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爱这雪后的河南的。

这爱,不是爱江南雪那种粉妆玉琢的精致,也不是爱塞北雪那种吞天沃日的狂放。这爱,是爱它落在这片厚重土地上的那种“恰好”。车子驶入太行山余脉时,雪正簌簌地紧了一阵。待钻进豫北一个无名山坳,世界便陡然静了,白了。路是新碾出的两道黑痕,蜿蜒着,谦卑地伏向一片灰瓦的村落。那村落卧在山怀里,雪像一床匀净又浩大的旧棉被,轻轻覆在屋顶、柴垛、与收割后沉默的田垄上。一切嶙峋的、杂乱的线条都被这柔软的白色抚平了,天地间只剩下浑然的弧与圆,像一幅年代久远、墨色已晕开的宋人山水。

村庄是静的,却静得满是人烟。偶有一角屋檐下,悬着两串艳红的干辣椒,那红便红得惊心动魄,又喜气洋洋,是这素白天地间唯一的一声朗笑。碾谷的石磨盘上雪积得最厚,圆圆的,像个巨大的白糖糕。忽而,“吱呀”一声,一扇木门推开,一位穿着臃肿蓝布棉袄的老汉探出身,手里端着一簸箕金黄的玉米,嘴里呵出的白气,瞬间便融进漫天的寒气里。他并不立刻扬手喂鸡,只眯眼望了望混沌的天,那神情里有一种与土地打了一辈子交道的淡然与笃定,仿佛这雪不是意外,而是他与老天爷早就约好的一场静默的叙谈。雪光映着他脸上沟壑似的皱纹,那皱纹里也像是积了千年的霜雪与尘埃。

雪停了片刻。我踏着及踝的积雪,走上村后的土坡。坡上是一片野枣林,铁黑的枝桠上托着雪,每一根线条都清晰、瘦硬,指向高旷的天空。风是没有的,空气清冽如冰泉,吸一口,从鼻腔直凉到肺腑深处,却又带着一丝泥土与干草微涩的甜。万籁俱寂中,耳朵里反而响起一种奇妙的“嗡嗡”声,那是绝对的静所孕育出的天籁。远处,几个孩童的嬉闹声破空而来,清脆得像冰凌折断;随即是几声犬吠,闷闷的,仿佛也被雪压住了喉咙。这声音非但不搅扰这静,反而像几颗石子投入深潭,更衬出那潭水的幽深与无垠。我看着眼前这片被雪覆盖的中原大地,忽然觉得,这雪并非覆盖,而是“显现”。它显出了大地的轮廓,显出了生活的筋骨,也显出了时间在这里流过的、不同于任何地方的缓慢与沉着。

这便是我喜欢的雪后河南了。它不给你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境幻觉,它把仙境就安放在冒着炊烟的屋檐下,安放在挂着冰棱的窗棂后,安放在农人一个笃定的眼神里。那雪,是天地间最浩大的一场沉默,而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就在这沉默里,继续着他们千年未变的、热气腾腾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