我自己会安排。晚宴……我会准时出席,但不需要他来‘提醒’我注意什么!”

林薇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神锐利:“太太,我只是传达陈总的意思。如果您不想我为难的话,还是现在就跟我回去吧。有些话,您亲自跟陈总说,比较好。”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了。如果她不回去,林薇回去添油加醋一番,陈明远恐怕会有更激烈的反应。

沈薇气得浑身发抖,却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在陈明远的权势和掌控面前,她的反抗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周屿也站了起来,挡在沈薇身前,对林薇沉声道:“林小姐,请转告陈总,沈薇是成年人,有行动自由。如果他有事,可以直接联系沈薇,或者,联系我。”

“周先生,”林薇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这是陈总和太太的家事,您以什么身份介入呢?‘好朋友’的身份吗?我想,陈总并不希望外人过多干涉他的家事。”

“外人”两个字,被她咬得格外重。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沈薇看着周屿挡在她身前的背影,又看看林薇那张写满精明和敌意的脸,再想到陈明远那冰冷无情的算计,一股前所未有的绝望和叛逆冲上了头顶。

她忽然不想再忍了。就在这里,现在。

她轻轻拉了一下周屿的衣袖,示意他让开。周屿回头看她,眼中带着担忧。沈薇对他摇了摇头,然后,她上前一步,直视着林薇,用尽全身力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清晰而坚定:

“林特助,你回去告诉陈明远——”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

“今晚的慈善晚宴,我不会出席。那份律师带来的什么条款,我也绝不会签。他要怎么样,随他的便。”

说完,她不再看林薇瞬间变得错愕和阴沉的脸,转身,对周屿说:“我们走。”

然后,在咖啡馆所有客人惊讶的目光中,在身后林薇冰冷刺骨的注视下,沈薇拉住了周屿的手腕,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出了咖啡馆。

阳光有些刺眼,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的手心因为紧张和激动而满是汗水,拉着周屿手腕的指尖却在微微颤抖。

她知道,这一步踏出去,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与陈明远的战争,从无声的冷战,终于走向了公开的决裂。而周屿……她侧头,看向被她拉着、眼神复杂却紧紧跟随着她的男人。

未来会怎样?她不知道。但至少在这一刻,她选择听从了自己内心最真实的声音——逃离那座华丽的牢笼,哪怕前方是狂风暴雨。

隐忍到了极致,便是彻底的爆发。而爆发的后果,她已无暇去细想,只能勇敢地,去面对。

07

走出咖啡馆,冬日下午的阳光带着虚假的暖意,落在身上却驱不散骨子里的寒意。沈薇松开拉着周屿手腕的手,指尖还在微微颤抖。方才那番决绝的话,几乎用尽了她积攒多年的勇气,此刻肾上腺素退去,只剩下后怕和一片茫然的空虚。

“接下来……去哪?”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无力。

周屿看着她苍白脆弱却又强作镇定的侧脸,心中涌起强烈的保护欲和心疼。他环顾四周,迅速做出判断:“这里不安全,陈明远的人可能还在附近。先去我那里,好吗?我公寓离这不远,很安静。”

沈薇点了点头,此刻她六神无主,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只能听从周屿的安排。

周屿的车就停在附近。上车,系好安全带,车子平稳地驶入车流。车厢里一片沉默,只有空调发出的微弱声响。沈薇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那些熟悉的繁华和喧嚣,此刻都显得那么遥远而不真实。她刚刚亲手砸碎了自己经营五年的生活,前方是什么,她一无所知。

“别怕。”周屿的声音打破了寂静,温和而坚定,“有我在。”

简单的三个字,却让沈薇一直强忍的泪水瞬间决堤。她捂住脸,肩膀无声地耸动起来。委屈、恐惧、迷茫,还有一丝破釜沉舟后的释然,全都化作了滚烫的泪水。

周屿没有打扰她,只是默默地递过纸巾,然后将车开得更稳了一些。

到了周屿位于市中心高级公寓的楼下,沈薇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但眼睛红肿,神色疲惫。周屿停好车,带着她上楼。他的公寓是顶层的大平层,视野极好,装修是现代简约风格,干净整洁,却没有什么烟火气,显得有些冷清。

“随便坐,喝点什么?水还是茶?”周屿脱下西装外套,挽起衬衫袖子,动作自然地将沈薇安置在宽敞客厅的沙发上。

“水就好,谢谢。”沈薇低声道,拘谨地坐在沙发边缘,打量着这个陌生的空间。这里没有陈家的奢华繁复,却处处透着周屿的品位和一丝……独居的寂寥。

周屿很快端来一杯温水和一杯热茶,将温水放在沈薇面前,自己在她侧面的单人沙发坐下,保持着一段不会让她感到压迫的距离。

“现在感觉好点了吗?”他问,目光关切。

沈薇捧着温热的水杯,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就是觉得,好像做了一场梦,一场很长很压抑的梦,现在……梦突然醒了,但醒来的地方,我却不认识。”

“我明白。”周屿的声音很轻,“走出舒适区,总是需要勇气的,尤其是走出一个看起来光鲜亮丽的‘舒适区’。但薇薇,那不是舒适区,那是牢笼。你今天的决定,很勇敢,真的。”

“勇敢吗?”沈薇苦笑,“或许只是被逼到绝境的冲动。周屿,我现在脑子里很乱。我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陈明远不会善罢甘休的,还有我爸妈那边……我甚至不知道,离开陈家,我能不能养活自己。”她大学毕业后不久就嫁入陈家,虽然也挂着闲职,但并没有真正独立工作过。

“这些都可以慢慢来,一件件解决。”周屿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沉稳,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当务之急,是确保你的安全,以及处理好和陈明远的离婚事宜。你需要一个律师,一个可靠的、站在你这边的律师。我可以帮你联系。”

离婚。这个词从周屿口中说出来,让沈薇的心又是一颤。虽然她已经做出了选择,但真正面对这个程序,依然感到沉重和酸楚。五年婚姻,纵然冰冷,也并非全是痛苦,总有那么一些细微的、曾经让她误以为是温暖和希望的瞬间。

“律师……陈明远已经找了。”沈薇涩声道,“他动作比我快多了。”

“他那边的律师,只会代表他的利益。”周屿眼神锐利,“你需要自己的法律支持。放心,我会帮你找到最好的离婚律师,争取你应得的权益。陈明远再强势,也要遵守法律。”

沈薇看着他笃定的神情,心中稍安。“谢谢……周屿,真的,谢谢你在这个时候还肯帮我。”

周屿深深地看着她,眼神复杂,有温柔,有怜惜,还有一丝挣扎。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薇薇,其实有些话,我早就想对你说了,只是以前……没有合适的时机,或者说,我没有勇气。”

沈薇的心跳漏了一拍,隐约预感到了什么,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水杯。

“我们认识十三年了。”周屿的目光仿佛穿过时光,落在遥远的过去,“从我第一次见到那个迷路的、扎着马尾辫的学妹开始,你就在我心里,占据了一个很特殊的位置。这些年,我看着你恋爱,结婚,成为陈太太……我一直告诉自己,只要你过得好,只要你觉得幸福,我就可以永远站在朋友的位置,祝福你,守护你。”

他的声音低沉而真挚,每一个字都敲在沈薇的心上。

“可是,薇薇,看着你在陈家的生活,看着你越来越沉默,越来越不像我记忆里那个爱笑爱闹的女孩,我很难过。我无数次想过,如果当初我勇敢一点,如果当初我没有那么多顾虑,现在站在你身边、给你幸福的人,会不会是我?”

沈薇的呼吸屏住了,怔怔地看着他,眼眶又开始发热。

“晚宴那天,看到陈明远对你的冷漠,看到你强颜欢笑的样子,我……”周屿顿了顿,似乎在克制情绪,“我扶你那一下,或许潜意识里,是想告诉你,你还有我,你不需要那么委屈自己。但我没想到,会给你带来这么大的麻烦。对不起。”

“不,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沈薇摇头,泪水滑落,“是我太贪心,太软弱,既放不下陈家的生活,又贪恋你给的温暖,才会把事情弄得一团糟。”

“不是你的错。”周屿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平视着她的眼睛,那眼神深邃如海,盛满了她从未见过的、汹涌的情感,“薇薇,现在,一切都不同了。你离开了陈家,你自由了。我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我想问你,也问自己一次——”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掌心温热而坚定。

“你愿意,给我一个机会吗?给我一个,以不仅仅是朋友的身份,照顾你、陪伴你、和你一起面对未来的机会吗?”

泪水模糊了沈薇的视线。周屿的告白,是她曾经在无数个孤寂深夜里,隐约期盼却又不敢奢望的梦境。此刻,梦境成真,在她最狼狈、最无措的时候。

感动吗?是的。心动吗?或许也有。但除此之外,还有一种更复杂的情绪——不确定,甚至是一丝恐慌。她对周屿的感情,究竟是爱情,还是溺水者对浮木的依赖?如果接受了,她会不会只是从一座牢笼,跳进另一段可能依旧充满不确定性的关系?她现在的心,乱得像一团麻,连自己都看不清,又如何能看清对周屿的感情?

“周屿……”她哽咽着,想要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我……我不知道。我现在脑子很乱,我的心也很乱。我刚从一个泥潭里爬出来,浑身是伤,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能力,去开始一段新的感情……这对你不公平。”

“我不需要你现在就给我答案。”周屿的眼神温柔而包容,“我可以等。等你处理好一切,等你真正平静下来,看清自己的心。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从来不是一个人,你值得被爱,被珍惜。而我,会一直在这里。”

他的话,像暖流,一点点融化着她心头的坚冰。是啊,她现在最需要的,或许不是立刻开始新的恋情,而是一个可以安心休憩、重新找回自我的港湾。周屿给了她这个港湾,也给了她选择的自由。

“谢谢你,周屿。”她终于不再试图抽回手,任由他握着,汲取那一点珍贵的暖意,“给我一点时间,好吗?”

“好。”周屿笑了,那笑容温暖而明亮,驱散了她心中不少阴霾,“无论多久,我都等。”

就在这时,沈薇放在包里的手机疯狂地震动起来。屏幕上跳跃的名字,是“陈明远”。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沈薇看着那个名字,刚刚稍缓的心情瞬间又紧绷起来。周屿也看到了,他的眼神沉了沉,松开了她的手,站起身:“接吧,听听他怎么说。记住,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你有选择的权利,也有我支持你。”

沈薇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奔赴战场一般,按下了接听键,同时打开了免提。

“喂。”她的声音尽可能平静。

电话那头传来陈明远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沉,更冷,仿佛凝结着暴风雨前的宁静。

“沈薇,你在哪?”没有称呼,没有寒暄,直奔主题,带着不容置疑的质问。

“我在朋友这里。”沈薇握紧了手机。

“朋友?”陈明远嗤笑一声,那笑声冰冷刺骨,“是周屿吧?沈薇,我让林薇去接你,是给你台阶下,是顾全大局。你却跟她当众撕破脸,还跟周屿走了?你是嫌昨晚的戏码还不够难看,要再给我,给陈家添一桩笑料是吗?”

他的话语像鞭子一样抽过来。沈薇的脸色白了白,但这一次,她没有退缩。

“陈明远,我们之间的问题,跟周屿无关,跟晚宴也无关。是你,是你从来就没有真正把我当成你的妻子,是你用冷漠和控制把我越推越远!那个律师,那些条款,就是你对我最后的‘安排’吧?很抱歉,我不接受这种安排!”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陈明远的声音更加冰冷,甚至带上了一丝危险的意味:“所以,你是打定主意要跟我对着干了?沈薇,你想清楚后果。离开陈家,离开我,你什么都不是。你父母那边,你那些朋友,你觉得他们会怎么看一个‘豪门弃妇’?还有,你以为周屿就是你的救世主?他接近你,帮你,就没有自己的算计?别太天真了!”

“那是我的事,不劳你费心!”沈薇被他话语里的轻蔑和威胁激怒了,声音也提高了,“陈明远,我们离婚吧。好聚好散,该我的,我会请律师跟你谈;不该我的,我一分也不会多要。但请你,保留最后一点体面,不要再试图控制我,诋毁我,或者……诋毁我的朋友!”

最后一句,她说得斩钉截铁,目光下意识地看向一旁的周屿。周屿对她点了点头,眼神里是无声的支持。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久到沈薇以为陈明远已经挂了电话。

终于,他的声音再次传来,已经恢复了那种极致的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寒:

“好。沈薇,这是你的选择。律师我会让赵律师联系你。但愿你不会后悔。”

说完,不等沈薇回应,电话便被干脆利落地挂断,只剩下嘟嘟的忙音。

沈薇举着手机,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放下。结束了。她和陈明远之间,以这样一种冰冷、对峙的方式,为五年的婚姻,画上了一个仓促而决绝的句号。

没有想象中的痛哭流涕,也没有解脱后的狂喜,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和一种尘埃落定般的空虚。

周屿走过来,轻轻揽住她的肩膀,将她带到沙发上坐下。“都说清楚了?”

“嗯。”沈薇靠在他肩上,闭上眼,感觉最后一丝力气也被抽走了,“他说,让律师联系我。”

“接下来的事,交给我和律师。”周屿轻拍着她的背,“你先好好休息一下,什么都别想。我这里有客房,很干净。你需要什么,我让人去准备。”

沈薇没有拒绝。她现在确实需要一个安全、安静的地方,舔舐伤口,整理思绪。

周屿很快为她收拾好了客房,准备了干净的睡衣和洗漱用品,细致周到。沈薇洗了个热水澡,换上舒适的睡衣,躺在陌生却干净柔软的床上。身体极度疲惫,精神却异常清醒。

她回想着今天发生的一切,像一场快进的电影。咖啡馆的爆发,周屿的告白,陈明远最后的通牒……每一个画面都清晰得刺痛。

她真的不爱陈明远了吗?或许,她爱过的,只是那个她想象中可能变得温暖的幻影。而真实的陈明远,给不了她需要的情感温度。

她对周屿呢?是爱,还是依赖?她分不清。但至少,周屿给了她尊重,给了她选择,给了她此刻最需要的支撑和温暖。未来会如何,她不知道,但她愿意给自己一个机会,也给周屿一个机会,在摆脱了陈家的阴影之后,真正地、平等地去相处,去了解彼此的心意。

至于外界的眼光,父母的压力,未来的生计……那些都是明天需要面对的挑战。而今晚,她只想允许自己,脆弱这一次,然后,在真正的朋友(或许未来会是更多)的陪伴下,好好地睡一觉。

窗外,城市的灯火依旧璀璨。这个夜晚,对于很多人来说,或许只是平常一夜。但对于沈薇而言,却是一个结束,也是一个开始。

她失去了一个华丽的牢笼,却也挣脱了无形的枷锁。前方道路未知,或许坎坷,但她终于可以,用自己的双脚,去丈量属于自己的土地,去呼吸自由的空气。

而那个始终默默拉上窗帘、用冰冷守护自己尊严和骄傲的男人,或许会在另一个同样冰冷的空间里,继续他的运筹帷幄。只是他的世界里,从此少了一个需要被“管理”的变量。于他,是解脱,还是若有似无的缺憾?无人知晓。

沈薇翻了个身,将脸埋进带着阳光气息的柔软枕头里。一滴泪水悄然滑落,不是悲伤,而是告别。

告别过去那个委曲求全、迷失自我的沈薇。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而她,也将踏上寻找真正自我的,漫长却充满希望的旅程。温暖或许不会立刻降临,但至少,她已走在通往光明的路上。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感谢您的倾听,希望我的故事能给您们带来启发和思考。我是香茶说事,每天分享不一样的故事,期待您的关注。祝您阖家幸福!万事顺意!我们下期再见。

作品声明:内容存在故事情节、虚构演绎成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