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刘澜昌
德国总理默茨在联邦内阁内部通报的那场“未公开细节”的磋商,本身就带着一种时代气息。表面上,它围绕的是特朗普针对格陵兰岛问题所释放的关税威胁;实质上,却折射出一个更深层的变化:在美国以国家安全、地缘政治乃至领土议题为名不断重塑经贸规则的背景下,欧洲正在被迫回答一个长期回避的问题——当跨大西洋关系不再以稳定和可预期为前提,欧洲究竟要如何自处。格陵兰岛并非全球制造业的核心节点,却因为其战略位置和资源象征意义,成为美国施压的抓手;而关税,也不再只是贸易工具,而是一种政治信号,提醒所有依附既有秩序的经济体,旧的规则随时可能被改写。
默茨一方面强调事态“很严重”,一方面又反复表示不愿升级冲突,这种克制并非犹疑,而是典型的欧洲式权衡:对抗的代价正在上升,而回避的空间正在缩小。德国撤回驻格陵兰士兵的决定,与其说是军事层面的调整,不如理解为政治姿态的降温尝试;与此同时,副总理克林贝尔那句“我们不会被勒索”,则是对内、对外都必须发出的底线声明。两种表述并不矛盾,它们共同指向一种现实——欧洲正在被迫从“规则维护者”转向“规则参与者”,甚至是“规则防御者”。
放在更宏观的视角下,这一轮围绕格陵兰的摩擦,恰恰嵌入了2026年前后全球供应链重构的关键阶段。自疫情以来,供应链的安全性被不断抬高至战略高度,而特朗普式的政策工具化做法,则进一步模糊了经济与政治的边界。关税、出口管制、投资审查,这些本应服务于特定经济目标的手段,被赋予了明确的地缘指向。对于欧洲而言,美国不再只是最大的市场之一,而是一个随时可能改变条件的“变量”。这种不确定性,正在迫使欧盟重新评估自身在全球制造和技术分工中的位置。
这种评估并非抽象的战略讨论,而是已经渗入具体产业。德国制造业高度依赖出口,其中相当比例面向美国市场;一旦关税成为常态化威胁,企业的投资决策、产能布局乃至研发节奏都会被迫调整。更重要的是,欧洲内部对“去风险”的理解正在发生分化:对部分国家而言,去风险意味着减少对美国政策波动的暴露;对另一些国家,则仍然寄希望于通过谈判维持跨大西洋的基本框架。这种分歧,使得欧盟在面对外部压力时,既难以迅速形成统一反制,也难以彻底回到过去的信任状态。
而在欧洲与美国关系重新校准的过程中,中国不可避免地成为另一个参照系。全球供应链的重构,从来不是简单的“迁移”,而是多中心、多路径的重组。欧洲企业在权衡美国风险的同时,也在重新审视亚洲市场的稳定性与增长潜力。这并不意味着立场转向,而是一种现实主义选择:当单一市场的政治风险上升,分散布局便成为理性策略。正是在这种背景下,欧洲对“战略自主”的讨论,开始从防务领域延伸到产业链和技术链层面。
然而,战略自主并非口号,它需要成本,也需要时间。欧洲内部高昂的能源价格、严格的环保与劳工标准,使得制造业回流本土的空间有限;而完全依赖补贴和政策保护,又可能削弱长期竞争力。格陵兰风波提醒欧洲的,并不仅是美国政策的不确定性,更是自身结构性约束的现实存在。当外部压力加大,内部短板便被迅速放大。
从全球层面看,这种摩擦并不会立即导致供应链的断裂,却会加速一种趋势:规则碎片化。各主要经济体在安全与效率之间不断重新划线,企业被迫在多个体系中同时运作,成本上升、透明度下降,长期投资的确定性随之削弱。这种环境下,任何以关税为威慑的政策,短期或许有效,长期却可能侵蚀自身的制度信誉。克林贝尔所说的“底线”,不仅是政治态度,更是对这种制度侵蚀的警惕。
未来一段时间,欧洲很可能继续在克制与反制之间寻找平衡。与特朗普在达沃斯的会面,或许难以改变美国政策的根本逻辑,却是欧洲表达立场、争取缓冲空间的必要步骤。更重要的,是欧洲是否能够借此契机,真正推进内部协调,在产业政策、对外经贸和安全议题上形成更一致的行动框架。否则,每一次类似格陵兰的风波,都会成为一次被动应对,而非主动塑造。
当全球供应链进入一个以政治风险为显性变量的新阶段,欧洲的选择将对世界产生溢出效应。它既可能成为规则碎片化的受害者,也可能成为新平衡的塑造者。关键不在于是否回应关税威胁,而在于是否能在回应中,逐步建立起不依赖单一外部力量的制度韧性。格陵兰只是一个触发点,真正的考验,仍在更长的时间轴上缓慢展开。
热门跟贴