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津津

寿山产石头。你到福州北郊走走,山是寻常的绿,水是幽幽地流,从这土里水里长出了温润的、带彩的石头,像地里藏的梦,等着人轻轻唤出来。

石头初采出来,并不起眼,灰扑扑的,裹着一层粗粝的皮。艺人把它捧在手里,不急动刀,只是看。看它的纹,它的色,它的气。这叫“相石”。相的不是形,是魂。福州城也就这样被“相”出来了,三山峙立,两塔定神,一江闽水自北而南,穿城而过。择此地筑城,便是看中了这山环水抱的骨相:不削山填壑,不拗直水道,只依着自然的脉理安置街巷,栽下榕树。榕树叶子密密地遮了半条街,夏天走在底下,凉沁沁的,仿佛整座城都卧在石头的阴凉里。石与城,生来便有脉息相通的气韵。

相石是运思,下刀是决断。艺人面对一方璞石,须得“审曲面势”,如将军布阵,谋定而后动。何处是山峦,何处是云水,全在胸中丘壑,故而大成者如凤毛麟角。清初的杨玉璇由匠入儒,他吸收了唐代石窟的衣纹特点,使人物造像淡有古味。同时期的周彬善刻印钮,能为钟鼎彝器的庄重之纹,又能以写意法作山水,均是当时的大家,而后还有林谦培、潘玉茂等,无不以石载道,将人文涵养凝于方寸之间。

若单论下刀,则是另一番气象了。寿山石雕分浮雕、圆雕、透雕等,技法不离冲、切、刮、划。下刀是容不得半分犹疑的,“奏刀”的胆魄,同样镌刻着福州的历史。林则徐虎门销烟,肃清洋毒,如执刀破璞,劈开家国危局的混沌。马江之畔,法国炮舰的黑烟蔽日,福建水师迎战铁舰,那悲壮的一击是民族气节在刀锋上的迸溅。而更多的福州人,不甘于三山一隅,斩断安适的缆绳,登舟远引,下南洋,过台湾,蹈向未知的风涛。这一代代人的“出海”,是何等决绝!他们在世界的版图上,刻下了不屈与开拓的印记。这一方山水的人文精神图谱里,既有坊巷间温文的书卷气,也有海天凛然的破浪魂。

我的福州朋友中,就有不少雕石的能手。有的雕刻古兽,有的雕刻山水,还有的擅长造像,你能清晰地感受到不同情绪和性格,只有一点是相通的,便是都浸着造物的一腔热忱和静心执着。他们说,最好的状态是在夜深静默里,与石相对,心沉下来。只有灯下石影与刀尖游走的微响,才能把石头神韵从粗粝的石皮里挖掘出来。同时,也将自己内里的山川云雾、花鸟虫鱼,缓缓地“生”出来,长久地琢磨、镂刻、摩挲。时光是慢下来的,凝结成石头的温润,也赋予他们一种深沉的耐心,一种不骄不躁的定力。

这份“琢磨”之功,又不免使我想到日常生活里的那股烟火气息。“佛跳墙”集山珍海味,经数十小时文火慢炖,极致地浓缩于一盅汤汁之中,醇厚浓烈。锅边糊的米浆似透非透,配料精心,点睛之笔是漂浮的几滴虾油,章法天成。茉莉花茶要一层一层地窨,让茶叶慢慢吸进花香,是功夫里养出来的滋味。就连三坊七巷的马鞍墙,起伏的曲线,门楼上的雕饰,无一不是时间与匠心的镌刻。

曾有人说,寿山石的精神就是雕琢的精神、奋斗的精神、追求美的精神和不懈努力的精神。福州的“福”,从来不是静态的赏赐,而是动态的、世代接力的创造。真正的福祉,源于对自身禀赋清醒的认知、勇敢的塑造,以及那份持之以恒、静水流深的打磨。在这里,自然赐予了山的骨骼、水的血脉、石的魂魄,以及面向海洋的无垠可能。福州人便以这山海为基,以胆识为刀笔,持续雕琢着家园的形貌与精神,既琢出三坊七巷的雅致和“榕荫满城”的清凉,也琢出“海纳百川”的胸襟与“敢拼会赢”的胆魄。

于是,石与城再也分不开了。

《 人民日报 》( 2026年01月21日 20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