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老李,今年六十二,刚退休两年。
退休金九千,不多不少,在这个二线城市够我过得舒坦。
我老伴儿,孙姐,纺织厂退的,退休金一千二。
我们家有个规矩,从我退休那天起,就是AA制。
不是我抠门,我跟她说得明明白白:“你管你的钱,我管我的钱,家里开销对半分,谁也别占谁便宜,这样清爽,不生怨。”
她当时没说话,就低着头择菜,半天才“嗯”了一声。
我以为她同意了。
我们家三室一厅,儿子李凯住一间,我跟孙姐住一间,还有一间书房。
日子就这么过。
每天早上我六点起床,去公园打太极,回来路上买两根油条,一个咸鸭蛋。
孙姐起得比我还早,已经在厨房熬小米粥了。
我拎着油条进屋,放餐桌上。
“买了你的份。”我说。
她看我一眼,擦擦手过来,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五块钱递给我。
“油条两块五一根,咸蛋一块五,一共五块,正好。”
我接过钱,揣兜里,点点头:“对,账得算清。”
她没再说话,转身去厨房端粥。
儿子李凯睡眼惺忪地出来,抓起油条就往嘴里塞。
“爸,妈,早上吃这个啊?”
我指了指桌上的钱:“跟你妈算账,她付的钱。”
李凯愣了一下,嘴里嚼着油条含糊地说:“你们俩真有意思。”
“这叫现代家庭模式,”我喝了口粥,烫得嘶嘶哈哈,“亲兄弟明算账,两口子也一样。”
孙姐坐我对面,默默喝粥,不插话。
她这人就这样,话少,闷葫芦一个。
有时候我觉得挺没劲的,但一想到以后老了病了,钱上头清清楚楚,不会因为这个跟儿女闹别扭,我就觉得这AA制英明无比。
家里买菜,都是孙姐去。
菜市场的摊贩都认识她,说她会讲价,一分钱都能掰成两半花。
她有个小本子,每天买完菜回来,就趴在餐桌上记账。
葱五毛,姜三块,排骨二十八……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晚上我遛弯回来,她就把本子推给我看。
“今天开销三十六块五,一人一半,十八块两毛五。”
我掏出手机,微信转账给她十八块三。
她收了钱,点点头,继续看电视。
电视是我买的,七千多的大彩电,挂墙上气派。
孙姐不爱看,她就喜欢看那种家长里短的电视剧,哭哭啼啼的。
我看体育频道,她嫌吵。
后来我就买了个耳机,自己戴耳机看。
她看她的,我看我的,互不干扰。
家里的水电煤气费,也是我负责。
每月账单来了,我算好总账,然后让她付一半。
她从不拖欠,也不多问,让给多少就给多少。
有时候物业费、取暖费这些大头,她拿不出来,就得攒几个月。
我也不催她,反正房子是我的,她住着,分担一半费用,天经地义。
儿子李凯在一家互联网公司上班,搞什么程序员,一个月挣一万多。
但他花钱也冲,新款手机、名牌鞋,动不动就请朋友吃饭。
所以每个月月底,他经常回来蹭饭。
“妈,今晚吃什么好吃的?”
孙姐正在厨房切菜,闻言抬头:“想吃什么?妈给你做。”
“红烧肉吧,馋了。”
“行,你爸刚买了块五花肉。”
我正好进门,听见这话,咳嗽一声。
“那肉是我买的,四十二一斤,你要吃可以,得给钱。”
李凯从沙发上蹦起来:“爸,你认真的?我吃我妈做的红烧肉,你还跟我要钱?”
“不是跟你妈要钱,是跟你爸要钱。”我换着鞋说,“肉我买的,你吃了,就得给我钱。这叫成本核算。”
孙姐停下切菜的手,看着我,眼神里有点东西,但我看不懂。
“算了算了,”李凯摆摆手,“我不吃了,我点外卖。”
他掏出手机,真点了份麻辣烫,二十八块。
外卖小哥送来的时候,我正好在客厅看电视。
李凯接过麻辣烫,故意当着我的面说:“真香,还是花钱买的东西吃着舒服,不用看人脸色。”
我脸一沉:“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他坐得远远的,“就是觉得一家人算这么清,挺没劲的。”
“你懂什么,”我把声音调大,“这叫规划。我跟你妈这叫财产独立,以后她病了,我照顾她,但钱得她自己出,不能动我的积蓄。反过来也一样。这样咱家以后没纠纷。”
“谁跟你纠纷,”李凯嘟囔着埋头吃他的麻辣烫。
孙姐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小碗红烧肉。
是她单独盛出来的。
她走到李凯面前,小声说:“这是我那块肉切下来的,你吃吧,算妈请你的。”
李凯看看她,又看看我,叹了口气,接过了碗。
我心里有点不舒服,但没说什么。
规矩就是规矩。
晚上睡觉前,孙姐在床头柜记账。
我瞥了一眼,看到红烧肉那一栏,她写着:五花肉半斤,二十一,已付。
她把属于她的那部分钱付给我了。
她工资那么低,平时省吃俭用,这二十多块钱估计是她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我翻了个身,假装睡着了。
其实我心里清楚,她对我这AA制有意见,但她不敢说。
她是个老实人,一辈子都听我的。
现在老了,反而被我管着,她心里肯定不舒服。
但我不觉得我有错。
现在的社会,不就是这样吗?谁有钱谁过得好,谁也别指望谁。
我九千的退休金,凭什么要分给她一个挣一千二的?我攒的钱,以后也是留给我儿子的,跟她没关系。
她那一千二,自己花,不够了就省着点,实在不行就找她那几个兄弟姐妹借。
反正别想动我的钱。
时间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儿子李凯工作第三年的时候,带回来一个姑娘,叫小雅。
个子高挑,人也文静,在一家幼儿园当老师。
第一次上门,孙姐紧张得不行,提前两天就开始打扫卫生,买菜列菜单。
“老李,你说这姑娘喜欢吃什么?我听凯子说她是南方人,是不是爱吃甜的?”
“不知道,”我坐在沙发上看报纸,“你看着办呗,反正花的是咱家的钱。”
孙姐搓着手:“我是想,第一次上门,得给人家留个好印象。”
“印象好不好,不在一顿饭,在于咱家条件。”我把报纸放下,“咱家有房,凯子收入稳定,我退休金高,这都是本钱。”
孙姐没接话,转身进了厨房。
那天晚上,她做了满满一桌子菜。
糖醋排骨、清蒸鲈鱼、油焖大虾……都是硬菜。
小雅来了,果然很高兴,嘴甜地叫叔叔阿姨,夸孙姐手艺好。
我挺满意,饭桌上跟小雅聊了聊她家里情况。
她是本地人,父母都是普通工人,还有一个弟弟在上大学。
我听完,心里稍微有点数。
门当户对谈不上,但也不算差。
饭吃到一半,小雅突然说:“叔叔,听凯子说您退休金挺高的,您跟阿姨感情真好,还AA制呢?”
我一愣,看向李凯。
李凯赶紧低头扒饭。
“是,”我清了清嗓子,“AA制好,独立,自由,不给彼此添负担。”
小雅笑了笑,没再多问。
但那一瞬间,我感觉她看我的眼神有点怪。
具体哪儿怪,我也说不上来。
吃完饭,孙姐收拾碗筷。
小雅要帮忙,被孙姐推出厨房。
我坐在客厅,听见厨房里两个女人小声说话。
小雅说:“阿姨,您真不容易,一辈子操持家里,还得自己算账。”
孙姐的声音很低:“习惯了,你叔……他有他的想法。”
“可是……一家人,算那么清,多伤感情啊。”
“唉,他那个人,倔。”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姑娘,不是个省油的灯。
她看出了问题。
李凯送小雅下楼回来,我把他叫到书房。
“你跟小雅说什么了?她怎么知道AA制的事?”
“我就随口提了一句,”李凯挠头,“她说她同事家也有这样的,觉得挺新奇。”
“新奇?”我冷笑,“她是觉得我这老头子抠门吧?”
“爸,您想多了。”
“我多想不了,”我指着门口,“这姑娘家境一般,工作也普通,我是看她人还本分才没反对。你告诉她,想进我们家门,就得守我们家规矩。以后你们结婚了,也得AA制,各管各的,别想占便宜。”
“爸!”李凯急了,“谁占便宜了?小雅不是那种人!”
“是不是那种人,日子长了才知道。”
我挥挥手,让他出去。
那天晚上,我跟孙姐说:“以后少让小雅来家里吃饭,费钱。”
孙姐躺在我旁边,背对着我,半天没说话。
我以为她睡着了,结果听见她极轻地叹了口气。
那口气,像是从肺里叹出来的,带着几十年的尘土气。
两年后,李凯和小雅要结婚了。
这期间,小雅来过家里几次,每次都带礼物,水果、营养品,从不空手。
我也挑不出毛病。
但关于AA制的事,她再也没提过,只是每次看我的眼神,都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审视。
谈婚论嫁的时候,亲家母约我们在一家茶楼见面。
对方是个爽快人,一开口就说:“亲家,我们家小雅是闺女,我们不要求房子加名,也不要彩礼,但婚礼得办得体面,毕竟是闺女一辈子的大事。”
我点点头:“应该的。”
“另外,”亲家母顿了顿,“我们家有个想法,不知道您能不能接受。”
“您说。”
“两个孩子结婚后,工资放在一起管理,共同规划未来。我们小雅说了,她愿意管账,保证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我一听,脸就沉下来了。
“这不行。”
亲家母愣了一下:“为什么?”
“我们家不兴这个。”我放下茶杯,“我们两口子一辈子都是AA制,各管各的,清清楚楚。孩子们结婚了,也得这样。各管各的工资,家里开销对半分,这样没矛盾。”
亲家母的脸色变了。
“亲家,这不合适吧?两口子过日子,钱混在一起,心才能在一起。分得那么清,那不成合租室友了?”
“话不能这么说,”我坚持,“现在的年轻人,离婚率多高啊,不就是因为钱闹的?我们这是经验,是智慧。”
“爸……”李凯在旁边拽我袖子。
我甩开他。
孙姐坐在我旁边,一直没说话,这会儿突然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
“亲家母,我们家老李说的对,AA制好,省心。”
我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她居然支持我?
亲家母气得笑了:“好,既然你们家坚持,那我们也尊重。但丑话说在前头,我们小雅挣得不多,但也是我们手心里的宝。她要是受了委屈,我们家可不是没人撑腰。”
“放心,”我胸有成竹,“只要她守规矩,没人会委屈她。”
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李凯和小雅开始筹备婚礼。
买房的首付,李凯自己攒了二十万,我赞助了三十万。
这三十万,我明确说了,是借给他的,以后要还。
李凯没说话,小雅看了看我,点了点头。
婚礼定在十月一号,酒店、婚庆、司仪,一步步推进。
孙姐比谁都忙,量尺寸、选婚纱、发请帖,整个人瘦了一圈。
我有时候看她太累,想说句心疼话,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规矩不能破。
她忙她的,我忙我的。
我负责算账,每一笔开销,我都记在本子上,准备以后跟李凯慢慢算。
婚礼前一周,我跟孙姐去银行取钱。
准备包几个大红包,给婚礼上的小辈。
取了五万现金,回家我数出两万五,放在孙姐面前。
“这是你的份,红包你来包,名字你来写。”
孙姐看着那摞钱,没动。
“老李,”她突然说,“我有个事儿想跟你商量。”
“说。”
“这婚,能不能不结了?”
我差点把手里的茶杯摔了。
“你说什么胡话?请帖都发了,酒店都订了,你说不结就不结?”
“我觉得……”孙姐抬起头,眼睛有点红,“李凯跟小雅不合适。”
“哪儿不合适了?”我火了,“都谈婚论嫁了,你说不合适?早干嘛去了?”
“就是……我觉得他们结婚,不会幸福。”
“你凭什么这么说?”我逼近一步,“就因为小雅不想AA制?我告诉你,她想不想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家的规矩。她进了门,就得守规矩!”
孙姐看着我,眼神里是我从未见过的……失望。
“老李,你一辈子都在算,算钱,算账,算得失。你算过人心吗?”
“人心?”我冷笑,“人心最不可靠,只有钱最实在。”
孙姐摇摇头,没再跟我争。
她默默地把那两万五推回到我面前。
“这钱,我不出了。”
“你……”
“我那一千二退休金,攒了五年,攒了七万二。”她站起来,声音不大,但很稳,“这钱,我想给李凯,当妈的给他,不用他还。”
我像被雷劈了一样,愣在原地。
她……她居然有七万二?
她不是一直哭穷吗?不是连买件新衣服都舍不得吗?
她哪儿来的钱?
“你哪儿来的七万二?”我脱口而出。
“我攒的。”她说,“每天买菜省下来的,你们吃剩下的我热热吃了,不花钱。过年过节你给我的过节费,我没花,都存着。你让我付的水电费,我……我晚几个月给,把钱攒下来。”
我脑子嗡的一声。
“你骗我?”
“我没骗你,”孙姐看着我,“你只问我要钱,我给了,没说钱是哪儿来的。你也没问过我,我那点钱够不够花,我吃得饱不饱,穿得暖不暖。”
“你……”
“老李,这五年,我过得很累。”孙姐的眼泪终于掉下来,“每天晚上睡觉前,我都要算账,算今天花了多少,明天要花多少,怎么才能在你眼皮子底下,省出一点钱来给儿子。”
“AA制,好啊,真是个好主意。”她笑了,那笑比哭还难看,“你九千的退休金,活得像个皇帝。我一千二,活得像个乞丐。可这房子,是我跟你一起买的,这儿子,是我跟你一起养的。凭什么到头来,我就得像个外人一样,跟你算账?”
我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一直以为她傻,她笨,她好拿捏。
原来,她心里跟明镜似的。
她只是忍着,忍了五年。
“这婚,我不同意结。”孙姐擦干眼泪,“不是针对小雅那姑娘,她是个好孩子。我是看明白了,只要这个家还是你说了算,还是这该死的AA制,谁进来谁倒霉。”
“你敢!”我吼道,“我是他爹,我说了算!”
“那你试试。”孙姐转身出了房间,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那一晚,我失眠了。
我躺在床的另一半,听着隔壁房间孙姐的动静。
她好像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见了。
“……凯子,你听妈说,这婚事得缓缓……妈有钱,妈给你……你别管你爸……”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第二天,李凯回来了,眼睛通红。
他没跟我打招呼,直接进了孙姐的房间。
父子俩在房间里吵了起来。
我听不清全部,只听见李凯吼:“妈你这是干什么!你跟他置什么气!”
孙姐哭着说:“我不是置气!我是不想让你跳火坑!”
然后是摔东西的声音。
我坐立不安,在客厅来回踱步。
最后,李凯冲出来,指着我鼻子说:“爸,我以前觉得你只是抠门,现在我发现你是自私!你这辈子爱过谁?你只爱你自己,爱你的钱!”
“你反了你!”我扬手要打他。
他没躲,梗着脖子:“你打!你今天打死我,这个婚我也不结了!我不能让我妈一辈子委屈,再拉个垫背的进来!”
我扬起的手,僵在半空。
孙姐从房间里出来,拉住李凯。
“凯子,别跟你爸嚷。”
她看着我,眼神平静得可怕。
“老李,咱们离婚吧。”
这四个字,像一颗炸弹,在我脑子里炸开。
“你……你说什么?”
“离婚。”孙姐重复了一遍,“这日子,我过够了。房子是你买的,你留着。存款,我一分不要,我只要我儿子。”
“你疯了!”我咆哮,“你都多大岁数了!离婚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呢!”
“丢人?”孙姐笑了,“跟你在一起,每天算账的日子,才叫丢人。”
她转身回屋,拿出一个小包袱。
“我东西都收拾好了,我回我妈那儿住几天。”
她真的要走。
我慌了。
我从来没想过,这个家里,没了孙姐,会变成什么样。
谁给我做饭?谁给我打扫卫生?谁在我生病的时候给我端杯水?
以前我觉得她没用,现在才发现,这个家,离了她,根本转不动。
“你不能走!”我冲过去拦住门,“婚礼就在眼前了,你走了,亲家那边怎么交代?”
“那是你的事。”孙姐推开我,“你不是能耐吗?你不是会算账吗?你自己去算吧。”
她拉着行李箱,李凯提着另一个包,两个人头也不回地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空洞而巨大。
我愣在客厅中央,像个被抽掉灵魂的木偶。
桌上还放着昨天取的五万块钱,红彤彤的,刺眼得很。
我突然觉得,我赢了吗?
我好像输得一塌糊涂。
我跌坐在沙发上,脑子里乱成一团麻。
我想起这五年,孙姐每天早起做饭,而我只买自己的那份油条。
我想起她趴在桌上记账的样子,一笔一笔,小心翼翼。
我想起她把红烧肉偷偷留给儿子,自己付钱给我。
我想起她那双总是粗糙的手,和越来越花白的头发。
我一个月九千,她一千二。
我让她付一半的开销。
我真是个混蛋。
我活了六十二年,第一次这么清晰地认识到,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我坐在那里,坐了很久,直到天黑。
屋里没开灯,黑漆漆的,冷清得可怕。
我摸出手机,想给孙姐打电话,手指悬在屏幕上,却怎么也按不下去。
说什么呢?
道歉?
我拉不下这个脸。
命令她回来?
她不会听的。
我该怎么办?
我看着那堆钱,突然觉得无比讽刺。
我攒了这么多钱,有什么用?
能买回孙姐这五年的委屈吗?
能买回儿子对我的尊重吗?
不能。
我站起身,走到孙姐的房间。
门没锁,我推门进去。
房间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她的东西都带走了,只剩下空荡荡的衣柜和床。
我坐在她的床边,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肥皂味,是她惯用的那种。
我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想看看她有没有落下什么东西。
抽屉里,只有一个破旧的笔记本。
是她记账的那个本子。
我鬼使神差地拿起来,翻开。
第一页,是五年前的日期,歪歪扭扭的字写着:
“2018年10月1日,开始AA制。老李说,这样好。”
往后翻,一页页,全是密密麻麻的数字。
“2018年10月2日,买菜,15元。付给老李7.5元。”
“2018年10月3日,水电费,89元。付给老李44.5元。”
“2018年10月10日,凯子回家吃饭,肉是我买的,没要钱。老李不高兴了。算了,从我账上扣。”
“2019年2月5日,过年。老李给了我两千过节费。我存起来,不动。这是儿子的。”
“2019年7月12日,老李想吃西瓜,买了个大的,68元。我付了34元。他吃了三分之二,我吃了几口。算了,都算我的。”
“2020年3月,疫情。家里没菜了,老李让我去买,排了两小时队。买了十个鸡蛋,20元。付给他10元。他不知道,我为了省两块钱,走了三家店。”
“2022年10月1日,攒了五万了。真不容易。”
“2023年5月20日,小雅那姑娘真好,知道心疼我。她说AA制是糟粕。我说,是我没本事,让他拿捏了。”
“2023年8月15日,凯子要结婚了。我的钱够七万了。给他当嫁妆,不,当妈的给儿子,不叫嫁妆。”
最后一页,是昨天写的,字迹潦草,还有泪痕。
“老李,我走了。不是因为你抠门,是因为这五年,你没问过我一句,冷不冷,饿不饿。你只记得你的钱,你的账。我算不清这笔账,我走了。”
我捧着这个破本子,老泪纵横。
原来,她心里什么都明白。
她不是傻,她是太善良,太能忍。
而我,把她的善良当成了软弱,把她的隐忍当成了理所当然。
我掏出手机,颤抖着给李凯发了条微信。
“儿子,爸错了。把你妈劝回来,婚礼照常办,不用AA了,都听你妈的。”
发完,我把那五万块钱,还有银行卡里所有的钱,都转到了孙姐的账户上。
备注我写了三个字:对不起。
然后,我关上门,去了厨房。
我想做顿饭。
孙姐爱吃的糖醋排骨,我学着她的样子,笨手笨脚地切肉,调汁,下锅。
油溅到我手上,烫得我一哆嗦。
我看着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的肉,突然就想明白了。
过日子,哪有那么多算得清的账?
人心,是算不清的。
你对我好,我对你好,这就行了。
非要算得那么清,最后算没的,是情分。
那天晚上,李凯带着孙姐回来了。
孙姐眼睛还是红的,但看到桌上的糖醋排骨,愣住了。
“你……”
我搓着手,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做的,可能不好吃……你尝尝。”
孙姐没动,看了我很久。
“老李,你这是干什么?”
“我……”我深吸一口气,“我想明白了。这AA制,咱们不搞了。以后,我的钱是你的,你的是我的。咱俩一起管,一起花。”
孙姐的眼泪又下来了。
“你不是说,这样不清不楚,容易生怨吗?”
“怨就怨吧,”我走过去,笨拙地给她擦眼泪,“总比现在这样,把家算没了强。”
李凯在旁边,悄悄松了口气。
那晚,我们三个人,第一次坐在一起,吃了顿饭。
孙姐吃了块我做的排骨,说:“咸了。”
我赶紧说:“明天少放盐。”
她没再说话,但嘴角,好像微微翘了一下。
婚礼如期举行。
那天,小雅穿着婚纱,特别漂亮。
敬茶的时候,她改口叫了我一声“爸”。
我端着茶,手有点抖。
“爸,您喝茶。”
我喝了一口,看着台下的孙姐,她正笑着抹眼泪。
我突然觉得,这辈子最值钱的,不是我那九千块的退休金,也不是我攒的那些存款。
而是台下那个,陪我过了大半辈子,被我算计了五年,最后还是选择原谅我的老伴儿。
还有身边这个,叫我一声爸,愿意走进我们这个家的儿媳妇。
婚礼结束,回家的路上,我牵住了孙姐的手。
她想抽回去,我没放。
“别动,”我说,“以后,这笔账,咱们不算了。”
孙姐没再挣,手在我手心里,暖暖的。
我知道,有些账,一旦开始算了,就再也算不清了。
而有些账,不算,才是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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