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远,那天要不是你,我可能已经不在了。

病房里,老板站在床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眼圈发红,看起来像是真的被吓坏了。

我动不了,只能勉强点了点头。八刀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连呼吸都不敢用力。可听到这句话,我心里却松了一口气——至少,他还记得。

出院那天,他给我转了2万块钱,只说了一句:“这是我个人的一点心意。”

我盯着转账记录看了很久,没吭声。

不是嫌少,是突然明白了一件事:原来舍命换来的,可能也就值这么多。

更让我没想到的是,我还没来得及开口谈后续,老板却先找上了门。等我拖着伤刚回到家,门一打开,他站在最前面,身后整整12个律师,把我家客厅坐得满满当当。

那一刻我以为,他是来彻底“算账”的。

直到其中一名律师把文件递到我面前,我看清封面那行字,整个人直接僵住。

“不……不可能。”

我这才意识到,有些事,远比我想的要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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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陈志远今年三十四岁,在刘振国的公司干了快七年。

七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足够一个人从最底层的跑业务,熬到能独立负责项目;也足够一个人,把“老板”这两个字,从单纯的上级,慢慢当成一种依靠。

陈志远一直觉得,自己是幸运的。

不是能力有多出众,而是遇到了一个愿意给机会的老板。很多关键的事,刘振国都会直接点他名。公司里的人私下说过一句话:“刘总信你。”

那天晚上,也是因为这种“信”。

客户刚送走,已经快十点了。两个人没多说话,酒也没多喝,只是简单结束了一场并不算成功的应酬。车停在小区外的老巷子口,灯光昏暗,路面坑坑洼洼。

陈志远先下的车。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顺口提醒:“刘总,这里黑,走慢点。”

刘振国“嗯”了一声,低头回着消息,脚步却没慢。

下一秒,事情就发生了。

不是争执,不是叫骂,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动静。

一个人影突然从巷子深处冲出来,速度很快,方向极准,目标明确。陈志远只来得及看到对方手里有什么东西在灯影下一闪,寒光刺眼。

脑子里没有时间做判断。

他甚至来不及想“值不值”。

身体已经先一步动了。

陈志远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往前跨了一步,把刘振国整个挡在了身后。

第一刀进来的时候,他并没有立刻感觉到剧痛。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被重物狠狠顶了一下,力道集中在某一点,随后才慢慢炸开。紧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动作快得没有间隙。

刀子不是挥舞,是连续的、带着明确目的的捅刺。

他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脚下开始发软,呼吸一下子乱了。空气像是突然变稀薄了,怎么吸都不够。

第四刀下来的时候,他已经开始站不稳。

膝盖磕在地上的那一瞬间,他才意识到,自己真的可能撑不住了。视线开始发黑,耳边的声音变得模糊,有人在喊,有人在后退,他却分不清是谁。

第八刀落下之前,他脑子里只闪过一个念头——
别倒在他身上。

他不想把人压住。

再后来的事,他记得不多。

只记得有人按住他,不让他睡;只记得担架很冷,灯光很亮;只记得自己的名字被一遍一遍喊出来。

医生后来告诉他,一共八刀。

其中两刀,如果角度再偏一点,就不是“抢救”,而是“抢尸”。

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中午。

陈志远睁开眼,先看到的是天花板。白得刺眼,带着医院特有的冷。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干得发疼,连吞咽都变得困难。

他眨了好几下眼,才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

刘振国站在病床旁边。

西装没换,衬衫皱着,眼圈发青,看上去整夜没睡。他看到陈志远睁眼,明显松了一口气,立刻凑近。

“你醒了?”

陈志远想说话,却只能轻轻动了动嘴角。

“医生说你命大。”刘振国的声音压得很低,“再晚一点,人就留不住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是抖的。

那种抖,不像演出来的。是真正被吓过的人才会有的反应。

“志远。”刘振国看着他,语气前所未有地郑重,“要不是你,那天……那天可能躺在这的就是我。”

陈志远没力气回应,只是慢慢眨了一下眼。

接下来的几天,刘振国来过几次。

每一次,都会站在床边,说差不多的话。

“你是救命恩人。”
“这条命,是你挡下来的。”
“我这辈子都不会忘。”

话说得很重。

护士换药的时候,他站在一旁;医生查房的时候,他也会听两句。看起来,该有的关心都有。

可陈志远慢慢发现了一件事。

这些关心,全部停留在“态度”上。

没有一次,刘振国主动提过后续怎么处理;
没有一次,说过“公司会怎么承担”;
更没有任何一句,落到具体的安排。

就像是在刻意避开。

陈志远的妻子来医院那天,情绪直接崩了。看到他身上插着管子,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站都站不稳。

刘振国当场安慰,说公司会照顾,让她别担心。

可那次之后,他来的次数明显少了。

医生的诊断一条一条往外说:
恢复期至少半年;
重体力工作基本不可能;
后遗症要看情况。

陈志远躺在病床上,听得很清楚。

他没有恐慌,也没有抱怨,只是心里那点不安,越来越明显。

出院前一天,刘振国又来了。

这一次,他站得很远,没有靠近。简单问了问情况,说了句“好好养”,就准备走。

临走前,他拍了拍陈志远的肩膀,动作很轻。

“你先安心恢复,其他的,后面再说。”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就走了。

病房门关上的那一刻,走廊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陈志远盯着门板,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那天晚上,对他来说,是把命豁出去的一步;
可对老板来说,可能只是一次已经结束的风险。

而真正的账,
才刚刚开始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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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陈志远出院那天,天气很好。

阳光透过医院走廊的窗子照进来,落在地面上,一块一块的亮。护士推着轮椅,把他送到电梯口,又反复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伤口别沾水,三个月内避免用力,有任何不适立刻回院。

这些话,他在住院期间已经听过无数遍。

可真正离开医院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这些“注意事项”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他都不可能正常工作,更别提恢复到以前的状态。

妻子站在一旁,帮他把外套披好,动作小心翼翼。她的眼睛还是红的,却努力不让自己哭出来。

“慢点。”她低声说。

陈志远点点头,手扶着轮椅扶手,指节发白。每一次呼吸,胸口都会隐隐作痛,那种疼不是尖锐的,而是钝钝地提醒他:那八刀不是一场梦。

出院手续办得很快。

没有任何公司方面的流程,也没有所谓的“关怀代表”。整个过程,干脆利落,像是在结束一件与公司无关的私事。

刘振国是在他办完手续后才出现的。

还是那身西装,干净、笔挺,和医院的环境格格不入。他站在走廊另一头,先打了个电话,语气平稳,像是在处理日常工作。

挂断电话后,他才走过来。

“今天出院?”他问。

“嗯。”陈志远应了一声。

刘振国点点头,看了一眼陈志远的妻子,语气放缓了一点:“这段时间辛苦你们了。”

妻子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走廊里有点安静,只有不远处护士推车经过的声音。刘振国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然后,他拿出手机。

“志远。”他说,“我先给你转点钱,算是我个人的一点心意。”

陈志远愣了一下,下意识抬头。

手机很快震动了一声。

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

转账金额:20000元。

那一刻,他的大脑空了一下。

不是因为少,而是因为突然。

两万。

对于一个普通家庭来说,不是小数目。可放在“挡了八刀”“重伤住院”“未来半年无法工作”这些词后面,这个数字显得格外轻。

陈志远没有立刻说话。

他不是没想过赔偿问题,只是没想到,会以这样一种方式出现——没有讨论,没有说明,没有任何后续。

刘振国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迟疑,语气立刻变得解释性很强。

“公司那边,有公司的流程。”他说,“这笔钱,不走账,是我个人给你的。”

“你先拿着,把眼前的日子过了,后面的事……后面再看。”

“后面再看。”

这四个字,说得很轻,却像一块石头,压在陈志远心口。

他忽然意识到,对方在刻意把这件事定性成“私下心意”,而不是“责任承担”。

“刘总。”陈志远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医生说,我至少半年没法正常工作。”

刘振国点点头,表情很快,却没有顺着这个话题往下接。

“你先养伤。”他说,“身体最重要。”

这句话,听起来没有任何问题。

可问题在于,它只停留在“关心”,而没有任何解决方案。

陈志远的妻子终于忍不住了。

“那公司那边……”她话说到一半,又停住了,像是怕说重了。

刘振国看了她一眼,语气依旧温和,却明显拉开了距离。

“这些事情,之后可以再沟通。”他说,“现在先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压力。

陈志远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那天晚上挡刀的时候,他没觉得自己在承受什么压力;手术台上醒来时,他也没想过压力。可现在,站在医院走廊里,面对这两万块钱,他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

真正的压力,才刚刚开始。

刘振国没有再多停留。

他说公司还有事,拍了拍陈志远的肩膀,动作依旧很轻,却已经没有了之前那种“劫后余生”的颤。

“你先回去休息,有事再联系。”

说完,他转身离开。

走廊很长,他的背影很快被人群淹没。

陈志远低头看着手机里的转账记录,屏幕亮着,数字清清楚楚。

两万。

他忽然觉得,这笔钱不像是感谢,更像是一个句号。

回到家的路上,妻子一直没说话。

直到进了门,她才终于忍不住,低声问了一句:“他……就这样?”

陈志远把外套挂好,慢慢坐到沙发上,伤口牵扯着,他轻轻吸了口气。

“先这样吧。”他说。

可心里,却已经有了答案。

接下来的几天,刘振国没有再主动联系。

电话没有,消息没有,连一句“恢复得怎么样”都没有。公司那边,也很快传来消息——他负责的项目,被临时转交给了别人。

不是撤职,没有文件,只是“暂时代管”。

可陈志远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他从“救命的人”,迅速变成了“需要被处理的风险”。

那两万块钱,静静躺在他的账户里。

像一块被提前放好的垫脚石。

提醒他——
这条路,已经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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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出院后的头几天,陈志远几乎没怎么出门。不是不想,是身体不允许。伤口虽然拆了线,但一到夜里就隐隐作痛,翻个身都得慢慢来。医生说这是正常反应,让他别急。

可他心里清楚,真正让人不安的,不是疼,是空。

公司那边很安静,安静到让人不适应。没有人事的慰问电话,没有同事的例行关心,甚至连工作群里关于项目的讨论,也像是刻意绕开了他的名字。偶尔有人私下发消息,问一句“恢复得怎么样”,话说到一半,又很快撤回。

这种小心翼翼,让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再是“在岗的人”。

陈志远并没有急着做什么。他没报警,也没去找律师,更没有对外说过那天晚上的事。他只是按部就班地复查、吃药、休息,顺便在朋友的提醒下,悄悄了解了一些情况。

不是维权,是了解。

朋友给他介绍了一个医生,说话很直接:“你这个情况,恢复期长,后遗症概率不低,最好有心理准备。”又有一个做HR的朋友提醒他:“你这种,如果公司不主动走流程,后面会很麻烦。”

陈志远听着,心里一点一点沉下去。他不是没想过“工伤”这两个字,可那天晚上发生的事太模糊——不是上班时间,不在公司场所,也不是执行明确的工作指令。所有可以被追责的边界,都恰好卡在灰色地带。

他越了解,越发现这件事对老板来说,是“可切割”的。

第三天傍晚,陈志远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号码本地,语气客气,说是某律师事务所的助理,想确认他最近的身体情况。

“是公司那边让你们联系我的?”陈志远问。

对方顿了一下,才回答:“不完全是。”

这个停顿,让陈志远心里一紧。

“那是谁?”

“具体我不太方便说。”对方的语气依旧礼貌,“只是想确认一下,您目前有没有什么法律方面的困扰。”

陈志远沉默了两秒:“暂时没有。”

电话很快结束。可那通电话,像一根细针,扎在他心里。

当天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反复盘着最近发生的一切:两万块钱、项目被移交、律师电话,还有那种说不清的回避。所有线索指向一个方向——刘振国已经开始为“最坏的情况”做准备了。

第四天,他又接到了一个电话,这一次,是公司人事。语气官方,说是“关心员工健康状况”,顺便确认他什么时候可以返岗。

陈志远实话实说:“医生建议至少半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那……公司这边可能需要对你的岗位做临时调整,等你身体允许,再沟通后续安排。”

“调整到什么程度?”陈志远问。

“这个……还需要领导审批。”

审批。

陈志远挂断电话,坐在沙发上,忽然有点想笑。审批的不是岗位,是他这个人。

他开始明白,刘振国真正做的,并不是“不给钱”,而是迅速把所有可能的风险点,从公司结构里剥离出去。他被救了一命,可也被提前放进了“变量”这一栏。

那天晚上,陈志远的妻子给他倒水,忍不住问了一句:“要不要找人问问?至少搞清楚该怎么走流程。”

陈志远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他不是不想,而是还在等——等一个明确的信号,是对方继续装作没事,还是直接摊牌。

第二天中午,信号来了。

他刚吃完药,门铃忽然响了。不是那种随手一按,而是连续按了好几下,节奏很急。

陈志远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他起身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走到门口,透过猫眼看了一眼,整个人瞬间僵住。

门外站着好几个人。

最前面的,是刘振国。他穿着深色西装,站姿笔直,脸上没有任何多余表情。身后,是一排陌生面孔,清一色的文件包,西装革履,人数多得不像是来探病。

陈志远的手握在门把上,指节发白。那一刻,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是不是来谈赔偿?

这个念头刚出现,就被眼前的画面压了下去。

如果只是赔偿,不需要这么多人;如果只是补偿,更不需要这样一种阵仗。

门铃又响了一次。刘振国抬头,看向门口,像是已经知道他就在里面。

陈志远深吸了一口气,把门打开。

空气在这一瞬间变得异常紧绷。

“志远。”刘振国先开口,语气平静,“我们来谈点事情。”

陈志远没有回应,视线却落在那些文件包上。那不是关心的姿态,而是一场已经准备好的谈判。

他站在门口,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却已经清楚地意识到——

自己还没真正出手,对方却已经把所有防线,提前筑好了。

而这扇门一旦完全打开,有些关系,就再也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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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门一开,走廊里的冷气就直接灌了进来。

陈志远站在门口,手还握着门把,指节因为用力微微发白。他看着刘振国站在最前面,身后那一排西装革履的陌生人像一堵墙一样压过来,脑子里第一反应不是愤怒,而是一阵发懵。

太多了。

不是两三个律师那种“谈谈”,而是足足一排人,拎着文件包,手里夹着资料,甚至还有人抱着笔记本电脑。走廊本来就窄,他们一站,把光都挡了一半。

刘振国的表情很平,平得像来开例会。

“志远。”他开口,语气也很稳,“我们进去说。”

陈志远的喉咙发紧,想问一句“你这是什么意思”,可话没出口,胸口那阵钝痛就先提醒他:别冲动,别用力,别情绪过大。

他侧身让开,动作很慢,像是怕扯到伤口。妻子从里屋出来,看见这一幕,脸色瞬间白了,手里的水杯差点掉下去。

“刘总……这是?”她声音发虚。

刘振国没看她,只往客厅扫了一眼,像在确认空间够不够。

“打扰了。”他淡淡说了一句,随后示意身后的人进来。

一群人鱼贯而入。

客厅不大,平时摆张餐桌都显得拥挤,现在突然坐满陌生人,空气一下子变得窒息。沙发、椅子、甚至窗边的小凳子都被占了,有人把文件包放到茶几上,像在布置一个临时的会议室。

陈志远站在客厅中央,背后是自己家的门,前面是刘振国和那群律师。他突然有种很荒谬的感觉——这是他家,可他像被请来旁听的人。

刘振国坐下后,才抬眼看向他。

“你先坐。”他说。

这句“先坐”,听起来像关心,可在这种阵仗里,更像命令。

陈志远慢慢坐到单人沙发边缘,腰不敢靠实,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冰凉。妻子站在他旁边,想坐又不敢坐,只能攥着衣角,眼睛死死盯着刘振国。

客厅里没人说闲话。

那种安静不是礼貌,是一种专业的压迫。每个人都像在等一个信号,一旦开始,就只剩流程。

陈志远的心跳越来越快,胸口发闷,呼吸也变浅。他努力稳住自己的声音:“刘总,你带这么多人来……是要谈什么?”

刘振国没有立刻回答。

他先从口袋里掏出烟,又像想起什么似的,把烟放回去。这个细小动作,让陈志远心里更不舒服——对方不是紧张,是控制,控制得连抽烟都能收住。

“志远。”刘振国终于开口,语气依旧平静,“今天不谈感情,谈法律。”

这句话一出,妻子脸色明显一变,往前一步:“法律?你什么意思?他都这样了——”

“嫂子。”刘振国抬了抬手,打断她,语气不重,却让人没法继续,“我理解你情绪,但我们今天来,是为了把事情说清楚,免得以后麻烦更多。”

“麻烦更多”四个字,像故意说给陈志远听的。

陈志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突然明白了:对方今天来,不是“补偿”,是“定性”。

可他心里还是残存着一点点幻想。

也许这些律师是为了走赔偿流程?也许刘振国之前给的两万只是应急?也许今天是来补齐的?

他刚冒出这个念头,就被眼前的细节狠狠压下去。

律师们开始打开文件袋。

纸张摩擦的声音很轻,却一下下划在陈志远神经上。有人把录音笔放在桌角,有人掏出印章盒,还有人把一叠文件按顺序摆好,像是早就排练过。

这不是来“给”的。

这更像是来“收”的。

刘振国偏头示意了一下。

坐在左侧的一个中年律师站起来,语气专业而冷静:“陈先生,我们受刘先生委托,今天过来是就相关事实进行确认,并签署必要文件。”

“确认什么事实?”陈志远声音发哑。

律师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把一份文件从最上面抽出来,双手递到陈志远面前。

“你先看这个。”

纸张递过来的那一刻,陈志远的手竟然没有立刻伸出去。

他看着那份文件的封面,眼睛像被钉住。

封面上印着几个字。

字不大,却极刺眼。

陈志远的瞳孔骤然收紧,血色像被人一下子抽走,脸色瞬间白到发灰。他的呼吸猛地停了一拍,胸口那阵闷痛忽然加重,像有人用手死死按住伤处。

妻子察觉到不对,声音发颤:“志远……你怎么了?”

陈志远没有回答。

他的手悬在半空,指尖发麻,抖得厉害,像怎么都握不住。文件的边角轻轻碰到他的掌心,他却像被烫到一样缩了一下。

“陈先生?”律师语气依旧平稳,“你看完,我们再解释条款。”

陈志远的喉结剧烈滚动,嘴唇发干,张了张嘴,却半天发不出声音。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刘振国。

那一眼里,不是质问,是一种崩塌后的不敢置信。

刘振国仍旧坐得很稳,甚至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只是淡淡地看着他,像在等待他接受。

陈志远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像被人攥住,疼得发麻。他终于挤出几个字,声音几乎破了:

“不……”

“不不不……”

他摇头,动作僵硬,像在否认自己眼前看到的一切。

“这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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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屋子里安静得出奇。

陈志远盯着那份文件,指尖还在抖,脑子里却一片空白。刚才那一瞬间,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准备——免责、切割、风险自担,甚至是把所有责任都推回他身上。

所以当律师示意他继续往下看时,他的第一反应不是配合,而是抗拒。

“你们不用说了。”他声音发紧,“这种东西,我不签。”

刘振国这才开口,语气依旧平静,却明显比刚才多了一点耐心:“你先把文件看完。”

“我看不看完,有区别吗?”陈志远抬头,胸口起伏得厉害,“你带这么多人来,不就是想把事定死?”

刘振国没有立刻反驳,只是伸手,把那份文件轻轻往前推了推。

“你先翻到后面。”

这一句不像命令,更像提醒。

陈志远的呼吸乱了一拍。

他低头,再次看向那叠纸。前几页的法律用语依旧冰冷,看得他头皮发紧,可他还是强撑着,把文件一页一页往后翻。

直到翻到倒数第二页,他的动作忽然慢了下来。

纸面上的标题,和他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不是“免责声明”。
不是“责任划分”。
甚至不是任何他预设过的法律风险条款。

那是一份——股权转让协议(附条件)

陈志远的视线像是被钉住了,足足停了两秒,才意识到自己看清楚了那几个字。他的呼吸猛地一滞,手指下意识抓紧了文件边缘。

“你再看清楚一点。”旁边的律师低声提醒。

他往下扫。

公司名称、注册信息、股份比例、转让方式……每一个字段都清清楚楚,条款写得极细,细到连未来几年可能涉及的风险隔离、责任界定,都一并标注。

而最刺眼的,是中间那一行——

受让人:陈志远。

那一瞬间,陈志远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肩膀明显塌了一下。

“不对……”他低声喃喃,“这不对。”

他猛地抬头,看向刘振国,眼神里已经不只是震惊,而是一种彻底失序的混乱:“你这是什么意思?”

刘振国终于叹了口气。

那是他进门以来,第一次露出明显的情绪。

“你以为我前几天在做什么?”他说,“真要切割你,我用得着这么麻烦?”

陈志远张了张嘴,却没能接上话。

刘振国站起身,走到茶几前,指了指文件最前面那一页:“你刚才盯着那几个字,就认定我要把你踢出去,对吧?”

陈志远没否认。

“那一页,是风险说明。”刘振国说得很直接,“不是给你看的,是给第三方看的。”

“第三方?”

“监管、审计,还有——”他顿了顿,“不该被牵连的人。”

这句话落下,陈志远心里猛地一震。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这段时间看到的所有“冷处理”,并不完全是抛弃。

两万块钱,是私下给的;
项目移交,是暂时的;
律师介入,是提前布局。

刘振国不是没想过补偿,而是在把事情往另一个更复杂、也更危险的方向推。

“那天晚上之后,我就知道,这件事不能走普通路子。”刘振国看着他,“你挡刀那一刻,就已经不是普通员工了。”

陈志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所以你带律师来,是为了这个?”

“是为了把这件事做实。”刘振国说,“现金赔偿,对你来说短期有用,但长期是祸根。所有人都会盯着你,盯着我,盯着公司。”

“股份不一样。”

他指了指协议:“附条件转让、代持安排、风险隔离,全写在里面。你不需要马上参与经营,也不用承担历史责任,但只要公司还在,这一部分就永远是你的。”

陈志远低头看着那一行行条款,心口发紧。

“那为什么……”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你一开始只给我两万?”

刘振国沉默了两秒。

“因为这一步,不能让任何人看出来。”他说,“你出事那天,盯着这件事的人不止一个。我如果当场高调补偿,只会把你推到更危险的位置。”

这句话,让陈志远后背慢慢起了一层冷汗。

他终于明白,自己这段时间感受到的“疏离”,并不完全是无情,而是一种刻意拉开的距离。

律师这时补充了一句:“这份协议,如果今天不签,后续流程会更复杂。”

陈志远没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沙发上,伤口隐隐作痛,脑子却前所未有地清醒。他想起那天晚上挡刀时的本能反应,也想起出院时那两万块钱带来的屈辱感。

原来那不是终点。

而是一道掩护。

“你不需要现在给答案。”刘振国看着他,“这份文件,你可以慢慢看。律师留下,你什么时候想签,流程都在。”

陈志远抬头,眼神复杂:“你就不怕我转头把这些事全说出去?”

刘振国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短,却很真。

“怕。”他说,“但那天晚上你挡在我前面的时候,我就已经把这条命,压在你身上了。”

客厅里再次安静下来。

陈志远低头看着那份文件,第一次意识到——
自己刚才那句“这不可能”,并不是因为被算计。

而是因为他从一开始,就低估了这场博弈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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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律师离开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下来。

客厅里一下子空了,刚才还被文件、电脑、录音笔占满的茶几,只剩下那一份厚厚的协议。窗外的天色压得很低,楼下偶尔传来车声,显得屋里格外安静。

安静得让人有点不真实。

陈志远靠在沙发上,很久都没动。胸口的伤隐隐作痛,却不像之前那样尖锐,更像是一种持续的提醒——提醒他,那天晚上不是故事,是发生过的事。

妻子给他倒了杯温水,轻轻放在茶几上,手还在抖。

“所以……”她犹豫了很久,才低声问,“他不是想赖账?”

陈志远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手把那份协议重新翻了一遍,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看得很慢。那些法律条款他不可能一眼看懂,但有几处他反复看了好几遍。

股份比例。
代持安排。
风险隔离。

还有那行清清楚楚写着他名字的“受让人”。

“不是赖账。”他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是走了一条最不好看的路。”

不好看。

这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这段时间,他心里反复出现过很多词——寒心、愤怒、屈辱、不值。可现在回头看,那些情绪并不是假的,只是被放在了一个更复杂的背景里。

刘振国的做法,没有温度。

但也没有退路。

如果只是给钱,给得越多,事情越容易被放大;
如果立刻走赔偿流程,所有矛头都会对准那天晚上;
而一旦进入公开层面,真正承担风险的,未必是出手的人。

包括他自己。

陈志远忽然意识到,那段时间自己感受到的“被冷处理”,某种程度上,也是在被隔离。

隔离在风口之外。

“你怪他吗?”妻子小声问。

陈志远沉默了一会儿。

怪吗?

他想起出院那天,看着手机里那两万块钱时的感觉;想起公司群里自己的名字被慢慢消失;也想起今天门一打开,看见那一排律师时,心口瞬间塌下去的那一下。

怪,是有的。

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我不怪他没把我当兄弟。”陈志远慢慢说,“我只是没想到,他一开始就没打算用‘感情’来解决这件事。”

妻子没说话。

她只是伸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那天晚上,陈志远几乎没怎么睡。

不是因为疼,而是脑子停不下来。他反复回想那天挡刀的瞬间,想的不是“如果重来一次会不会躲开”,而是另一个问题——

如果当时站在那里的,不是他,会是谁?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但他很清楚一点:那一刻,他没有后悔。

第二天,他给刘振国回了条消息。

很短。

“文件我会认真看,签之前,我想再确认几个细节。”

对方很快回复:“好,律师随时配合。”

没有多余的话。

一切又回到了那种理性、克制、各自站在位置上的状态。

几天后,陈志远去了一趟公司。

不是上班,是把私人物品收走。办公区比他记忆中安静了很多,有人看见他,点头打招呼,却没人再像以前那样围过来聊天。

他站在自己原来的工位前,看了一会儿。

桌面很干净,项目资料已经被清空,只剩下一点无关紧要的东西。那种感觉很奇怪——你明明还活着,却已经被生活提前“归档”。

他没有多停留。

离开的时候,他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那栋熟悉的办公楼。玻璃反着光,看不清里面的人。

那一刻,他突然很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

那天晚上挡下来的,不只是八刀。

还有一条,早就走到尽头的旧路。

后来,协议还是签了。

不是冲动,也不是感激,而是在确认了每一个条款、每一处风险之后,做出的选择。他不急着介入公司,也不急着改变身份,只是把那份文件,放进了保险柜。

像把一段命运,暂时锁了起来。

再后来,事情慢慢平息。

公司照常运转,外界很快忘记了那天晚上的事。没有人再提“挡刀”,也没有人知道那份协议的存在。

可陈志远自己知道。

有些代价,不会写在新闻里,也不会挂在嘴边。

它只会在某个夜里,提醒你——
你活下来,不是因为运气。
而是因为那天,你站在了别人前面。

(《我帮老板挡了8刀,老板却只给我2万,我出院后到家,发现他带着12个律师在我家等着我》一文情节稍有润色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图片均为网图,人名均为化名,配合叙事;原创文章,请勿转载抄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