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十七分，楼道里的声控灯又坏了。
周晓芸跺了三次脚，黑暗依然纹丝不动。她只好摸出手机照明，白光切开黑暗的瞬间，照见三楼拐角处立着个白色方盒子——双开门冰箱，正面贴满便利贴。
她停下脚步。这冰箱出现在这里已经两周，起初以为是谁家临时放置，后来发现它通着电，冷藏室透出微弱的光。便利贴层层叠叠，最新的那张字迹娟秀：“红烧肉，辣，热三分钟即可。赵奶奶。”
手机光柱上移，照见冰箱顶上摆着个铁皮饼干盒，盒盖敞着，里面散落着零钱。五块、十块、几个钢镚，旁边的小本子上记着歪斜的账目：“3.18取排骨，放二十元”“3.19取酸奶，放五元”。
周晓芸的手指悬在半空。她加完班回来，胃里空得发慌。冷冻室里有几个贴着标签的保鲜盒，她辨认着字迹：“青椒肉丝（微辣）”“番茄炒蛋（无葱）”“周三的饺子”。
最后那个盒子没有署名。她犹豫了三秒，拉开盒盖——十来个饺子整齐排列，皮薄馅大，透过面皮能看见绿油油的韭菜末。
身后突然传来脚步声。
周晓芸触电般缩回手。302的门开了条缝，老赵太太探出半个身子，花白的头发在黑暗里像一团蒲公英。
“拿吧，姑娘。”声音很轻，“特意多包的。知道你们年轻人不会做饭。”
“我...”周晓芸攥着背包带，“我没带钱。”
“记账上就行。”老太太摆摆手，门缝里飘出电视广告的声音，“我家老头子包的，他退休前是厂里食堂的白案师傅。说这饺子啊，得掐十八个褶，少一个都不算合格。”
周晓芸捧着保鲜盒，塑料外壳还残留着冷冻室的凉气。她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却发不出声。
“热的时候别用微波炉，”老赵太太又补充，“蒸锅蒸八分钟，口感最好。我家有，你要用就敲门。”
门关上了。楼道重归黑暗。
周晓芸抱着饺子盒往楼上走，手机光在台阶上晃出摇晃的椭圆。经过502时，她注意到门缝下透出的光——凌晨一点了，陆律师还没睡。她想起晾衣杆上那件永远笔挺的白衬衫，忽然觉得那挺括里藏着某种疲倦。
回到601，合租的室友们都睡了。她轻手轻脚进厨房，看着那台油腻的微波炉，想了想，还是翻出了蒸锅。
八分钟。水汽从锅盖边缘溢出，白茫茫的，带着面粉被蒸熟时特有的麦香。她盯着手机计时器，数字跳动：7分59秒，8分整。
掀开锅盖的瞬间，热浪扑面。韭菜鸡蛋的鲜香裹着水汽涌出来，直往鼻腔里钻。她夹起一个，轻轻咬破——薄皮里滚出烫口的汤汁，韭菜的辛香和鸡蛋的醇厚在舌尖炸开。
她靠在灶台边，一个接一个地吃。吃到第五个时，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混进蒸汽里。
第二天早晨，冰箱顶上多了一张便利贴。字迹工整，用的是蓝色墨水笔：
“饺子很好吃。谢谢。601周”
底下多了行小字：“钱放饼干盒里了。另：建议在盒盖上贴二维码，方便年轻人支付。如果需要技术支持，我可以帮忙。还是601周。”
中午回家时，周晓芸发现便利贴下方已经有人回复，字迹龙飞凤舞：“二维码已贴！小郑”。旁边果然多了个打印的微信收款码，塑封好了，用透明胶粘在冰箱侧面。
更让她惊讶的是，冰箱里多了几个新饭盒。502的标签上写着：“律所楼下新开的轻食，多买了一份。陆”。603的则很简洁：“老家寄的腊肉，尝鲜。”
她打开手机电筒，仔细照了照楼道墙壁。声控灯的感应器位置，有人用铅笔极轻地画了个箭头，指向一个不起眼的开关盒。她按箭头指示打开盒盖，里面躺着张字条：
“声控灯线路老化，已报修。临时开关在此。开灯请按绿色按钮。修灯人留。”
字条右下角，画了个简笔笑脸。
周晓芸按下绿色按钮。头顶的灯“啪”地亮了，暖黄色的光洒下来，照亮了冰箱上那些层层叠叠的便利贴。她忽然发现，最底下有张泛黄的纸条，字迹已经模糊：
“2015.3.20：谢谢302的降压药，老爷子缓过来了。401留”
“2017.8.15：台风天，谢谢503送的蜡烛。602”
“2019.11.30：我搬走了。冰箱留给更需要的人。原301业主”
原来这台冰箱，已经在这里站了七年。
周晓芸从背包里掏出便签本，撕下一张粉色的纸。她想了想，写下：
“今天去医院做了检查。宝宝六周，心跳像小火车。谢谢大家的衣服和吃的。601周”
她顿了顿，又添上一行：
“PS：谁有不要的育儿书？”
纸条贴上去的瞬间，楼道灯忽然暗了。她正要跺脚，灯又自己亮起来——不是声控的节奏，而是温柔的明灭，一下，两下，像在眨眼。
楼下传来老赵太太的声音，模模糊糊的：“老头子，你把灯修成闪光灯了？”
“不是闪光灯，”老赵师傅瓮声瓮气地回，“是双控开关。我在楼下也能开。”
深夜十一点，周晓芸加完班回来。楼道灯温暖地亮着，像是专门在等她。冰箱上，那张粉色便利贴周围已经贴满了新的纸条——育儿书电子版链接、社区母婴课堂时间表、甚至有一张手绘的“产检医院路线图”。而在所有纸条的最上方，贴着一张崭新的白色标签，上面打印着宋体五号字：“本冰箱温度设定：4℃冷藏，-18℃冷冻。但储存物的最佳赏味期限，永远是趁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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