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有一种捧场,叫仁至义尽。
有一种误解,却能将情分碾碎成尘。
我从未想过,自己日复一日的善意,在别人眼中竟是处心积虑的占便宜。
当情谊被明码标价,我选择用一张两万元的转账单,买断这荒唐的一切。
我以为故事就此结束,却没料到,这恰恰是另一场风暴的开始。
真正的价值,从不在饭桌上,而在人心看不见的深渊里。
01
傍晚六点半,我准时推开"路记老汤面"的玻璃门。
"岑哥,老样子?"炉灶后,路遥探出满是热汗的脸,笑容质朴。
我点头,熟练地在靠窗的老位置坐下。
"对,一碗老汤牛肉面,多加一份酸笋,香菜不要。"
"得嘞!"
浓郁的骨汤香气混杂着新煮面条的麦香,瞬间包裹了我。
这家面馆,是路遥的全部心血。
三个月前,他辞掉我们公司那份不好不坏的文员工作,拿着全部积蓄,盘下了这个小门面。
他说,他不想一辈子对着电脑屏幕,他想做点有烟火气的事,他家的老汤手艺不能断。
我懂他。
我们是同期入职的同事,在沉闷的办公室里,他是唯一能和我聊几句真心话的人。
我佩服他的勇气,也真心希望他能成功。
从开业第一天起,我几乎每天都来。
公司离这儿不远,晚饭在这解决,既是捧场,也确实对路遥的手艺赞不绝口。
他家的汤头醇厚,面条筋道,用料扎实,是我在写字楼附近吃过最舒坦的一顿饭。
"岑哥,你的面!"路遥的媳uc子张琴把一碗热气腾腾的面"咚"地一声放在我面前,汤汁都溅出来几滴。
"谢谢。"我客气地笑了笑,没在意。
张琴却没走,双手抱在胸前,斜睨着我:"岑哥,又来啦?我们家路遥真是上辈子积德,有你这么好的兄弟,天天来照顾生意。"
她嘴上说着"好兄弟",语气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尖刻,尤其"天天"两个字,咬得特别重。
我不是傻子,能听出那话里的弦外之音。
我抬起头,平静地看着她:"路遥手艺好,我喜欢吃。"
张琴撇了撇嘴,没再说什么,转身时却低声嘟囔了一句:"喜欢吃?我看是喜欢占便宜吧。"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小店里,足够我听得一清二楚。
我的心猛地沉了一下,像被一块冰冷的石头砸中。
握着筷子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
炉灶后的路遥似乎没听见,还在专心致志地煮着下一碗面。
我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又看了看碗里那份明显比别人多一倍的酸笋,心里的火气被硬生生压了下去。
路遥实诚,知道我喜欢,每次都给我加很多料,价格却从来按普通一碗算。
我提过几次要按加料的价钱给,他都红着脸摆手,说"岑哥你这叫什么话,一份酸笋值几个钱"。
我理解他的好意,所以每次结账时,我都会用手机扫码,故意多付个十块二十块。
不是大钱,但积少成多,算是我的一点心意,也为了让自己心安理得。
我以为这样就能堵住悠悠之口,没想到,在张琴眼里,我这点微不足道的举动,或许根本不值一提,或者她压根就没注意过。
她看到的,只是我每天都来,吃着"加量不加价"的面。
那晚的面,我吃得有些食不知味。
汤还是那个汤,面还是那个面,但心里堵着事,再好的滋味也打了折扣。
临走时,路遥把我送到门口,递给我一瓶冰镇汽水:"岑哥,天热,拿着路上喝。"
我接过来,看着他被汗水浸透的T恤,还有那双因为长期泡水而有些发白的手,最终还是没把张琴的话说出口。
开店本就不易,夫妻俩的事,我一个外人,掺和什么呢?
只会给他添堵。
"路遥,"我顿了顿,说,"以后给我下面,别加那么多料了,按正常的来就行。"
路遥一愣,随即憨厚地笑道:"没事岑哥,一点酸笋而已。你爱吃,我就给你多放。"
看着他真诚的脸,我叹了口气,没再坚持。
或许,是我想多了吧。
然而,我终究是低估了一个女人长久积压下的怨气,以及这份怨气爆发出来时,能有多么伤人。
02
接下来的几天,我依旧雷打不动地去面馆。
只是,我不再默认路遥给我"特殊待遇"。
每次点单,我都会大声地、清晰地对张琴说:"一碗牛肉面,加一份酸笋,加一个煎蛋。"然后在她过来收钱时,把菜单指给她看,"麻烦算一下总价。"
张琴的脸色这才稍微好看一些,但眼神里的那份审视和不屑,却丝毫未减。
她公事公办地报出价格,看着我扫码付款,仿佛在监视一个潜在的小偷。
这种感觉非常糟糕。
我感觉自己不是来吃饭的,而是来接受盘问的。
每一次支付完成的提示音,都像是在证明我的清白。
路遥察觉到了气氛的微妙变化。
他几次想说什么,都被张琴用眼神瞪了回去。
夫妻俩在后厨偶尔传出的几句压低声音的争吵,虽然听不清具体内容,但也能猜到十之八九。
我开始怀疑,我所谓的"捧场",到底是不是一种自作多情的打扰。
周五下午,公司部门聚餐,我没去面馆。
将近十点,我才在回家的路上接到路遥的电话。
"岑哥,今天怎么没来?"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arle的焦虑。
"公司聚餐,刚结束。"我解释道。
"哦哦,这样啊。"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才像下了很大决心似的,吞吞吐吐地问,"岑哥,你……你是不是听说了什么?"
我的心一紧,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没什么,就是最近有点忙。"我不想让他为难。
路遥却急了:"岑哥,你别瞒我了!是不是张琴跟你说什么了?这婆娘头发长见识短,你别跟她一般见识!我替她给你赔不是了!"
听着他在电话里急切又愧疚的声音,我心里五味杂陈。
"路遥,这是你的店,她是老板娘,我只是个顾客。没什么一般见识的。"我的语气很平静,"你别想太多,好好做生意。"
"不,岑哥,你不懂!"路遥的声音更低了,"要不是你,我这店一开始根本撑不起来。你那些同事,还有那些莫名其妙找来的客人,不都是看你面子才来的吗?张琴她……她就是个蠢货!只看见你天天来吃饭,看不见你背后帮了我多大的忙!"
我愣住了。
路遥说的,对,也不全对。
我确实在我的社交媒体上,不经意地推荐过几次"路记老汤面"。
我是一个有点粉丝基础的美食探店博主,虽然没露过脸,但在本地美食圈子里,小有名气。
我的账号叫"食遍山河",主打的就是发掘那些藏在街头巷尾的平民美味。
我推荐路遥的面馆,完全是出于真心。
我分享了几张拍得很有食欲的照片,配上了一段用心的点评,分析了他的汤头、面条和用心。
那条帖子反响不错,确实为他带去了一批最初的种子用户。
但我从没跟路遥提过这件事。
君子之交,贵在不言。
我帮他,是出于情分,不是为了让他感恩戴德。
可现在,这份被他自己发现的"恩情",和张琴那毫不掩饰的"嫌弃",形成了一个巨大的、讽刺的漩涡,将我卷入其中,让我感到一阵窒息。
"路遥,这事跟你没关系。"我打断他,"你开店,我吃饭,天经地义。别把事情想复杂了。"
"可是……"
"早点休息吧,明天还要开店。"我挂断了电话,靠在路边的栏杆上,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疲惫。
原来,我以为的默默支持,在张琴眼里是占便宜;在我自以为的"顾客"身份背后,还藏着一个路遥心知肚明的"恩人"身份。
这三种身份的撕扯,让我在这段关系里,显得无比滑稽和尴尬。
第二天是周六,我没有去。
周日,我也没有去。
周一的午休时间,我在公司茶水间听到了几个女同事的窃窃私语。
"哎,你们听说了吗?路遥他媳妇,在业主群里吐槽,说有个同事天天去她家面馆白吃白喝呢!"
"真的假的?哪个同事啊这么不要脸?"
"还能有谁,不就那个岑安呗。除了他,还有哪个同事天天去?"
"不会吧?岑安看着挺稳重的一个人啊,不像会占小便宜的。"
"谁知道呢,知人知面不知心。张琴都快气死了,说他每次都点最贵的面,专挑好的吃,付钱的时候磨磨蹭蹭,还老让路遥送他饮料……"
后面的话,我听不清了,只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
一股血气直冲头顶。
业主群?
那已经不是私下抱怨了,那是在公开处刑。
我不仅在公司丢了脸,甚至在我居住的小区里,也成了一个笑话。
我掏出手机,手有些发抖。
一个同住一个小区的同事,已经"好心"地把那段聊天记录截图私下发给了我。
张琴的头像在群里格外活跃:
"真是开了眼了,有些人脸皮比城墙还厚,打着‘兄弟’的旗号,天天来我们家小店蹭吃蹭喝。开店小本生意,真以为我们是开善堂的?"
下面有人问:"谁啊?"
张琴回:"还能有谁,就住我们13栋那个,天天穿个白衬衫,装得人模狗样的。我老公还拿他当好兄弟,我看就是个喂不熟的白眼狼!"
13栋,白衬衫。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精准的刻刀,将"岑安"这个名字,牢牢地刻在了耻辱柱上。
我关掉手机,眼前一阵发黑。
那碗曾经带给我无数慰藉的老汤牛肉面,在这一刻,变成了我喝下的最苦的药。
03
那一整个下午,我都在工位上枯坐着。
电脑屏幕上的数据和表格,变成了一串串毫无意义的乱码。
同事们投来的或同情、或鄙夷、或好奇的目光,像一根根细密的针,扎在我的背上。
我没有愤怒地去找人对质,也没有冲动地在那个业主群里辩解。
因为我知道,当一个人对你怀有恶意时,任何解释都是苍白的。
你越是挣扎,在别人眼里就越是坐实了心虚。
张琴已经成功地给我贴上了一个"占便宜的小人"的标签,在那个封闭的社群里,这个标签会比任何真相都传播得更快,更广。
临近下班时,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给路遥发了一条微信:"今晚我过去一趟,有些事,我们当面了结。"
路遥几乎是秒回:"岑哥,你别冲动!我回去就跟她吵!我让她给你道歉!"
我回了两个字:"不必。"
然后关掉了手机。
六点半,我再次推开了"路记老汤面"的玻璃门。
店里只有零星两三个客人,显得格外冷清。
这和我记忆中那个人声鼎沸、需要排队等位的景象,截然不同。
张琴正百无聊赖地擦着桌子,看到我,她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但立刻又被一种更强烈的、类似"你还敢来"的挑衅所取代。
路遥从后厨冲了出来,脸上写满了焦急和愧疚。
"岑哥,你来了……那个,你别听她胡说,我……"
我抬手,制止了他。
我的目光越过他,直直地落在张琴身上。
我从未用如此冰冷的眼神看过任何人。
"张琴,"我一字一顿地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晰得足以让店里每个人都听到,"我今天来,不是来吃饭的,也不是来吵架的。我是来结账的。"
张琴愣住了,显然没明白我的意思。
我拿出手机,打开了计算器。
"我算了一下。从你开店第一天,8月12号,到上周五,11月15号,一共96天。除去我出差和公司聚餐,我大概来了85次。"
我的声音很平稳,像在陈述一个与我无关的报表数据。
"我每次的基础消费,是一碗牛肉面,28元。有时候会加个蛋,5元。有时候会加份酸笋,5元。我们取个中间值,就算我每次消费35元。"
张琴的脸色开始变了。
她大概没料到我会用这种方式回应她的指控。
"85次,每次35元,总计是2975元。"我抬头看着她,继续说,"路遥每次给我多加的料,送我的饮料,我们都算上。酸笋、牛肉、汽水……这些东西,我不占你便宜。我们往高了算,算我每次额外消费了15元,不过分吧?"
路遥想上来拉我,被我一个眼神逼退了。
"那额外消费就是85次乘以15元,等于1275元。"
"两项加起来,是4250元。"
我看着张琴越来越苍白的脸,嘴角牵起一丝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弧度,那不是笑,而是一种极度失望后的平静。
"这4250元,是我作为‘顾客’,应该付的钱。但是张琴,你好像觉得,我欠你的,不止这些。"
"你觉得我的人脉,我的推荐,我的口碑,都是免费的。你觉得我带来的那些客人,他们的消费,都和你无关,只和我有关。"
"所以,我们今天就算算这笔账。"
我点开手机里一个隐藏的相册,里面是我所有"食遍山河"账号后台的数据截图。
"我第一篇推荐你家面馆的帖子,发布于8月15号。当天阅读量12万,点赞3000,评论800条。后台数据显示,有超过5000人收藏了你店的地址。"
"之后两个月,我一共发布了三篇主贴,七篇短动态,都与你家面馆有关。总曝光量,超过三百万。带来的直接探店打卡,根据后台粉丝回馈统计,不低于2000人次。"
我把手机屏幕转向她,上面是清晰的、无法辩驳的数据曲线。
"张琴,我不是网红,不懂得怎么给流量变现。但市场上,一个百万曝光的商业推广是什么价格,你应该比我清楚。"
"我也不跟你算那么细。那些因为我的推荐而来的客人,他们在你店里产生的消费,我也不跟你分账。"
"我只算我给你带来的‘开业启动价值’。"
"一个新店,最难的是什么?是第一批客人。我给你带来了。一个新店,怎么活下去?靠口碑。我帮你把口碑打出去了。"
"这份价值,你觉得值多少钱?"
我盯着她的眼睛,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眼神躲闪,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店里另外几个客人,已经停下了筷子,震惊地看着这一幕。
我收回手机,平静地做出了最后的总结。
"我付给你4250元的饭钱,是作为一个顾客的本分。"
"你毁掉我的名誉,在小区、在公司,让我成为别人口中的笑柄。这份精神损失,我也不跟你算了。"
"我只要求一件事。你把欠我的‘价值’,还给我。"
我顿了顿,说出了那个我早已计算好的数字。
"我不要多。就算我这三个月,每天在你这里消费200元。85天,一共是17000元。加上我的饭钱,凑个整。"
我打开手机银行,找到路遥的账号,输入了"20000"。
"两万块。够不够买断我这三个月的‘捧场’?够不够买回我的清白?"
我把转账成功的截图页面,展示给她看。
"路遥,钱我转给你了。从今天起,我岑安,再也不欠你们路记老汤面一分钱。无论是饭钱,还是情分。"
说完,我没有再看他们两个一眼,转身,一步步走出了那家曾经带给我温暖和慰藉,此刻却只让我感到无尽悲凉的面馆。
门外的冷风吹在脸上,我才发现,自己的身体,一直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04
离开面馆后,我没有回家。
我在江边找了个长椅坐下,吹了一整夜的冷风。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无数次,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我知道,那是路遥的电话和信息。
但我一个都没接,一条都没看。
两万块,对我来说不是一个小数目,但也不是伤筋动骨的巨款。
我用这笔钱,不是为了炫耀,也不是为了报复。
我只是想用一种最决绝、最无可辩驳的方式,划清一条界线。
一条关于尊严的界线。
当晚,我把我那个"食遍山河"账号里,所有关于"路记老汤面"的内容,全部设为了私密。
那些精心拍摄的照片,那些字斟句酌的推荐语,一夜之间,消失在了公众视野里。
做完这一切,我感到一阵虚脱。
仿佛抽走了身体里很重要的某样东西。
那不仅仅是几篇帖子,那是我曾经付出过的,最纯粹的善意和友情。
第二天,我照常上班。
公司的氛围有些古怪。
那些昨天还对我指指点点的同事,今天看我的眼神,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有惊讶,有敬畏,甚至有一丝愧疚。
显然,昨晚面馆里发生的那一幕,已经通过某种渠道,传回了公司。
或许是那几个在场的食客,或许是其他什么人。
在这个信息时代,秘密是很难保守的。
茶水间里,议论的主题变了。
"天呐,原来岑安就是那个美食博主‘食遍山河’?我关注他好久了!"
"两万块……说转就转了,这也太刚了吧!为了证明清白,真下血本。"
"这哪是血本,这是骨气!我要是被人这么冤枉,我也得炸。路遥他媳妇这次真是踢到铁板了,把一个真财神当成要饭的了。"
"活该!没岑安的推荐,谁知道他那破面馆啊。现在好了,人财两空。"
这些话飘进我的耳朵里,我却没有任何快感。
我赢了面子,却输了里子。
我失去了一个曾经可以交心的朋友。
中午,我没有去食堂,自己泡了碗速食面。
寡淡的调料包冲开的水,和我记忆中那碗醇厚的老汤,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我默默地吃着,心里空落落的。
一周的时间,过得飞快。
我的生活恢复了平静。
上班,下班,自己做饭,或者随便在路边找家小店解决。
我再也没有踏足过通往"路记老汤面"的那条街。
我以为这件事会就此淡去,成为我人生中一个不算愉快的插曲。
直到一周后的那个晚上。
我刚走出公司大楼,就看到了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路遥。
他站在大楼门口的梧桐树下,整个人像被抽走了精气神,佝偻着背,几天不见,仿佛老了十岁。
他穿着那件熟悉的、沾着油污的厨师服,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眼神直勾勾地望着我。
看到我出来,他快步迎了上来。
"岑哥……"他的声音沙哑干涩,眼圈通红。
我停下脚步,看着他,没有说话。
"岑哥,我……我是来给你道歉的。"他把保温桶举到我面前,像是举着一件稀世珍宝,"我……我给你下了一碗面。还是老样子,多加了酸笋。"
我看着那个保温桶,又看了看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路遥,没有必要了。"我开口,声音比我想象的要冷漠。
"有必要,有必要!"他急切地说,"岑哥,是我对不起你!是张琴对不起你!她就是个头发长见识短的蠢女人!我已经骂过她了,我让她滚回娘家了!"
我皱了皱眉:"这是你们的家事,跟我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路遥的情绪突然激动起来,他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岑哥,你不知道,你这一走,我那店……我那店就完了!"
他的手在抖,声音也带着哭腔。
"岑哥,你走的第一天,客人就少了一半。第二天,又少了一半。现在……现在一天都卖不出去十碗面!那些外卖平台,一个订单都没有!评论区里全是骂我的,说我是骗子,说我的店味道变了,根本不像‘食遍山河’推荐的那么好!"
"他们说我是营销咖,是请了托儿来骗人!还有人找到了我以前的帖子,看到张琴在业主群里骂你的截图,全都炸了!他们说我老婆卸磨杀驴,过河拆桥!我的店……我的店现在声名狼藉,已经没人来了!"
他死死地抓着我,仿佛我是他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岑哥,那两万块钱,我一分没动,我马上转回给你!不,我给你三万!五万!只要你肯回来!你再帮我发个帖子,你跟他们解释一下,这都是误会!行不行?"
"哥,我求你了!没你捧场,我这店……我这店真开不下去了!"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色里回荡,充满了绝望。
最后那声"哥",和他脸上滑落的两行眼泪,让我的心,狠狠地揪了一下。
我看着这个曾经意气风发,要干一番事业的男人,如今却像个孩子一样在我面前痛哭流涕。
我清楚地知道,他的店,是真的完了。
在这个时代,口碑的建立有多难,崩塌就有多容易。
而我,无意中,亲手点燃了导火索,又亲手将它引爆。
05
夜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也吹得路遥的哭声断断续续。
我从他几乎要嵌进我肉里的手指中,感受到了他全部的恐慌和绝望。
那不是装出来的,一个人的事业和梦想在眼前崩塌时,是藏不住那种濒死的恐惧的。
我慢慢地,一根一根地,掰开他的手指。
"路遥,你先冷静点。"
我的平静似乎让他更加崩溃,他猛地蹲下身,抱着头,像一头受伤的困兽,发出压抑的呜咽:"冷静?我怎么冷静?我把工作辞了,把爹妈的养老钱都投进去了!我以为我能干出个名堂,我以为……我以为有你在,就什么都不怕……可我没想到,是被我自己的婆娘给毁了!"
他抬起头,满脸泪痕地看着我:"岑哥,我知道我没脸求你。张琴那个蠢货,她……她就是嫉妒!她嫉妒我们关系好,嫉妒你比我强,她觉得你天天来,是来炫耀,是来看我笑话的!她心眼就针尖那么大,她看不得我身边有比我好的人!"
这番话,像一把钥匙,瞬间解开了我心中一直盘旋的某个疑团。
是啊,嫉妒。
或许从一开始,就不是简单的"占便宜"那么肤浅。
张琴看到的,可能是一个意气风发、前途光明的"前同事",对比着自家那个脱下西装、穿上围裙、满身油烟味的丈夫。
她看到的,是我每天轻松地坐在窗明几净的店里,而她的丈夫却要在后厨汗流浃背。
那种不平衡,那种"凭什么我老公这么辛苦,你却这么潇洒"的怨气,日积月累,最终扭曲成了"你就是来占便宜"的恶毒指控。
这逻辑很荒谬,但在某些人心里,却坚如磐石。
我叹了口气,把那个依然散发着余温的保温桶,轻轻放在他旁边的台阶上。
"路遥,面,我心领了。钱,你必须收下。"
"不!我不能要!"他猛地站起来,"岑哥,你要是不收回去,就是还不肯原谅我!"
"这不是原谅不原谅的问题。"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这笔钱,不是封口费,也不是分手费。这是我给你上的,最贵的一堂课。"
路遥愣住了。
"第一,永远不要让你的情绪,左右你的生意。张琴是你老婆,但她更是你店里的合伙人。她的言行,直接代表了‘路记老汤面’的品牌形象。一个对核心客户都充满敌意的老板娘,怎么可能留住客人?"
"第二,你要分清楚什么是‘情分’,什么是‘价值’。我来捧场是情分,但我的影响力能给你带来客人,那是我的价值。情分可以不要回报,但价值必须得到尊重。当你的合伙人把我的价值踩在脚下时,我们的合作关系,就已经终止了。"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我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路遥,你的店会倒,根本原因不是我走了,也不是张琴骂了我。而是你把成功的希望,寄托在了别人身上。"
我的话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他血淋淋的现实。
"你以为有我这个‘食遍山河’在,你的店就能高枕无忧。你依赖我带来的流量,却没有想过怎么把这些流量,转化成你自己的忠实顾客。你没有建立自己的社群,没有做任何用户维护,甚至连你老婆在外面败坏你店的口碑,你都后知后觉。"
"路遥,我能把你捧起来,别人就能把你踩下去。真正的生意,是靠你自己,靠你那碗面,一碗一碗做出来的,不是靠谁的几句好话。"
说完这番话,我感到一阵疲惫。
这些道理,或许太残酷,但如果现在不说,他这辈子可能都想不明白。
路遥彻底呆住了。
他怔怔地看着我,嘴巴张了几次,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脸上的悲伤和绝望,慢慢被一种更深沉的、类似顿悟的茫然所取代。
他明白了。
他终于明白,他失去的不仅仅是一个"朋友",一个"大V",他失去的是一个商业世界里最基本的"锚"。
而这个锚,本该是他自己。
"哥……"良久,他才从喉咙里挤出这个字,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我……我懂了。"
我点了点头,转身准备离开。
"哥!"他又叫住了我,这一次,声音里没有了乞求,多了一丝挣扎后的平静,"那两万块,我收下。就当……就当是你借给我东山再起的本钱。等我……等我真的靠自己把店开起来了,我连本带利还你!"
我脚步未停,只是背对着他,摆了摆手。
"不用还了。就当我,为那85碗牛肉面,补上的一张最终的饭票吧。"
我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身后,是路遥长久的、死一般的寂静。
我知道,从今晚起,我们之间那点脆弱的兄弟情分,算是彻底了结了。
但或许,一个真正的"老板"路遥,会从今晚开始,慢慢站起来。
只是,故事的走向,往往比小说更加离奇。
我以为这已经是结局,却没想到,命运给我开了一个更大的玩笑。
而那个玩笑的开端,就在我回到家,打开电脑,看到一封来自陌生人的邮件时,正式拉开了序幕。
邮件的标题,只有短短几个字——
"关于路记老汤面,我们聊聊?"
06
邮件的发件人,署名是"凌创资本",一个在创投圈颇为响亮的名字。
我点开邮件,简洁的几行字,却信息量巨大。
"岑先生您好,我们是凌创资本的项目投资部。通过您的美食博客‘食遍山河’,我们长期关注一家名为‘路记老汤面’的小店。我们对其产品原型、初始市场反馈以及您在其中扮演的‘种子用户’和‘口碑引爆点’的角色,进行了详细的案例分析。"
"我们认为,‘路记老汤面’具备成为一个优秀中式快餐连锁品牌的潜力,但其创始团队在品牌运营和危机公关上存在致命短板。这一点,在近期您停止推荐后其业务断崖式下跌的事件中,得到了充分验证。"
"我们无意探究您与创始人之间的个人纠纷。我们只相信数据和逻辑。数据显示,有您,‘路记’能活;没您,‘路记’会死。"
"因此,我们正式向您发出邀请。凌创资本计划出资五百万,对‘路记老汤面’进行品牌重组和天使轮投资。我们希望由您来出任这个新品牌的‘首席产品官’兼‘品牌顾问’,负责产品标准化、口碑营销和线上运营。而原创始人路遥先生,将作为‘技术合伙人’,专职负责汤底的品控和制作。"
"作为回报,您将获得新公司15%的原始股份。我们相信,以您的能力和影响力,这15%的股份在未来三年内,价值将不可估量。"
"期待您的回复。"
我靠在椅子上,反反复复地读了这封邮件三遍。
每一个字我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却让我感到一种超现实的荒诞感。
资本,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精准、冷酷、高效。
他们不在乎谁对谁错,不在乎情分和背叛,他们只在乎"模型"和"价值"。
在他们眼里,我不是一个被朋友伤害的普通人,我是一个可以被量化、被估值的"核心资产"。
路遥的面,是"产品原型"。
我,是"口碑引爆点"。
张琴的愚蠢行为,是"致命短板"。
而我那两万块的决绝,则成了证明我"核心价值"的"压力测试"。
这一切,都被他们冷静地拆解、分析,然后打包成一个商业计划,重新摆在了我的面前。
五百万的投资。
15%的原始股份。
首席产品官。
这些词汇,像一颗颗重磅炸弹,在我脑海里炸开。
我甚至能想象出凌创资本那群分析师们,在会议室里对着投影,冷静地展示着我"食遍山河"的后台数据,展示着"路记"客流量的曲线图,然后得出一个结论:这个模式,可以复制,可以放大。
只要把那个不稳定的"老板娘"因素剔除,再把那个核心的"博主"因素绑定进来,这就是一门稳赚不赔的生意。
我该作何反应?
愤怒?
觉得他们亵渎了我的情感和尊严?
还是狂喜?
这是一个一步登天,实现阶层跨越的绝佳机会。
我不需要再做那个朝九晚五的文员,我可以成为一个新兴品牌的缔造者之一。
我的手指悬在键盘上,迟迟没有落下。
我眼前浮现出路遥那张充满泪痕和绝望的脸。
浮现出张琴那张从尖刻、到慌乱、再到苍白的脸。
如果我答应了,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我要重新回到那个让我感到屈辱和恶心的地方。
意味着我要和路遥、甚至张琴,在一个新的、更复杂的商业关系里,继续纠缠。
路遥会怎么想?
他会觉得我是趁火打劫,是在他最落魄的时候,来摘桃子的吗?
张琴会怎么想?
她会从一个老板娘,变成一个"技术合伙人"的家属。
她要眼睁睁看着那个被她骂作"占便宜"的人,成为公司的高管,成为决定她丈夫命运的人。
那种屈辱,恐怕比面馆倒闭更让她难受。
而我呢?
我将成为他们永远的"债主"。
他们看到我,就会想起那段不堪的往事。
我们之间,永远不可能有纯粹的合作关系。
可是,如果不答应……
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
这是对我个人价值的一次前所未有的认可。
我的爱好,我的品味,我默默坚持做的事情,第一次被放在了资本的天平上,给出了一个惊人的估价。
拒绝它,就像是亲手否定了自己的一部分。
这是一个魔鬼的交易。
它用最诱人的糖果,包裹着最苦涩的毒药。
就在我心乱如麻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起来。
"喂,是岑安先生吗?"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客气,但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强势,"我是凌创资本的林风。邮件,您应该收到了吧?"
"收到了。"
"很好。"林风的语气很轻松,"我知道这件事对您来说可能有些突然。您不用立刻给我答复。我只是想补充一点邮件里没有说的。"
"我们调查过,路遥先生为了开那家店,不仅投入了自己所有的积蓄,还借了二十万的外债,抵押了他父母唯一的房产。如果面馆倒闭,他将面临的,是个人破产和家庭的毁灭。"
我的心,猛地一沉。
"岑先生,您是一个重感情的人,我们知道。所以,我希望您明白,您接不接受我们的提议,已经不仅仅是您个人的选择。某种程度上,您也决定了路遥一家的命运。"
"当然,我们尊重您的任何决定。如果您拒绝,我们会立刻放弃这个项目,寻找下一个目标。我们只是觉得,一个好的产品原型,就这么消失了,有点可惜。"
"您有4셔8小时的考虑时间。周五下午,我希望能得到您的答复。"
电话挂断了。
我握着冰冷的手机,手心却全是汗。
林风的这通电话,比那封邮件更狠。
他精准地抓住了我的软肋。
他把一个商业选择,变成了一个道德困境。
救,还是不救?
如果我救了,我将和我的"仇人"深度绑定,未来可能面对无尽的内耗和猜忌。
如果我不救,路遥一家将坠入深渊。
而我,将永远背负着"见死不救"的心理负担。
资本,果然是最高明的猎手。
他们不仅要你的价值,还要占据你的道德高地,让你心甘情愿地,走进他们设好的"陷阱"。
07
接下来的四十八小时,我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挣扎。
白天在公司,我对着电脑屏幕发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林风的话,像一个幽灵,在我脑中盘旋不去。
"您也决定了路遥一家的命运。"
这句话,像一道沉重的枷锁,牢牢地套在了我的脖子上。
我试图说服自己,这是资本家的圈套。
路遥的困境,是张琴的愚蠢和他自己的懦弱造成的,与我无关。
我凭什么要为了他们的错误,搭上自己的未来?
我已经仁至义尽了。
可是,另一个声音又在反驳:你真的能心安理得吗?
看着一个曾经的朋友因为你的"无意之举"而家破人亡?
你删除的那些帖子,不也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吗?
我甚至开始自我怀疑。
我是不是真的如林风所说,是个"重感情"的人?
还是说,我只是个懦夫,害怕承担道德上的压力?
周四晚上,我失眠了。
我一遍又一遍地回想我和路遥从认识到决裂的全部过程。
办公室里偶尔的闲聊,他第一次和我分享开面馆的梦想时眼睛里的光,开业那天他手忙脚乱的兴奋,以及他蹲在公司楼下痛哭的那个夜晚。
这些画面,像电影一样在我脑中闪过。
我发现,我对他,并没有恨。
只有失望和惋E惜。
我又想起了张琴。
想起她那副尖酸刻薄的嘴脸,想起她在业主群里那些伤人的话。
对她,我无法原谅。
但我也明白,她或许只是一个被生活压力和嫉妒心扭曲了的可怜人。
如果我加入这个项目,我将如何面对他们?
以一个胜利者和拯救者的姿态?
不,那只会让我们的关系更加畸形。
我需要找到一种新的相处模式。
一种超越了个人恩怨,纯粹基于商业规则的模式。
周五中午,在最后期限到来之前,我做出了决定。
我没有直接回复林风,而是驱车,再次来到了那条熟悉的街道。
"路记老汤面"的卷帘门,拉下了一半。
门上贴着一张A4纸,上面用马克笔写着"旺铺转让"和一串电话号码。
透过门缝,我能看到里面一片狼藉,桌椅歪斜,地上一片尘埃。
那个曾经充满烟火气的小店,如今只剩下死寂。
我拨通了纸上的电话号码。
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是路遥沙哑的声音。
"喂,哪位?"
"是我,岑安。"
电话那头沉默了。
长久的,令人窒ax息的沉默。
"你……你打电话来,是想看我笑话吗?"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充满了戒备和自嘲。
"不是。"我说,"我想见你一面。你和张琴,一起。"
"……她回娘家了。"
"那就把她叫回来。"我的语气不容置疑,"这件事,她必须在场。一个小时后,在面馆门口见。如果你不来,或者她不来,我们就永远不用再见了。"
说完,我挂了电话。
我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来。
这可能是我给他们的,也是给我自己的,最后一次机会。
一个小时后,当我再次回到面馆门口时,看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路遥还是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而他身边的张琴,比几天前更加憔G悴,眼睛红肿,脸色蜡黄,完全没有了当初的嚣张气焰。
她看到我,下意识地往路遥身后缩了缩,眼神躲闪,不敢与我对视。
我没有多余的废话,开门见山。
"凌创资本,联系我了。"
路遥和张琴同时浑身一震。
路遥的眼中闪过一丝 bewildered 的光,而张琴则是一脸茫然。
"他们想投资五百万,重组你们的面馆,做成连锁品牌。"我平静地陈述,"他们邀请我做首席产品官和品牌顾问,占股15%。你,路遥,作为技术合伙人,保留10%的股份,专职负责后厨和品控。"
路遥的嘴巴慢慢张大,脸上是难以置信的神情。
五百万?
连锁品牌?
这对他来说,如同天方夜谭。
张琴也懵了,她大概这辈子都没听过这么多钱。
"那……那我呢?"路遥结结巴巴地问。
"你负责把面做好。仅此而已。"我看着他,然后目光转向他身后的张琴,"至于你,张琴。"
张琴的身体抖了一下。
"这家新公司,从前台到后厨,从财务到采购,都不会有你的任何职位。你唯一的身份,是技术合伙人路遥的家属。你不能以任何形式,干涉公司的任何运营。公司的所有分红,会直接打到路遥的个人账户上。这是投资方的硬性要求,也是我加入的前提条件。"
我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刀,斩断了张琴和这家店最后的一丝联系。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身体摇摇欲坠。
她终于明白了,她的那些小聪明和自作主张,让她付出了多么惨痛的代价。
她不仅毁了丈夫的梦想,也毁了自己"老板娘"的身份。
"岑安……不,岑总……"路遥的声音都在颤抖,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感激,有震惊,也有一丝屈辱,"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明明可以……"
"我明明可以自己单干,或者看着你们死,对吗?"我打断他。
"我之所以选择拉你们一把,不是因为我原谅了你们,也不是因为我有多高尚。"
我的目光扫过他们两人。
"第一,‘路记老汤面’这个品牌,是你路家的,汤底是你的手艺。我不想做一个窃贼。"
"第二,我需要你,路遥。我需要你的手艺来保证产品的核心竞争力。我们是合作关系,不是谁救赎谁。"
"至于第三……"我看着张琴,她终于敢抬头看我,眼中充满了恐惧和哀求。
"我要你,张琴,每天都看着这家店,看着它在没有你‘聪明才智’的情况下,一步步做大做强。我要你每天都记住,你当初的所作所为,到底让你失去了什么。"
"这,就是我对你最大的‘报复’。"
08
我的话音落下,空气仿佛凝固了。
张琴的脸,从惨白变成了死灰。
她大概从未想过,会有这样一种"报复"。
不是打,不是骂,而是让她作为一个局外人,亲眼见证自己亲手推开的成功。
这比任何惩罚都来得残忍,也更长久。
她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眼泪毫无征兆地决堤而下。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无声地流着泪,身体剧烈地颤抖。
那种绝望,和路遥那晚的崩溃截然不同,那是一种被彻底击溃、尊严被碾碎后的无力。
路遥扶住她,看着我的眼神充满了挣扎。
他一方面感激我给了他一条生路,另一方面,我又用最残酷的方式,惩罚了他的妻子。
"岑哥……"他艰难地开口,"能不能……能不能别这样对她?她已经知道错了。"
"知道错了,和付出代价,是两回事。"我毫不退让,"路遥,你要搞清楚,现在不是我求着你们合作。这是凌创资本给我们的机会,也是我给你们的唯一选择。"
"要么,接受我的所有条件,我们一起把这个事业做起来。你赚钱,还债,给你父母一个交代。"
"要么,你们现在就拒绝。我立刻回复凌创资本,这个项目就此作废。你们继续守着这个倒闭的铺子,等着银行来收房。"
我把选择题,赤裸裸地摆在了他们面前。
我知道我很残忍。
但我更清楚,如果不从一开始就用最强硬的态度,建立起绝对的规则和边界,未来的合作必将是一场灾难。
我不能让张琴有任何一丝"她还有机会"的幻想。
路遥的拳头握紧又松开,松开又握紧。
他看着身旁泣不成声的妻子,又抬头看了看我冰冷的脸,最终,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地点了点头。
"好……我答应你。"他闭上眼睛,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所有条件,我都答应。"
我转向张琴:"你呢?"
张琴还在哭,听到我的问话,她猛地抬头,用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混杂着恐惧、悔恨和哀求的眼神看着我。
她张了张嘴,嘶哑地挤出几个字:"我……我对不起你。"
说完,她竟然后退一步,朝着我,深深地鞠了一躬。
那一躬,弯得很深,很彻底。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这个女人心中那点可悲的骄傲和嫉妒,被彻底打碎了。
我没有去扶她,只是静静地看着。
"对不起这三个字,太廉价了。"我说,"我不需要你的道歉。我需要的是你记住今天,然后管好你自己的嘴,和你自己的手,不要再给你丈夫,和我们的公司,惹任何麻烦。"
说完,我拿出手机,拨通了林风的电话。
"林总,我是岑安。"我开了免提,让路遥和张琴都能清楚地听到。
"岑先生!考虑得怎么样了?"林风的声音依旧从容。
"我决定加入。"我说,"但是,我有一个附加条件。"
"请讲。"
"我希望在正式的投资协议里,加入一条‘创始人配偶行为约束条款’。"我一字一顿地说,"条款内容很简单:在公司运营期间,作为技术合伙人路遥先生的配偶,张琴女士不得以任何理由干涉公司经营、不得进入公司任何办公及经营场所、不得对外发表任何有损公司及品牌形象的言论。一旦违反,其配偶路遥先生自愿放弃其所持有的全部股份,无条件净身出户。"
电话那头,林风沉默了片刻,随即传来一声轻笑。
"岑先生,你比我想象的,还要专业。"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欣赏,"没问题。这条款,我会让法务加进去。这是我见过最‘狠’的对赌协议,不过,我喜欢。"
"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挂断电话,我看向已经面无人色的张琴。
"听清楚了吗?"
她木然地点了点头。
这份协议,就是悬在她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她未来的任何一丝不轨之举,都将直接导致她丈夫一无所有。
我用商业规则,给她上了一道终身无法挣脱的枷锁。
"好了,我的话说完了。"我收起手机,"路遥,明天上午九点,你来我公司找我,我们去见投资人,谈后续的细节。让你父母放心,房子的事,解决了。"
我没有再多看他们一眼,转身离开。
这一次,我的心情很平静。
没有报复的快感,也没有拯救的优越感。
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
我知道,我选择了一条最艰难的路。
前方等待我的,可能是商业上的巨大成功,也可能是人际关系上的无尽深渊。
但我不后悔。
因为,这是我能找到的,唯一一条,既能挽救一个家庭,又能捍卫自己尊严的,两全之路。
尽管,这条路布满了荆棘。
09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我向原公司递交了辞呈,正式加入了由凌创资本注资成立的"新路记餐饮管理有限公司"。
办公室就设在市中心最高档的写字楼里,窗外是繁华的城市天际线。
这和我之前那个沉闷的格子间,恍如两个世界。
路遥也脱下了那身油腻的厨师服,换上了公司统一的制服。
他不再是那个手忙脚乱的小老板,而是我们公司的"首席技术官",负责产品研发和中央厨房的汤底标准化生产。
凌创资本的效率高得惊人。
五百万资金一到账,品牌设计、门店选址、供应链整合、人员招聘,所有工作都有条不紊地展开。
林风成为了新公司的CEO,负责整体战略。
我作为首席产品官,一头扎进了产品线的规划和营销方案的制定中。
我将"路记老汤面"原有的产品进行了梳理和升级,保留了最核心的牛肉面,又根据市场数据,开发了几款新的浇头和特色小吃。
我还利用我"食遍山河"的账号影响力,策划了一系列线上预热活动。
一切都欣欣向荣,充满了希望。
我和路遥的相处模式,也变得微妙起来。
在公司,我们是上下级,是同事。
我叫他"路工",他叫我"岑总"。
我们开会,讨论方案,争论细节,一切都围绕着工作。
我们很有默契地,绝口不提过去。
只有在夜深人静,我们俩还在办公室对着电脑时,他偶尔会给我递过来一瓶水,用以前的称呼,低声说一句:"岑哥,早点休息。"
那一刻,我能从他眼中看到一丝过去的影子,但我们都知道,回不去了。
我们之间,隔着一份投资协议,隔着一个名叫张琴的女人,隔着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
张琴,我再也没见过她。
路遥说,自从那天之后,她就像变了一个人。
不再抱怨,不再搬弄是非。
每天准时做好饭,等路遥下班,然后安安静静地待在家里,看电视,或者发呆。
她成了一个影子。
一个生活在路遥背后,不敢发出任何声音的影子。
我不知道她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是悔恨,是麻木,还是在等待一个卷土重来的机会?
我不想知道,也没兴趣知道。
只要那份协议在,她就翻不起任何风浪。
一个月后,我们的第一家旗舰店,在市中心最繁华的商场里,盛大开业。
干净明亮的店面,统一的品牌标识,训练有素的员工,以及我亲自把关的、标准化生产却又不失灵魂的汤底。
开业当天,场面火爆。
我利用"食遍山河"的账号发布了开业信息,并邀请了美食圈十几位知名的探店博主前来品鉴。
一时间,线上线下,好评如潮。
看着店里排起的长队,看着收银台不断跳动的数字,路遥的眼睛湿润了。
他走到我身边,声音哽咽:"岑哥,谢谢你。"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看着眼前的一切,心里却并没有太多喜悦。
"路工,这是我们大家努力的结果。"我说。
成功来得太快,太梦幻,反而让我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是林风打来的。
"岑安,来一下我办公室。"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严肃。
我走进CEO办公室,林风指了指他对面的椅子,然后将他的笔记本电脑,转向我。
屏幕上,是一个社交平台的页面。
一个新注册的账号,名叫"一个悔过的女人",发布了一篇长文。
标题是:《我,是如何亲手毁掉我丈夫的梦想,又如何被一个"好兄弟"报复和拯救的》。
文章用第一人称,详细叙述了她,也就是张琴,如何因为嫉妒和猜忌,污蔑丈夫的好友,导致面馆倒闭。
又如何在我拿出投资方案后,被一份"霸王条款"彻底剥夺了一切,最终幡然醒悟的全过程。
文笔很朴实,甚至有些拙劣,但情感却异常真实。
那种从怨妇到悔罪者的心理转变,被描述得淋漓尽致。
文章的最后,她写道:
"我今天把这些说出来,不是为了博取同情。我是一个犯了错的罪人,我现在所承受的一切,都是我应得的报应。我只是想告诉大家,‘新路记’的面,还是我丈夫亲手熬的汤,味道没有变。而那个曾经被我伤害至深的人,现在正殚精竭虑地,帮助我们把这个品牌做得更好。"
"请大家相信他们,也请大家给我一个,在远处看着他们成功的机会。"
这篇文章,在短短几个小时内,被疯狂转发。
评论区彻底炸了。
"天呐!这就是‘路记老汤面’倒闭的内幕吗?太狗血了!"
"这个老板娘真是蠢到家了!嫉妒心害死人啊!"
"心疼那个岑总,现实版农夫与蛇。不过这报复方式,也太高级了!杀人诛心啊!"
"哭死,这算什么?相爱相杀?我居然有点感动是怎么回事?"
"只有我一个人觉得,这个叫张琴的女人,手段很高明吗?她这是在用自曝的方式,为新店造势,也为自己洗白啊!"
看到最后一条评论,我的瞳孔,猛地一缩。
10
"她这是在用自曝的方式,为新店造势,也为自己洗白。"
那条评论,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所有的思绪。
我盯着屏幕上张琴那篇长文,每一个字都仿佛活了过来,带着一种我熟悉的、精于算计的味道。
洗白?
是的,她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悔过的罪人"。
人们总是同情弱者,尤其是一个已经"认罪"的弱者。
她的这番操作,不仅将"新路记"开业的声势推向了顶峰,更巧妙地将自己从一个"恶毒老板娘"的形象,转变成了一个"幡然悔悟的悲情角色"。
她赢得了舆论的同情,也为自己未来重新介入这个家庭,甚至公司,埋下了一颗至关重要的棋子。
"高手啊……"林风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嘴角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岑安,你这个‘仇人’,比我想象的还要聪明。她很清楚,那份协议能约束她的行为,但约束不了人心。"
"她用一篇看似忏悔的文章,把自己从你的‘对立面’,变成了你的‘同盟军’。她在向你,向我,向整个市场宣告:她已经改造好了,她现在是‘自己人’了。"
我的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
我以为我用商业规则给她上了枷锁,没想到,她却学会了戴着镣铐跳舞,而且舞姿如此"优美"。
她没有违反协议的任何一条。
她没有干涉经营,没有进入公司,甚至没有直接对外发表对公司有利或有损的言论——她只是在讲述"她自己的故事"。
但这个故事本身,就成了一个威力巨大的营销事件。
"林总,这……"我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应对。
"你是不是在想,要不要找她谈谈,让她把文章删了?"林风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
我点了点头。
"晚了。"林风摇了摇头,"现在删,就是心虚。等于告诉所有人,这篇文章里有猫腻。而且,你凭什么让她删?她违反协议了吗?没有。她只是在行使她作为公民的言论自由。"
我哑口无言。
是的,我没有任何理由。
"而且,"林风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从商业角度看,我们为什么要让她删?这篇文章,为我们省下了至少一百万的营销费用。它有故事,有冲突,有反转,有话题度。它简直就是一篇完美的品牌故事范本。"
"资本是逐利的,岑安。既然她主动送来了这么一份大礼,我们没有理由拒绝。"
我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在资本的逻辑里,所有的人性、情感、恩怨,最终都可以被换算成一个冰冷的数字。
张琴的行为,无论出于何种动机,只要最终结果对公司有利,那就是"好"的。
"那……我们什么都不做?"我不甘心地问。
"不。"林风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的城市,"我们要做一件事。"
他转过身,看着我,目光灼灼。
"岑安,我要你,以你‘食遍山河’的个人账号,转发她的这篇文章。"
我浑身一震,几乎是本能地抗拒:"不!不可能!"
让我去转发那个曾经伤害我最深的人的文章?
还要对她的"忏悔"表示认可?
这不啻于让我当众吞下一只苍蝇!
"冷静点,岑安。"林风的语气很平淡,"你现在不是一个普通的美食博主,你是新路记的首席产品官。你的每一个行为,都要为公司的利益服务。"
"你想想,你转发了,意味着什么?"
"第一,意味着你,作为当事人,官方认证了这个故事的真实性。这会彻底打消所有人的疑虑,让这个营销事件的效果最大化。"
"第二,意味着你,向外界展现了一种‘一笑泯恩仇’的大度姿态。这会让你的个人形象,和我们品牌的形象,都提升到一个新的高度。人们会说,岑总有格局,新路记有温度。"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林风走到我面前,一字一句地说,"这意味着,你,主动接过了张琴递过来的橄榄枝。你们从‘仇人’,变成了‘合伙人’。你在告诉她,她的这套玩法,你懂,而且你愿意陪她玩下去。"
"这是商战,岑安,不是个人恩怨。你要学会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资源,哪怕这个资源,是你最讨厌的人。"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内心天人交战。
理智告诉我,林风是对的。
从商业利益最大化的角度,这是最正确的选择。
但情感上,我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
我眼前又浮现出张琴那张脸,那张在鞠躬时充满悔恨,此刻却可能在某个角落里,因为自己的"妙计"而露出得意笑容的脸。
我真的要和这样的人,"和解"吗?
林风没有再催我,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等待我的决定。
良久,我深吸一口气,掏出手机,解锁屏幕,打开了那个熟悉的社交软件。
我找到了张琴的那篇文章,手指悬在"转发"按钮上,迟迟没有按下。
我的尊严,我的情感,我的原则,在这一刻,与冰冷的商业利益,进行着最后的搏斗。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新收到的微信。
发信人,是路遥。
信息很短,只有一句话。
"岑哥,对不起。文章的事,我事先也不知道。但是,求你,别让我们这个家,再散一次。"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我心中紧绷的弦。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
最终,定格在了我最初推开那家小面馆的门时,闻到的那股温暖的、充满人间烟火气的骨汤香味。
或许,从我决定拉他们一把开始,我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我睁开眼,眼神变得平静而坚定。
我按下了那个转发键。
在转发语上,我只写了八个字:
"一碗面,两个家,万般滋味。"
然后,我关掉手机,抬头看向林风,平静地说:
"林总,下一家分店,我们什么时候开始选址?"
窗外,华灯初上,城市的霓虹,将我的脸映得明明暗暗。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那个单纯的美食爱好者岑安,已经死了。
活下来的,是新路记的首席产品官,岑安。
一个在商海中,学会了与"魔鬼"共舞的人。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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