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我像往常一样去了常去的超市。

阳光透过玻璃窗斜斜地照进来,货架上的商品被染上一层暖金色。我推着购物车,漫无目的地穿梭在熟悉的过道间。妻子最爱吃的曲奇饼、女儿指定牌子的酸奶、我自己常喝的啤酒——这些过去信手拈来的东西,此刻却让我停在货架前,犹豫不决。

“就是那个人。”一个压低的女声从零食区传来。

我没有回头,但感觉到几道目光刺在我的背上。空气似乎变得粘稠,每走一步都需要费力推开无形的阻力。几个月前,这里还是我放松的地方;现在,却成了我无处可逃的刑场。

“你看清楚了吗?真的是他?”

“照片上都曝光了,还能有假?那个小三的视频全网都是,他也好不到哪里去...”

声音随着脚步远去,留下一片灼人的寂静。我握紧购物车手柄,指节发白。

我走向生鲜区,却在冰柜前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那是我们部门的年轻实习生小李,曾经对我毕恭毕敬,总是“赵总、赵总”地叫着。她正在挑选酸奶,一抬头看到我,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赵...赵先生。”她改了口,语气里的距离感比冰柜的温度还低。

我点点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小李快速拿了一盒酸奶,几乎是逃也似地转身离开。我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想起了上周在公司大楼里相似的场景:当我走进电梯,原本热闹的谈话戛然而止;当我经过茶水间,玻璃门后窥探的目光迅速移开。

停职通知是三天前下达的。人力资源部的主管,一个我曾多次在饭局上关照过的中年人,用最官方的语气告诉我,“鉴于目前情况对公司形象的影响,建议您暂时休息一段时间”。他避开我的眼睛,递过来一份文件,上面冰冷地写着“停职待查”四个字。

我没有争辩。事实上,当那段录音在网络上疯传时,我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那是我向妻子道歉时的录音,不知被谁录了下来,剪辑得恰到好处,只留下我最卑微、最不堪的片段。标题醒目地写着:“出轨渣男痛哭流涕求原谅,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更惨的是林薇——那个我曾经称之为“知己”的女人。她的个人信息被扒得干干净净,工作单位、社交账号、甚至家庭住址都被曝光。有人制作了恶搞视频,将她和我为数不多的几张合影配上侮辱性字幕。她的公司迅速发布声明,称已与她解除劳动合同。有消息说,她不得不离开这座城市,去一个无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

我曾经试图联系她,但所有消息都石沉大海。或许,这是她对我最后的保护——也或许,是她对我最彻底的决绝。

“爸爸!”

一声清脆的童声将我拉回现实。不远处,一个小女孩正拉着妈妈的手,指着货架上的糖果。那个年轻的母亲温柔地笑着,揉了揉女儿的头发。这一幕像针一样刺进我的眼睛。

妻子娜姐已经带着女儿搬回娘家两周了。女儿在电话里用稚嫩的声音问我:“爸爸,你为什么不来接我们回家?”

我该怎么说呢?告诉她爸爸做错了事,让妈妈很伤心?告诉她我们的生活再也回不到从前?

收银台前排着不长的队伍。我拿出手机,点开娜姐的对话框。上一次对话停留在五天前,我告诉她已把女儿的玩具熊寄过去了,她简短地回了个“收到”。我打了几行字,又逐字删掉。任何话语在这种时候都显得苍白无力。

“下一位!”收银员机械地喊道。

我机械地将购物车里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几包速冻水饺、几罐啤酒、一些方便面。这就是我现在的日常饮食,简单到不需要任何烹饪技巧。

“先生,需要购物袋吗?”

“要一个。”我声音沙哑。

提着塑料袋走出超市,暮色已经降临。路灯一盏盏亮起,将我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新闻推送:“知名企业高管出轨事件最新进展:当事人已被停职,原配正式提出离婚...”

我停下脚步,点开链接。那是一篇简短的报道,没有太多细节,但末尾一句格外刺眼:“据悉,妻子王娜已委托律师正式提出离婚诉讼,结束这段长达十二年的婚姻。”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当事实以这样冰冷的方式呈现在眼前,我还是感到一阵眩晕。路边长椅上,我坐下来,塑料袋搁在脚边。十二年的点点滴滴在脑海中翻涌:婚礼上她含泪的微笑;女儿出生时她疲惫而幸福的脸;我第一次升职时,她偷偷准备的庆祝晚餐...

手机再次响起,这次是妻子的来电。我深吸一口气,接通了电话。

“你看到新闻了?”娜姐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就像在讨论明天的天气。

“嗯。”

“律师函已经寄到你公司了,可能你暂时收不到,所以打电话告诉你一声。”她停顿了一下,“女儿抚养权归我,房子可以留给你,但存款我要三分之二。如果你有异议,我们可以法庭见。”

“娜娜...”我艰难地开口,“我们一定要走到这一步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久到我以为她已经挂断。

“赵明,”她终于开口,声音里有了一丝波动,“当你和林薇在一起的时候,当你对我说那些谎言的时候,我们就已经走到这一步了。现在只是把手续办完。”

“我真的很抱歉...”

“抱歉有用吗?”她打断我,语气依然平静,“抱歉能让时间倒流吗?抱歉能让女儿不用在同学的窃窃私语中上学吗?抱歉能让我不再在半夜惊醒,怀疑自己是不是不够好才留不住丈夫吗?”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记重拳,打得我哑口无言。

“就这样吧,”她说,“以后除了女儿的事情,我们不必再联系了。对了,女儿想和你视频,今晚八点可以吗?”

“可以,当然可以。”

“好。再见。”

电话挂断了。我握着手机,看着屏幕上我们的全家福——去年夏天在海边拍的,女儿笑得露出了缺牙,娜姐靠在我肩上,阳光洒在我们脸上。那时的我以为,这样的幸福会一直持续下去。

起身走回家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小区里灯火通明,每扇窗户后都是一个家。我抬头看向自己家的窗户,一片漆黑。

钥匙转动,门开了。我摸索着打开灯,空荡荡的客厅映入眼帘。沙发上的抱枕整齐地排列着,茶几上一尘不染,一切都保持着娜姐离开前的样子,却又完全不同。房子里太安静了,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我走进女儿的房间。粉色墙壁上贴着她最爱的动画海报,书桌上还摊开着一本涂色书,蜡笔散落在旁边。床上放着她最爱的小兔子玩偶,那是她五岁生日时我送的礼物。我拿起玩偶,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女儿的气息。

手机闹钟响起:晚上八点整。

我急忙回到客厅,整理了一下衣领,调整好表情,点开了视频通话的邀请。屏幕闪烁了几下,然后出现了女儿圆圆的脸蛋。

“爸爸!”她兴奋地挥手,“你看,外婆给我买了新裙子!”

“真漂亮,宝贝。”我努力让声音听起来高兴,“今天在学校开心吗?”

“开心!老师表扬我的画画得好。”她凑近屏幕,压低声音,“爸爸,你什么时候来接我们回家呀?我想你了。”

我的喉咙发紧,几乎说不出话。这时,娜姐的声音从画面外传来:“宝贝,该洗澡了,跟爸爸说再见。”

“爸爸再见!”女儿不情愿地挥挥手,“你要快点来接我们哦!”

“晚安,宝贝。”我轻声说。

视频挂断了。屏幕暗下去,映出我模糊的倒影。

我站起身,走到阳台上。夜晚的城市灯火璀璨,车流如织。这个世界一如既往地运转着,不会因为一个人的错误而停止。我的错误像一块巨石投入湖中,涟漪扩散开来,波及了每一个我爱的人。

厨房里,那袋超市买来的食物还放在料理台上。我打开冰箱,里面空空如也,只有几瓶啤酒和过期了的酱料。我拿出一罐啤酒,拉开拉环,泡沫涌了出来。

坐在黑暗的客厅里,我突然想起了道歉那天。娜姐坐在我对面的沙发上,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在膝上。她安静地听完了我语无伦次的忏悔,没有哭闹,没有质问,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让我害怕的疏离。

“说完了吗?”她当时问。

我点头。

“好,”她站起身,“我知道了。”

然后她走进卧室,关上了门。那晚,我睡在沙发上,整夜无眠。第二天一早,她平静地告诉我,她要带女儿回娘家住几天。我请求她留下来,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她只是摇摇头,开始收拾行李。

我当时不明白,为什么她没有像电视剧里那样歇斯底里。现在我懂了:当一段感情真正死去时,连愤怒都是多余的。

啤酒罐空了,我捏扁它,金属发出轻微的哀鸣。窗外,对面大楼的灯光一盏盏熄灭,人们陆续进入梦乡。我依然坐在黑暗里,思考着明天该做什么,下个月该做什么,接下来的人生该做什么。

但我什么都想不出来。脑海中只有一个画面反复出现:娜姐坐在我对面,而我们之间,隔着一把空椅子。

那把椅子上曾经坐着信任、承诺和共同度过的十二年时光。现在,它空了,而且我知道,它将永远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